第1章 全家福

第一章:全家福

五岁的江月湄趴在客厅茶几上画画,蜡笔摊了一桌。

她画了三个人:左边扎马尾穿裙子的,是妈妈。中间戴眼镜高高瘦瘦的,是爸爸。右边那个举着拐杖、头发画成灰色的一坨,是爷爷。三个人手拉手站在一个长方形的房子前面,房顶画了个太阳,太阳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全”和“家”两个字——“福”不会写,画了个圈代替。

江修远从卧室出来,军绿色外套搭在胳膊上,看见她趴在地上画,走过来蹲下看了一眼,笑了:“画得不错,就是爸比本人帅了点。”

江月湄抬头:“爸你要出去?”

“嗯,临时有事。”他伸手把她嘴角的蜡笔印擦掉,低头亲了亲她脸蛋,“等爸回来,带你去游乐场。”

蒋涵月从厨房门口走过来,手里拎着他的外套:“穿上,外面凉。”她把外套抖开,递过去,顺手整理了一下他衣领,踮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注意安全。”

江修远笑着应了声“知道了”,揉了揉江月湄的脑袋,转身出门。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江月湄举着蜡笔冲门口喊:“爸你答应我的!游乐场!”

门外传来一声“记住了”。

客厅安静下来。江月湄继续低头画她的全家福,在爸爸头上加了一顶帽子,想了想,又在四个人中间画了一只小狗。

江征从里屋出来,拐杖拄在地板上笃笃响,坐到沙发上,把她抱起来搁腿上:“画什么呢?”

“全家福。”她把画举给他看,“爷爷你看,这是你,这是爸,这是妈,这是我。这是小狗。”

江征点头:“狗画得比人像。”

“爷爷你给我讲打仗的故事呗。”江月湄扭过头看他,“上次讲到你一个人打十个。”

江征接过她递来的蜡笔,在她画纸上添了两笔:“上次讲到哪儿了?哦,那次啊,爷爷在山上,敌人从下面上来,你爷爷我抱着枪,一枪一个……”

江月湄听得眼睛发亮,小拳头攥着:“然后呢然后呢?”

江征端起茶几上的搪瓷杯喝水,刚凑到嘴边——

“啪”一声脆响,杯子底裂了,水顺着指缝滴下来,淌到地板上。

江征愣了一下。那杯子用了十几年,一直好好的,偏偏这时候裂了。

“爷爷你没事吧!”江月湄跳下去够他的手。

“没事没事,杯子老了。”江征把碎杯子放到一边,拿抹布擦地。他擦着擦着,手停了,坐在那儿没动。

江月湄喊了他两声,他没应。

两个小时后,家里来了很多人。蒋涵月站在客厅中间,身上的警服没来得及换,脸色白得像墙。有人跟她说话,她点头,点头,再点头,嘴唇抿成一条线,腰板挺得笔直。

江月湄被江征牵着往门外走。她看见妈妈站得那么直,觉得不对劲。平时妈妈只有站岗的时候才这么直。

“妈?”她喊了一声。

蒋涵月转过头看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她走过来蹲下,把江月湄搂进怀里,搂得很紧,紧到江月湄觉得有点喘不过气。

“月月,”蒋涵月的声音哑得不像她,“你爸……回不来了。”

江月湄没听懂。

葬礼上她才真正明白“回不来”是什么意思。

灵堂正中间摆着照片,照片里的人穿着警服,是她爸。照片前面放着一套叠好的警服,盖着一面红色的旗。所有人都在哭,有人在抹眼泪,有人抱着旁边的人肩膀发抖。

江月湄站在江征旁边,小手被他攥着。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的爸爸还是戴眼镜、高高瘦瘦的样子,嘴角微微往上翘,跟早上出门前一模一样。

她突然嚎啕大哭。

不是那种小孩耍脾气的哭,是整个人往下坠、嗓子扯开了哭,江征一把捞住她,抱起来,她趴在他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嘴里含含糊糊喊“爸”“游乐场”“你答应我的”。

满屋子人听着都别过脸去。

江征没哭。他抱着孙女,一只手在她后背轻轻拍着,眼神落在儿子的遗像上,嘴唇绷成一条线。

江月湄哭到打嗝,忽然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声音又哑又响亮:“我长大也要当警察!抓坏人!给我爸报仇!”

满屋子安静了一瞬。有人红着眼圈别开头。

蒋涵月站在家属席,一直没掉泪。听见女儿这句话,她的嘴角动了动,没说出话,只是把腰板挺得更直了。

江征拍了拍孙女的背,声音很低:“好。爷爷教你。”

那天晚上,江月湄被哄着躺下了。江征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是那个裂了底的搪瓷杯,他拿起来看了看,用胶带把裂缝缠上,放回了茶几。

半夜,江月湄被渴醒了,爬起来倒水喝。路过主卧门口时,她听见里面有人在哭。声音压得很低,闷在被子里,断断续续的,像是不想让人听见。

她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认出那是妈妈的声音。

五岁的江月湄端着水杯,在门外站了很久,没敲门。她轻轻走回自己房间,把白天画的那张全家福从书包里翻出来,叠好,压在枕头底下。

然后她躺下,闭上眼睛。

明天开始,她得学点本事了。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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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星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