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的伤口缝了几针,早已愈合,毫无感觉了。
心理的疤痕不小心碰到了,还是很痛。
然而,竹凤青私生活混乱带给他物理伤害不只这一件。
往事翻涌起来。更早的那一次,身上没有留下有迹可循的伤疤,可是每次跟她接触,都控制不住内心的焦躁。
小时候,乔徽和乔芬都喜欢吃巧克力。因为贵,平常很少能吃到。
八岁那年,乔山海从外面打工回来,到他们家闲坐,专门给兄妹俩带了巧克力。
但是分来分去,最后剩下一颗没法分。
兄妹俩决定,把这颗两个人都想吃的巧克力单独放在冰箱门上,互相监督对方,谁也不许碰,等着最后均分。
有一天乔徽肚子疼,就想逃个学,为了那颗多余的巧克力。
那天下午,迎着初夏微微的风,穿过绿树浓荫,他背着书包一路蹦蹦跳跳回了家。
家里门从里面插着,可能是妈妈在睡觉吧。
既然要偷偷吃,肯定连妈妈也不能让知道。
好在翻墙爬树他最擅长。
翻过院墙,落地的声音不大,像猫一样。成功了一半。
悄悄靠近屋子,似乎有奇怪的声音传来,他更加注意不发出声音去靠近房门,心脏不可控制地猛烈突突,再靠近,越感觉那声音好像是妈妈啊啊嗯嗯的哭声。
心里一惊,赶紧冲进去。
推开门,看到的场景让他当场蒙了。
妈妈没穿衣服,弯着腰扶着墙——从他的角度能看到大半侧脸的表情,好像很痛苦,又好像不是,声音说不上是哭还是别的。
乔山海最近两次回来,他感觉乔山海和妈妈之间的很多接触,都让他不舒服,妈妈没有用那种眼神看过爸爸,也没见她喂过爸爸吃东西。
他以前不明白不舒服的点是什么,现在忽然就明白了。
如果是妈妈因为某种原因瘫痪在床,看见妈妈因为两次生育而松散的、布满纹路的肚皮,他绝对会心疼。而那一刻,他只觉得她的身体那样的不堪。
不堪入目的还有后面同样没穿衣服的身体,小肚腩随着丑陋不堪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啊!”妈妈叫了一声,还骂了一句。赶紧找衣服穿。
乔山海一开始也很慌,他迅速停下动作找到短裤穿上。虽然暂时鼓着,理智好像也忽然随着那一点蔽体的衣服回归了,看向呆在那里的小男孩儿,眼神忽然就变得很吓人。
他咬咬后槽牙,走过去忽然伸手就掐住了小乔徽的脖子。
乔徽被突如其来的一股大力挤压喉管,胃里随之一阵翻滚,由于气流受限,想干呕都发不出声音。由于肾上腺素飙升,随后才感觉到脖子上的剧痛。
正在穿内衣的竹凤青都没穿好,抖着不堪入目的身体冲过来拉乔山海,没拉动。
“你闪开,不能放他出去,不然一切都完了!”
正在挣扎的乔徽看到竹凤青阻止乔山海的手松开了。
那一刻,一个生活在最宜居的、四季如春地方的孩子,体会到了如坠冰窟的感觉,紧抓着乔山海手腕想挣脱的小手忽然间好像没有力气了,直直垂了下去。
竹凤青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孩子。原本稚嫩可爱的小脸憋得通红、变得扭曲,却看不到一丝求生意志,眼神死灰。
有那么一瞬,天性战胜了东窗事发的恐惧。她哭出声,忽然下定决心似的,重重咬住乔山海的胳膊,后者吃痛甩开手。
乔徽翻着白眼顺着门框倒了下去。
“他要说出去咱俩怎么办?”乔山海推开竹凤青,想再一次伸手要掐他。
竹凤青大力拦着他,一边大喊大叫。
乔山海连忙去堵她的嘴。
一阵剧烈的咳嗽让小乔徽缓过神来,他茫然地坐起来,依然在应激状态,呆呆地看着他们,好像不认识一样。
可能他濒临窒息的痛苦状态刺激了竹凤青,她快速冲过去,一脚把乔徽踹出去,再关住房门,隔着门大喊:“跑!快跑!不跑你就没命了!”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意识接管了身体,他想往外狂奔,可是一呼一吸脖子都剧痛无比,只能尽最大努力挪着去找奶奶。
睡眼惺忪的陈爷爷在一个孩子脸上看到面如死灰的表情,一下就醒透了。他摸着孩子的头顶,安抚他,问他怎么了。
颤抖的小孩说不出话,奶奶也很快清醒。
这时,乔山海也被竹凤青拉扯着赶来。乔徽好像见到鬼一样恐惧。死死抱住爷爷的腰,把头埋在爷爷身上。
父子俩对视。一个还带着茫然,一个眼里的杀意还没有消退。
乔山海咬咬牙,似乎认清了形势,甩开拉着他胳膊的竹凤青走了。
那是乔徽最后一次见他。
后来在奶奶的安抚下,乔徽痛苦地说:“我看见他和妈妈光着抱在一起。”
乔树海下班回家,把竹凤青暴打了一顿。
当天晚上竹凤青的父亲把她接走了。
那天,大家的心情都乱糟糟的,没有人注意乔徽肿起来的脖子,呼吸得多了,感觉没有那么痛了,吞咽口水依然像吞咽钢刷一样疼。
他当时没有提差点被灭口的事,事后,脖子痛也不想说。小小的孩童不知道他的症状是甲状软骨骨折,说出来去医院势必又会把当天的事情翻出来。对他来说,好像是把创伤再剖开。
在本该吃了睡睡了吃的年纪,睡眠质量直线下降。经常梦见莫名其妙地走入河里,在濒临窒息的感觉中惊醒。每次惊坐起,他都恐惧地抱着自己看着黢黑的四周,好像黑暗中随时会伸出大手掐住他的脖子。那是他的脖子在痛。
他开始害怕黑夜,害怕睡觉,变得失眠。
后来,不知道乔树海是出于什么考虑,他又把竹凤青接回来了。
那天生死一线的事,他就更不会对任何人提起了。
多年以后他才明白,他没说是对自己最大的保护了。乔树海把竹凤青接回来已经说明了他内心的偏向和选择。可见说出来,依然不会阻止爸爸的选择,那时候,自己会多失望?
竹凤青片刻的犹豫和迟疑,甚至可以说是默认,只在他自己的内心化成带着倒钩的坚硬的刺,痛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
竹凤青被带回来的那天,乔徽把东西都搬到爷爷奶奶家。
他跟爷爷说,他在家睡不好,希望可以搬过去睡。爷爷奶奶心疼他,由着他怎么舒心怎么来。
其实,爷爷和奶奶也是反对竹凤青回来的,乔树海说,小芬毕竟还小。
二老也没办法硬干涉,他们对乔徽更好了。这一点微妙的变化小小的乔徽就能感觉到。爱他的人也不会主动提那一天,他独自把所有的痛苦咽到肚子里消化。
其实在相对封闭的环境中,没事都能被传出点什么,之前村里就有人传竹凤青的闲话。结婚几年,乔山海出入哥哥家的频率很高,早就谣言四起了。乔山海忽然出走,他的婚事也黄了,竹凤青被打回娘家,谣言算是被坐实了。
就是在那时候,在县城读初中的乔茜开始关心乔徽。乔茜那时也才十几岁,正值青春期,却天赋异禀地知道应该拉弟弟一把。自己得了奖学金给他买了个掌上游戏机,下雨天就带乔徽和乔芬捡菌子。和他一起做可以愉悦身心的任何事情。
当时她自己都快中考了,每次放假回家整天都会跟乔徽待在一起。整个假期都带着自己的亲弟弟乔征和他们兄妹一起补课。
是她坚持跟乔徽说,有了学历,未来才会有更多选择。有选择,才可以远离消耗自己的人和事。
有人愿意拉乔徽,他也很上道。有时候,人不会去找麻烦,麻烦会找上门,比如他头上的疤,整整一个假期,他都无法消化。
可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到了,每个夏天,他一边本能地为那些因汗水打湿的曲线浮想联翩,一边痛骂自己、压抑自己。
高中时,有更多女孩明里暗里跟他示好,甚至写情书。他都冷漠地拒绝。
他的防御姿态在别人看来就是高冷,男生们一起聊篮球或者足球也不会cue他,他从不主动加入话题。整个高中下来,几乎没有朋友。高二有一次,寝室其他七个人夜谈,有人聊起同志的话题,态度充满猎奇的窥探。有人话里话外暗示没准身边就有。大家心照不宣地“哦~~”。
乔徽当然知道他们在阴阳,气到哭也没有办法。
他给自己筑了一个壳,把所有的柔软保护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