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醉梦(上)

其实刑笑一的话也并不全是在逗萧放。

离开的契机近在眼前,他却有了新的问题亟待解决。此刻就着一室安静,他才得以全心思考。

刑笑一首先明确自己的下一步计划:离开此地,去往京城。

那么问题来了。

京城怎么去?

方向如何,路线如何,衣食住行怎么安排,盘缠呢?

还有最关键的一点,他该以一个怎样的身份去到京城,路上该如何趟过重重关卡的盘查?

像他这样一个身怀秘辛的在逃逆犯,若无一张足够强大的底牌傍身,京城地界无异于地狱修罗场。

进京势在必行,是以没有底牌他也必须硬凹出一张用来自保,且能保一分是一分。

然而刑笑一打从沙漠里睁眼就是孑然一身,一无所有。

所幸他因缘际会来到这岩穴,窥破了石室主人跟云翼天的交集,还外加这满室的书藏典籍和两口尚未搜刮的大箱笼。

什么叫想睡觉就来了枕头,这不就是现成的素材。

对于京城的皇权斗场而言,“云翼天”这个名字难说不是谁的软肋抑或禁忌。

包括与云翼天有关的种种事迹,甚至于那隐晦神秘的“云氏传承”,若能运用得当,保不齐就是剑走偏锋的护身利器。

为能进京,这个新鲜搅屎棍他就是不想当也得先当起来,权作为敲门砖罢辽。

这么想着,刑笑一顺手就抄起那方五爪蟠龙的青玉板儿砖,臂力狂催之下躬身朝地上狠狠一砸。

喀啦!!

……

萧放好酒,各种品类的酒都能给他尝出不同的特色来。

且他酒量不俗,轻易喝不醉,酒品更是不错,偶尔醉了也从不生事撒疯,只需闷头大睡一场,醒来又是好汉一条。

当他来到藏酒的石室,瞧见一排排密封窖藏的精美酒埕,整个人的气质都仿佛变了。

他就像一个入得宝山却又坐怀不乱的侠盗,纵使内心无比激越,行止间仍然有条不紊,仿佛每一埕酒都拥有各自的生命跟灵魂,都值得被小心呵护,珍惜对待。

饮酒是萧放坚持了小半辈子的爱好,而“饮尽天下美酒”则是他深埋心底多年的梦想。

梦想之所以深藏,无非是因为它太烧钱,要不怎么说现实永远比人强呢。

然而此时此刻,在这了无生趣的深山石室之中,他的梦想居然奇迹般的照进了现实。

这可是满满一屋子小三十年的陈酿啊!却说人生的际遇真的太奇妙太刺激了!

萧放沉肩闭目深深吸了口气,稳稳拿捏住了一个饮中高手阖该拥有的庄重气质。

这时,对面石室突然传来“喀啦”一声激烈脆响。

这脆响就如行动的招旗、冲锋的号角,恰好卡在萧放酝酿到极致的点子上。

他奶奶的,开造!!

萧放沦陷了,刑笑一这却是另一番景象。

刑笑一按下心思开始翻阅书房里的藏书。

要说石室主人究竟是个奇人。

他的这些藏书,用来做学问的经史子集只占极少部分,更多的反而是些钻研天文地理医卜星相等岐黄之术的杂书。

还有一部分是按照年份流水誊抄辑录的各地方地理志和州郡县志,其次是大量的稗官野史和民间志怪,再就是农桑水利建筑冶炼等百工之术。

刑笑一随便翻开一册都或多或少能发现阅读使用的痕迹,有些还附有石室主人的简略批注。

总而言之,这些藏书绝大部分都很经世致用。若有足够时间,刑笑一真想全都读上一读,正儿八经给自己洗洗眼睛充充脑子。

眼下他最欠缺的就是对外界世道的了解,这些书无疑会帮他厘清很多麻烦。

更重要的是,抛却疯子前身的本能不提,在刑笑一自己的认知里,唯有书籍文字才是天下间最能真实记载传承的语言符号。

至此,两方石室两处天地,一则饮酒一则读书,不知又经几盏残烛明灭,不觉漏夜春雷骤雨已歇。

萧放微醉时,刑笑一去看过他一次,这时萧放脚边已经躺了六个空酒埕。

“你可悠着些。”

刑笑一难得啰嗦了萧放一句。

“别忘了你的薛大美人儿,醉了可没人替你守着他。”

萧放将怀中酒埕哐当一声砸在石案上,酒液迸溅而出,醇香浓烈的气息霎时弥散。

“来!干了这坛,不枉咱们相识一场!”

刑笑一不为所动,当下可不是饮酒的好时机。

萧放一顿,立马虎着脸扯开嗓门儿叫嚣,“你丫瞧不起我?!”

酒能轻易放大一个人的敏感,刑笑一并不以为忤。他指指自己左胸两道尚未痊愈的朝天疤。

“等这伤彻底好了,你想喝多少,我都奉陪到底。”

“这可是你说的啊!”

萧放恶狠狠的手戳刑笑一肩头,“到时候看我不喝死你!”

说完摇晃着就要起身往外走,想想又回手把刚放下的酒埕也一并抱走,嘴里还荒腔走板的哼起不知名的小调。

“疯子要看书,日头北边儿出,天上下红雨,美酒进我肚……”

刑笑一把萧放送回薛蔚所在的石室,拿出剩下的烤鱼给他当下酒菜填肚子,而后便返回书房继续挑灯夜战。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那边厢,薛蔚的烧渐渐退去,萧放的心神更加松弛,以至于连日积压的疲惫借着酒意发作开来。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萧放醉了。

他双眼迷蒙的望着薛蔚的睡颜,一口接一口的往肚里灌酒。

这酒闻着醇厚浓烈,让人误以为是辛辣的烈酒,入喉方觉绵柔细腻,甘香悠长。

他于是就有些放纵了,直接无视窖藏近三十年的后劲,越喝越停不下来。

薛蔚的面容苍白而宁静,重伤失血使他原本的劲瘦变成了羸弱的消瘦。

那双陡峭的凤眼悄无声息的闭着,清醒时的谨慎便消散得无影无踪,就连眉梢眼角那点若有若无的厉色也彻底隐没了。

萧放瞧着便有些痴了。

尤记当年京城武举,萧放第一次见到薛蔚,还是在武科会试前的演武大会上……

当晨曦的第一缕金光抛洒于天地之间,擂鼓响震苍穹,猎猎旌旗招展于高远辽阔的西山校场,但见三千七百名武服举子于校场外围各执刀兵立马。

伴着雄浑的号角声,举子们齐声长啸,身披漫天|朝霞喝马奔入场中,他们无不怀揣着一腔热血,堪与远处的高台大帐遥遥相望。

号角嗡的一声高亢长鸣,所有举子应声而动,飞驰的群骑倒分两翼,早已演练过无数次的骁骑雁阵刷然成型。

举子们策马狂奔,铁蹄飞踏,雄雁锋锐的双翼飞速横扫校场。

少顷,号角声转为低沉肃杀。

雄雁双翼疾速收缩,执长兵与执短兵的举子层层交错跑马,每五十人成一山形倒锥鳞子阵,子阵与子阵之间纵向交叠,又兼斜刺里游骑推进。

前后不过几息功夫,骁骑雁阵俨然变成了飞骑蛟鳞阵!

奔腾的虬蛟踏着轰如滚雷的蹄声咆哮驰骋,校场外围登时响起西山众将士们此起彼伏的喝彩怒赞。

“很好,这届举子果真不错!”

高台大帐中,中军都督府主帅赫连老将军抚掌大赞,一双毒辣老眼一瞬不瞬的盯着蛟首最前打头阵的两名举子。

片刻后,他并指一挥喝道,“传令兵何在?!甲子阵前当先两员举子是谁?!”

传令兵闻言立即击鼓摇旗拔出名筹,看过后高声唱报:

“陇西崔玉!余杭敖岑!”

“好好,一北一南齐聚,待殿试军策比过,这俩小子,我中军都督府要了!”

“哎哎,凭什么?!”

西山虎贲军骁骑营主将佟将军登时就不乐意了,他护犊子似的虎目圆瞪,一连串的咆哮扯着嗓子炸了膛。

“简直岂有此理!这些小子半个月来都是在老子的地头儿上操练,凭什么你说要就要了?!我告诉你老赫连,这届你要再跟我抢人,我就跟你割袍断义!今后老死不相往来!!”

“佟将军稍安。”

负责主持本次演武大会,也是在场少数几位文官之首的礼部左侍郎林晋抬出一脸标准的和事佬微笑,不疾不徐道:

“会试大比才是真正的重头戏,这大比尚未开始,那俩小子能否冲入殿试还是未知数,赫连老将军和佟将军求才若渴,不若再多看看,何必急于一时呢。”

“林大人所言极是。”

九门步军巡检司副都督褚城忍不住凑了个趣,他指着场下某个方向笑道:“你们看,那癸子阵侧翼殿后的举子是不是也很不错?”

众将帅闻言,不由一齐看向颇靠后方的癸子阵侧翼。

只见一名举子身穿众骑一致的武服,明明身处一个极低调的位置,偏下半边脸覆了张极其耀眼的亮银面甲,手中更是执了一杆与面甲耀眼程度殊无二致的银钩画戟,纵马驰骋之姿锋芒毕露。

赫连老将军老眼一肃,盯着那举子手中的长戟沉吟道:

“天工阁与军器监共同督造之物,长六尺七寸,重四十九斤……那小子是谁?”

佟将军一脸藏不住话的耿直,他显然知道这名举子的身份,刚要阻止却还是慢了传令兵一步。

就听传令兵高声唱报:“京都祁宏战!”

“嚯!竟然是东平王世子!”

主帐两侧陪坐的一干下属官员立时发出惊叹,纷纷夸赞虎父无犬子、英雄出少年云云。

然而在座的列位主帅却一个个都讳莫如深起来。

东平王祁文瀚多年来始终掌领东南水师,可就在今年年初,圣上忽然有意无意的开始流露出欲令东平王换防巴蜀之意,更着内阁提出伯爵以上勋爵降位袭爵制。

这一政令虽尚未正式纳入朝议,可到底触及了帝都勋贵和公卿世家的根本利益。

人心幽微,圣心更是难测,哪怕朝中那些个身在高位的老狐狸都没一个敢擅自揣度天子手腕。

表面看,东平王府似乎要成为降位袭爵制的开刀第一人了。

老子明明是亲王,生个儿子自立门户倒成了郡王,“东平”的王号原就与东南呼应,若真去了西南巴蜀,说出去怎叫一个尴尬?

要说东平王始从圣上潜邸效忠,多年来更将早前的东南五万水师壮大到现如今的十二万,可谓半身戎马,军威彪炳。

这样的人物儿却落入当下此等窘境……保守来看,只能说圣上集中军权的政治目标多年间从未有过纤毫动摇。

然而话又说回来,谁又敢说这不是圣上与东平王打的另一场机巧配合,实是暗地里剑指整个权贵阶层呢?

遥想当年,圣上登基前风云数变,东平王是如何与圣上一南一北、一暗一明配合无间的?

当年还是神宗八皇子的东平王连喋血乾元殿的杀手都敢做下,如今的他难道会在意名号上那点子虚无的尴尬?

更何况巴蜀之地既富庶,又得天险,与东南沿海相较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

军权再怎么轮回,最终都必然回到圣上手中,相比一个徒有虚名的王爵,当个巴蜀土皇帝岂不更加逍遥自在?

再退一万步想。

圣上原就母族不显,他的登位也并未倚仗过任何一方世家权贵的支持,是以在政斗中崭露头角伊始,圣上对世家权贵便天然抱有两分与生俱来的淡漠。

凡此种种,那所谓的降位袭爵制便决计不会是随口一说。

人哥儿俩指不定早算计好了,就擎等着你们这帮子享腻了荣宠的世家权贵率先忍不住撕破脸皮呢。

至于东平王府……

朝堂上下无人不知东平王有个傲气天成的独苗世子。

如今这位尚未及冠的世子爷竟以黑马之姿现身于武科举子行列,微妙的走进了朝廷军政视野……这是东平王授意?是圣上默许?背后隐喻为何,谁又能猜得透呢。

主帐氛围一时沉郁,在座的又大多是武将,左右不似文官擅于言辞转圜。

礼部左侍郎林晋正想着如何开口缓和气氛,却被目前为止尚未发过一言的隐龙卫都指挥使胥无名的一席话抢先破了冰。

只见胥指挥使殷实一笑,以请教的姿态向列位主帅拱手道:“隐龙卫虽不涉军事,但这飞骑蛟鳞阵的威名,我却是如雷贯耳。

“据说这大阵当中,每一方子阵的殿后位皆是衔通前后的枢纽,乃长蛟关节所在,不知是也不是?”

提起行军衍阵,在座诸将哪个不是丘壑大能,只不过有的倨傲自用,有的谦虚自持罢了。

然而无论自傲还是自谦,但凡在场的,都无一不对胥指挥使面上的笑容和说话的态度十分受用。

武将们或许会在行军打仗上拼功较劲,可若论起官职品阶资历,该有的规矩礼节还是不敢有差。

在场诸将以中军都督府的赫连老将军品阶最高、资历最老,便听赫连老将军答道:

“这飞骑蛟鳞阵变化多端,百人、千人、万人皆可拆分聚裂,风林火山无不能变通,单个子阵的兵士组合更有条分缕析无数种搭配。

“所谓千名将领自有千种推演,而唯一不变的,却正是每一方子阵最为紧要的殿后位。

“演武操练或许显不出殿后位的重要,可一旦放到真刀真枪的战场上,这处关节便是如同阵眼一般的存在。

“蛟鳞阵的威力在于行进路线令敌方难以捉摸。换句话说,只要阵眼不破,长蛟的进退攻守便可始终保持,随时皆可奸敌于不备,是以镇守阵眼者必得拥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勇武强横才行。”

话到此处,赫连老将军是既完美诠释了问题答案,给足胥指挥使面子,又委婉夸赞了东平王世子表现勇武,隔空给足东平王面子。

考虑到有关东平王府的话题颇为敏感,于是又岔开话头补了一句,“此外还有一点,就是在镇守阵眼的兵士身边,须得辅以一名灵活的刺客型兵士随时掠阵,如此才算滴水不漏。”

胥指挥使也是说话听音儿的高手,他索性起身远眺,把话头一带到底。

“哎?那个在世子爷斜前掠阵的‘刺客’举子是何许人?”

众人丛善如流,视线跟着一转再转。

但见那名“刺客”举子马上身姿高挑劲瘦,手执一把狭长陌刀。

刺客位与殿后位默契紧邻,两者的既斜向一致,又微错呼应,更随长蛟整体推进时时调变,堪称最优配合。

这时传令兵已看过名筹,高声唱报道:“越州薛蔚!”

“越州?”

闻言,胥指挥使轻轻“嘶”了一声,咂么着道:“嗯……可惜了。”

这个名叫薛蔚的刺客型举子竟是越州人。

众将帅也不知被个州府地名各自勾起了哪样思绪,高台大帐再次陷入沉默。

越州,云氏祖籍所在。

且说圣上自登基以来始终尚武重军,甚至将每四年一届的武科大比缩减成了三年,会试前夕又设演武大会,一为鼓舞士气,激发举子们的神气风貌,再就是让举子们熟悉环境,以便在接下来的大比中充分发挥,各展所长。

今年各地武乡试遍地开花,来京的举子史无前例的突破了三千大关,就这还是各地优中再择优,重重筛选的结果。

帝都一时群英荟萃,举子们由身到心都得到了朝廷无微不至的关怀,而演武大会也在无形当中成了朝中将帅提前锁定人才的前站。

兵部、五军都督府、九门步军巡检司、西山虎贲军各营、龙骧军各营、隐龙卫、禁军戍卫营、五城兵马司,就连往届从未在演武大会上露过头的大理寺和刑部督捕司都各自派了官员相看。

坐镇主帐的上峰人物自不必说,就说两侧副帐,光是各类下属军务衙门的代表官员就挤得满满登登,一个个抻长个脖子,恨不能冲下场去亲手拉开嚼子,把举子们的牙口儿也一并看喽。

最可怜的还要属京兆衙门校尉所。

论身份,京兆衙门哪怕入主帐都好歹能陪个末座,偏偏今年大理寺和刑部督捕司横插两杠,把原本属于京兆衙门的位置给顶了,两侧副帐又都人满为患,京兆衙门无奈只能临时找个犄角旮旯儿杵着看。

时任京兆衙门校尉所统领沈九不由边看边暗暗咬牙。

近两年所里人头青黄不接,帝都治安焉能马虎,诸天神佛保佑府尹大人在圣上面前开脸,这届大比京兆衙门说什么也要多挣些名额配给,打死不能再像往年那样“谦让”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追云
连载中北辰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