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湖边,看着长椅上的林旭。
他今天没有低头玩手指。他在看我。目光穿过湖面,落在我的身上,像一枚钉子钉进木头里,不深,但拔不出来。我僵在原地,手心里开始出汗。他在看我。不是那种擦肩而过的看一眼。是在看。
一直看。我往左走了一步。他的视线跟着我往左移了半步。我往右走了一步。他的视线跟着我往右移了半步。我停下来。他也停下来。我们的目光隔着整个湖面钉在一起,像两枚钉子互相抵着。
他知道。他开始怀疑了。
我没有那么迟钝。他只是看起来迟钝。其实他什么都看在眼里。我转过身,开始走。不跑步了。
快走。朝湖的反方向。
但我知道他在看着我离开的背影。那道视线落在我后颈上,像一小块温度,散不掉。我走出很远,远到那个温度终于凉了。
我停下来,站在路灯下面,弯下腰,撑住膝盖,喘了很久。
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水的气味,凉的。
我直起身,往回看了一眼。太远了,什么都看不见。长椅在哪个方向,林旭在不在那里,我全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回到住处,关上门,没有开灯。黑暗里我摸到那面墙,指腹划过那些竖线,一道一道数过去。
第一百二十七道。
第一百二十八。
第一百二十九。
第一百三十。
那些划痕是我来过这个世界的证据。
我靠在墙上,滑下去,坐在地上,膝盖蜷到胸口。
第三天我没有去湖边。第四天也没有。我躲在住处,拉上窗帘,坐在黑暗里,一坐就是一整天。窗外有时有光漏进来,有时没有。我不在乎。我的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画面——林旭坐在长椅上,抬起头,目光穿过湖面,落在我身上。
那个眼神干净。太干净了。干净到他再多看我几秒,我就会碎掉。
第五天我去了一趟物理学院。荣誉墙上没有沈清海。我站在那面空墙前面,站了很久,久到走廊尽头有人经过,看了我一眼又走了。
我抬起手,用指甲在空白处划了一道浅痕。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我知道它在那里。伪造的。什么也不是。
但我需要留下点什么。证明我来过。证明沈清海曾经应该在这个位置。第六天傍晚我走回湖边。天快黑了。长椅上没有人。十七岁的林旭不在。他应该已经回去了,回宿舍,或者去食堂,或者坐在别的什么地方发呆。那张长椅空了,上面落了几片干叶子。
我坐在那张长椅上,坐了很久,坐到天黑透,坐到路灯亮起来,照在湖面上,碎成一块一块的冷光。风开始变大了,吹得叶子在地上跑,发出沙沙的声响。我想起他第一天坐在这里的样子,低头玩手指,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影子很短。然后我站起来。走到湖边。
蹲下去,用手碰了一下水面。凉的。秋天了。水比风还凉。我把手收回来,指尖上挂着水珠,在路灯下亮了一瞬,然后暗了。
我脱了鞋。袜子卷好,塞进鞋里,两只鞋并排放好,整齐的。
然后我赤脚踩在岸边的泥上。凉的。那种凉从脚心往上走,走到脚踝,走到小腿,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轻轻托着我。
我往前走了一步。水没过脚踝。泥是软的,脚趾陷进去,被包裹着。再一步。水没过小腿。裤腿湿了,贴在皮肤上,沉的。
再一步。水没过膝盖。
再一步。没过腰。
湖底的坡度很缓,每一步都沉一点,但沉得均匀,像在慢慢走进什么东西的怀抱里。水没过胸口的时候我停下来。
湖面在眼前铺开,天黑得看不见对岸。路灯的光在水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黄色影子,晃着,像有人在远处举着一盏灯等我。又像没有。风从湖面吹过来,吹到我脸上。那阵风里有一种气味,我很久以前闻过,但想不起来在哪。
也许是老家。
也许是海边。
也许是我第一次坐在长椅上发呆的那个下午。
也许就是海风。
我低头。水已经漫到下巴了。我仰起头,看着天。
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深灰色的夜空,和湖面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我的脚趾还陷在泥里,稳稳的。身体在水里微微浮着。风从背后吹来,推着我往湖心方向去。
我顺着力往前走了一步。水没过嘴唇。咸的。不是海。是湖。但咸的。我尝到那个味道的时候,喉咙里忽然发紧。
我想起一件事。我转专业之前学的海洋科学。我学了三年大海的知识,知道潮汐,知道洋流,知道盐度和深度之间的关系。然后我转走了。去学虫洞。去找一个不存在的人。
最后走进了一片湖水里。这片湖水是咸的。像一片被遗忘在内陆的海。
我闭上眼睛。水漫到鼻梁。世界暗下来,只剩下风声和水声。
然后。我不知道。可能是继续走下去了。
可能是转身回去了。可能是站在水里,站了很久,站到天亮,站到有人发现我站在湖中央,上半身露在水面上,像一根钉在水里的木桩。也可能没有人发现。没有人在找他。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记得沈清海,也没有几个人记得林旭。湖面上只有那盏路灯的光晃着,明一下暗一下,像在犹豫要不要熄灭。水里很静。静到我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很慢。慢到像隔了很久才跳一下。我不知道这是因为我正在变冷,还是因为时间本身在水里变慢了。也许是虫洞的后遗症。也许是我自己的幻觉。
我睁开眼睛。水在眼皮外面,模糊的,但能看到一丝光从上面透下来,黄色的,颤颤的。那盏路灯还在。我没有沉到底。脚趾还踩着泥。水刚没过眼眶,脸颊被水贴着,凉凉的。我的睫毛碰着水,一眨就有涟漪散开,很小,很快就消失了。我在等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等天亮。可能是等自己决定。可能是等那盏灯灭掉。可能是等十七岁的林旭突然出现在岸边,喊我的名字。
但他不知道我的名字。他只知道沈清海。他喊的会是沈清海。而我站在这片水里,顶着沈清海的脸,不知道该不该回头。
远处好像有脚步声。又好像没有。
是风吹树叶的声音。
是水声,是我的幻觉。
我站在那里,水没过整个头顶,头发散在水里,像海藻一样浮着。我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团黄色的光,被水揉碎了,散成一片一片的亮斑。
我没有动。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在呼吸。水灌进耳朵里,世界只剩下闷闷的嗡鸣声,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钟。那团光还在亮着。
一直亮着。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这一生都在追一样东西。小时候追我妈的背影,追到楼梯口她也没有回头。后来追沈清海,追到所有人都说不认识他。再后来追虫洞,追到把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我追的东西从来不存在于它应该在的地方。
像在山林间等一场海风。明明知道山林里不会有海,海风不会来,但我一直在等。在每一个下午两点五十四分等。在每一篇论文的空白处等。在每一面镜子里等。
在这片水里等。
可我还是走进来了。走进这片既不是海也不是山的水里。它很凉,很深,很安静。像是专门为追不到东西的人准备的。风从水面吹过去,带着一股淡淡的咸味。也许那不是海风。也许只是湖底翻上来的水腥气。但我把它当成海风了。我把它当成我追了一辈子的那个东西。
我在水里站着。脚趾陷在泥里。头顶的光晃着。风还在吹。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我是会沉下去,还是会走回去,还是会一直站在这里,站到水干了,站到时间重新折叠,站到十七岁的林旭从长椅上站起来走到岸边喊我的名字。
但那个名字不是我的。是沈清海的。是我给自己取的另一个名字。是我在虚妄里为自己造的一座山。而海风永远不会来。它不存在的。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但我听见了。
风穿过水面的时候,那声音真的像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