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过去了。身体穿过那圈蓝色边界的时候像过了一层水膜,凉的,从脸到脚擦过去,然后温度回来了。我站在湖边。
下午的光照在脸上,暖的。树还是那些树,长椅还是那张长椅,地上的砖缝里长着几根草,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我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还是沈清海的手,但皮肤上有一种奇怪的质感,像隔了一层很薄的雾,看得清但不完全真实。然后我看见了。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二十一岁。
低头玩手指。头发有点乱,校服袖子卷到手肘,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阳光从他侧面打过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很短的影子。
那是我。那个还没认识沈清海的林旭。
我站在原地没动,心跳很重。他完全没有注意到我。不知道是真的没看见,还是这个时间点的他不应该看见我。我往旁边走了一步,踩到一片干叶子,发出细微的声响。他没有抬头。
我放心了一点。走近了两步,站在离他三四米远的地方,看着那个坐在长椅上的自己。他瘦。比我现在还瘦。手腕上有一道很浅的旧疤,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我知道那道疤是怎么来的。十六岁那年冬天,客厅里摔了东西,我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用指甲在手腕上划了一道。不够深,没流血多久就停了,但留了印子。长椅上的林旭不知道我在看他。
他只知道阳光正好,湖边安静,他坐在这里发呆。
他还在等一个不存在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
他只觉得今天下午和昨天下午一样,明天大概也一样。我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湖面上起了一阵风,吹动他额前的头发。
他抬手拨了一下,动作很慢。我突然想起第一次看见这个场景时的感受。那天我看着他,觉得他很干净。现在我才知道,那不是干净,那是一种还没有完全碎掉的完整。
但我后来碎掉了。
或者说,我后来把自己拆开,重新拼成了另一个人。我开始顺着湖边慢慢走,走了一圈,在每一个角度都看了一遍。没有沈清海。没有假装跑步的男生,没有掉落的校园卡,没有任何人在注意那个长椅上的林旭。整个世界只有他一个人,还有从未来回来的我。我在湖对面停下来,蹲下去,用手碰了一下水面。
凉的。真实的。
这里的每一秒钟都在往前走,和我来的那个时间线不一样。我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长椅上的林旭。阳光已经开始偏西了,他的影子比刚才长了一点。他还在低头玩手指,膝盖上的书翻到同一页,一直没翻过去。
我喉咙发紧。想走过去。想坐到那张长椅上。想对他说一句:
别等了。没有人会来。
但我没有走过去。那不是我该做的事。
我只是站在那里,隔着整个湖面,看着十七岁的自己,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校园卡——裂开的、拼起来的、边缘卷毛的、写着“沈清海”三个字的卡。我捏着它,犹豫了很久。然后蹲下去,把它放在湖边的地上。
一个他会经过的地方。
他会捡到它。他会知道有一个叫沈清海的人存在过。
但那一刻我做了一个决定。我不会出现在他面前。他不会看到未来的我。他不会知道沈清海就是他自己。这份孤独他必须自己走完。
因为我已经走完了。
我站起身,往回走。走到湖的对岸,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长椅上那个少年一直没有抬头。
他不知道有人在看他。
他永远不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