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后,楚慈在竹榻上静坐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日光从斜照变成暮色,从暮色沉入青灰。她没有叫人点灯,就那么坐在阴影里,像一尊渐渐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石像。掌心还残留着药膏清苦的气息,那罐石斛膏被她握在手里,粗陶温凉,贴着她还没好全的伤。
陈轩第三次进来时,手里的药已经热过两回。他把药碗放在几上,没有催促,只是搬了门口那张小凳子,在榻边坐下。
瓦罐里的炭火明灭,映出他垂着的头。
“师妹,”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打磨生锈的铁,“樊凡那边的第一批五百人份,省卫健委批了,后天开始分发。他想问你……愿不愿意回去看看。”
楚慈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那罐石斛膏的陶盖。粗陶的边缘并不光滑,有几处细小的、手指才能感知的凹凸,是手工拉坯留下的痕迹。她摩挲着那一道道微不可察的起伏,一圈,一圈,很慢。
“师兄,”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的一片竹叶,“你还记得我们刚到这里那天吗?”
陈轩的脊背僵了一瞬。
“我踩着泥坑,问他接我们的人呢。他说,这里比不上我们国家这么好的环境,实在没有东西吃,我可以考虑跟别人抢老鼠吃。”她顿了顿,“我那时候觉得这人真讨厌。”
陈轩没有说话。
“后来下海那天。他帮我检查装备,面罩起雾了。他用海水冲了一遍,又用嘴哈气,拿衣角擦了第二遍。擦完对着光看了看,确认没有水痕,才递给我。”她的语速很慢,像在海水里跋涉,“他跟我说,采样是次要的,安全回来是第一位的。”
她顿了顿。
“我没听。”
陈轩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我后来想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已经完全沉入夜色的潭水,倒映着几点疏星,像一汪碎银,“他拦我的时候说,价值的前提是活着。我当时觉得那是怯懦,是没见过真正理想的人才会有的退缩。现在觉得……”
她没有说下去。
炭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极小的火星。
“那是他替我想了我没空去想的事。”她终于说完,垂着眼,睫毛在脸上落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陈轩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海边的那个下午。楚慈被金斯从水里拖上来,咳出的血染红了半边氧气面罩。他冲过去的时候,金斯已经把她的头托出水面,一只手垫在她脑后,防止东西磕碰。那个动作太快太自然,快到他当时甚至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那是他们认识金斯的第一天。
金斯站在芭蕉树下,伸出手,手掌宽大,指节粗粝。他握着陈轩的手摇了摇,松开,又去握樊凡的。轮到她的时候,她后退了半步。
他记得那个画面。
金斯的悬在半空的手,她的后退,两个人之间隔着那半步的距离。
那是四个月前。
“我不回去了。”楚慈端起那碗已经彻底凉透的药,一饮而尽,没有皱眉,“告诉樊凡,第一批临床他盯着就够了。后续工艺优化方案我写好了,在我平板的加密文件夹里,密码是樊凡实验室门禁的后六位。”
她把空碗放回几上,动作很稳。
“跟张老师那边也说一声,澳大利亚那边有个位置,我接。”
陈轩愣了一下。
“什么位置?”
“珀斯郊区,我自己的房子。”楚慈的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五年前买的,一直空着。那边有个私人海洋研究所,挂靠合作,不用坐班。设备他们出,课题我做主。”
陈轩怔住了。
他知道楚慈这些年奋斗资产丰厚,但不知道殷实到这个程度。私人海洋研究所的挂靠合作,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可以彻底脱离国内的行政体系、项目申请、绩效考核,想做什么做什么。
“你……”他张了张嘴,“你想好了?”
楚慈没有回答。
她看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看着谷口的方向。
“樊凡那边,”她忽然说,“他最近跟你联系多吗?”
陈轩的眉头皱了一下。
“多。”他说,“天天打电话,问你的恢复情况,问师傅的用药,问……”
他顿住了。
楚慈替他说完:“问什么时候能大规模量产,问临床批文什么时候能下来,问后续的定价和分配方案。”
陈轩沉默。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樊凡这些天的电话,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急。一开始是关心,后来是进度汇报,再后来——再后来是“上面问”“领导说”“专家组认为”。那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他自己都不好意思。
楚慈靠在竹榻上,看着屋顶那根被烟熏得发黑的横梁。
“师兄,”她说,“你说樊凡这个人,是好人吗?”
陈轩一愣。
“是。”他说,“当然是。”
“我也觉得是。”楚慈轻轻说,“但他同时也是个传话筒。上面问什么,他就来问什么。上面要什么,他就来要什么。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坐在那个位置上,不得不传。”
陈轩没有说话。
“我不怪他。”楚慈说,“但我不想回去做那个被传的人。”
窗外的月光落进来,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银。
“我这些年做的事,够多了。”她说,“剩下的,让别人去做吧。”
陈轩的眼眶又红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你才二十五岁”,想说“国内需要你”,想说“樊凡他们真的不容易”。但他看着楚慈那张被月光照着的、平静得近乎冷淡的脸,忽然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想起本科那年,楚慈一个人扛着采样箱在西沙蹲了三个月。回来的时候晒成一块炭,瘦了十几斤,手里攥着一管从没人见过的深海放线菌。导师说可以发顶刊,她摇了摇头,说先做活性筛选。那一筛就是两年。
后来那管菌筛出一种新抗生素,救了上百个耐药菌感染的重症病人。论文发了,奖拿了,采访来了。她一律没去,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做下一个课题。
她说,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被宣传的。
她说,我只是想知道那些菌里面有什么。
陈轩忽然明白她在想什么了。
她不是不想救人。她只是不想成为那个被架在火上、被各方扯来扯去的“人”,甚至是被利用。
“澳大利亚那边……”他哑着嗓子问,“什么时候走?”
“等这边疫情稳定。”楚慈的目光落向谷口的方向,“等第一批病人都用上药。等金斯……”
她顿住。
陈轩等着她说下去。
她没有说。
她只是垂下眼帘,把那罐石斛膏轻轻放回小几上。
窗外起了风,竹林沙沙响成一片。
金斯知道这个消息时,正在难民区边缘分发当天最后一批口服液。
太阳已经落到窝棚后面去了,只剩一条细长的金边卡在天际线。他蹲在木箱边,把玻璃瓶一支支擦干净,递给面前排队的老人、妇女、抱着婴儿的父亲。他的动作很慢,每支都擦,标签朝外。
阿默站在三步开外,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楚慈不回国,去澳大利亚。随行人员栏已填,姓名金斯。移民局预审已过,补完体检即可联签。
他看了很久。
久到排队的难民开始小声议论,久到阿默忍不住低声提醒:“金先生,后面还有四十多人。”
金斯把手机还给他。
他继续分发口服液。手很稳。老妇人握住他的手说了句什么,本地土语,他听懂了,是“愿神保佑你”。他点了点头,把手抽回来。
太阳完全落下去了,最后一线余晖从他脸上消失。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那天。
她站在泥泞里,用食指掩着口鼻,问两个师兄:“接我们的人呢?还没来?”
他那时候想,这人肯定待不过三天。
后来她半夜敲他的门。
他光着上身出来,她的目光从他锁骨划过去,停了一瞬,飞快地移开。脸红了。
他那时候想,这人还挺有意思。
后来她在海底不顾一切地往下潜,他把她的浮力背心充气阀按下去,把她拉上来。她浮上水面的第一句话是:“样本拿到了。”
他那时候想,这人……
他不知道该想什么。
烟烧到尽头,烫了手指。他把烟蒂摁灭在木箱边缘,火星子呲的一声,熄了。
“阿默。”
“我在。”
“她填我,是以什么身份?”
阿默沉默了三秒钟。
“金先生,”他说,“您应该自己问她。”
金斯没有说话。
远处,难民区最后一盏灯也熄了。
出发那天是个晴天。
阿默把车停在谷口。行李不多。楚慈只有一个二十四寸的箱子,浅灰色,边角有几道磕碰的旧痕。金斯只有一个军用背囊,帆布洗得发白,肩带断过两次,针脚歪歪扭扭,是自己缝的。
陈轩站在车边。
他今天穿了一件新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下巴刮得干干净净,像要去参加一场重要的面试。可他站在那里的姿态一点也不像要去面试——肩塌着,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指尖一直揪着衬衫下摆,揪出细细的褶皱。
他从昨天夜里就开始这样了。
楚慈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轩张了几次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把那个鼓鼓囊囊的行李袋塞进后备箱,动作很大,砰的一声关上门,又觉得不够,拉开再关一遍。
“那边有鱼吗?”他问金斯,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澳大利亚最不缺的就是海鲜。
金斯把背囊放进去,扣好扣子:“有。”
“能钓吗?”
“能。”
“那你给她炖汤。”陈轩的声音哽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她胃不好,吃不了太油的。海鱼片清蒸,水开之后七分钟,关火焖两分钟,姜丝铺在鱼片上,把刺都挑出来,别放葱,她不爱吃葱。”
金斯点头。
“她晚上睡得浅,有一点声音就醒。你晚上别在客厅走来走去。”
金斯又点头。
“她做实验的时候不能打扰,但超过四个小时你就要进去看看,她忙起来不记得喝水。”
金斯继续点头。
“她——”
“师兄。”楚慈打断他。
陈轩猛地闭嘴。
楚慈看着他。她看着他一夜之间冒出来的白发,看着他眼眶里那层始终没有落下来的水光,看着他揪着衬衫下摆的、指节发白的手。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研一那年的除夕,实验室只剩他们两个。她不会做饭,他也不会,两个人对着电磁炉研究了一个小时怎么把速冻饺子煮熟。最后饺子皮全破了,变成一锅猪肉白菜面片汤。他们蹲在实验台边,端着搪瓷碗,窗外是满城的烟花。
他把碗里最后两个完整的饺子夹给她。
“师妹,”他说,“以后有什么事,跟师兄说。”
她当时没说话。
“我到了会发消息。”楚慈说。
陈轩用力点头。
“冰箱里有你上周卤的牛肉,趁新鲜吃。”
他又点头。
“樊凡那边,你帮我看着他点。他熬夜不睡觉,心脏受不了。”
他继续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楚慈移开视线,拉开副驾驶的门。
金斯已经把后备箱盖好,正绕到驾驶座那一侧。他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着楚慈坐进副驾驶,调整安全带,把背包放在脚边。
那姿态很自然。
像做过千百遍。
他没有说什么。
他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陈轩愣在原地。
他忽然明白过来——阿默没有上车。
阿默站在三步开外,像往常一样沉默,却第一次没有去拉驾驶座的门。
“等等!”陈轩扒住车窗,声音劈了,“你什么时候学的驾照?”
金斯从车窗里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和往常一样冷硬。
但他开口了。
“很久以前。”他说。
他没有说的是,很久以前是多远。
是四个月前她第一次坐他的车去清市。是她在后座蜷缩着睡着,他把车开得比任何时候都稳。是她醒过来,发现原本三个小时的路程走了四个半小时,什么也没问。
他没有说。
他只是看了一眼后视镜,确认后座那个鼓鼓囊囊的行李袋没有歪。
车驶出谷口。
楚慈从后视镜里看见陈轩站在原地,越来越小,越来越小。他穿着那件新衬衫,站在晨雾未散的谷口,拼命挥手。
后视镜里,他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揉眼睛的影子。
她没有回头。
山路颠簸。
楚慈靠着椅背,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丛林上。晨光从枝叶的缝隙里筛下来,一道一道,像金色的琴弦。
金斯开车很稳。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稳,是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加速、换挡、过弯。方向盘在他手里像是有了生命,精准地切过每一道弯道,把颠簸过滤到最小。
这是她第一次坐在他旁边。
四个月前,她坐后座。
他们隔着一个椅背的距离。
窗外的风景从丛林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城郊公路。
楚慈说:“副驾驶视野好。”
金斯的睫毛动了一下。
“嗯。”
“下次别让我坐后座了。”
他沉默了两秒。
“……嗯。”
楚慈把目光移回窗外。
嘴角有一点极轻的、几乎看不出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