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难过

闵逢星一出考场,就想跟凌苒打电话,又考虑到现在是上课时间,生生忍住了。

闵成禹问她发挥得怎么样。

“哼,我是谁呀,什么都难不住我啦好吧。”闵逢星骄傲地昂头。

“哟,可别吹太过了。”见她那样,闵成禹忍不住损她一句,闵逢星根本不往心里去。

“等成绩出来,我就让你开开眼界。”闵逢星说,“你女儿我,未来鼎鼎大名的艺术家,名满绘画界。”

闵成禹笑得皱纹都挤出来:“吹,继续吹。”

他们简单收拾了一下买的土特产就去了机场。

闵成禹本想让闵逢星考完以后先放松一天再回长沙上课,但闵逢星说不用,她想快点回去。

闵成禹以为她在担心落下的学习进度,还挺欣慰。

飞机还有两个多小时才起飞,他们在休息室里等待。

闵逢星给凌苒打电话,午休时间,凌苒一下就接了。

“阿苒阿苒!我考完了!”

凌苒不自觉露出笑容:“嗯,怎么样?”她发现无论多累,闵逢星一句话又能让她“满血复活”,像是一味灵丹妙药。

“超棒的呀,毕竟我这么厉害呢。”闵逢星说着,很幼稚地用手比划了一个大圆,意思是有这么厉害。

凌苒看不见,闵成禹可看见了。

“行了行了,别炫耀了,人家凌苒每次都第一,你向人家学学,低调点儿。”

“我就要就要。”闵逢星对他爸做个鬼脸,“阿苒才不烦我呢!”

声音传到凌苒耳中,她说:“闵逢星特别特别厉害。”

闵逢星得意地笑起来,闵成禹大声说:“凌苒不要夸她啊,再夸就自信过头了。”

听着父女俩的日常插科打诨,凌苒很开心,又很难过。

那么开朗的闵逢星,还不知道裴延已经离开了,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向她妈妈承诺要离开她了。

“闵逢星。”

“怎么了,阿苒?”闵逢星立刻停止和她爸的斗嘴,还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凌苒想说:闵逢星,我害怕。但她问:“吃午饭了吗?”最普通的问候。

“吃啦吃啦,吃的肯德基,你吃的什么呀?”

闵成禹疑惑地用口型问:“吃了?”

考完闵逢星就催着要回长沙,饭都没吃,说是不饿,可以在机场吃,结果现在和凌苒打电话,也没吃饭。

“在食堂吃的面。”其实凌苒也撒谎了。

“什么时候回来?”

闵逢星说:“你猜猜。”

凌苒几乎没有思考,说:“我猜是今天。”

“哇塞!阿苒你怎么猜到的?”

她没有猜,她知道闵逢星一定会选择今天回来。

“可能是运气吧。”凌苒说。

要过安检了,闵逢星才恋恋不舍地挂断电话,对闵成禹说:“我饿了。”

“你不是吃肯德基了吗?”闵成禹反问。

“哎呀,那不是不让阿苒担心嘛。”

不让阿苒担心,闵成禹心里感慨,她们这个年龄段的友情就是美好啊。

凌苒握着电话,顺着墙壁慢慢坐下来,寝室的楼梯间在冬天很冷,很静。

她抱住膝盖,把头埋下去。楼梯间响起她压抑的哭泣声,她整个身子都发着抖。

今天发生了很多事,桩桩件件都令她应付不及,她在慌乱中生出了恐惧。

江曼说,有人给她发了一条彩信。

是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凌苒和闵逢星在亲吻。

拍摄角度很隐蔽。凌苒记得那时是高二下学期的一节体育课,她去归还器材,闵逢星带了一瓶橘子汽水来,问她要不要喝。

可能是运动分泌的多巴胺作祟,四下无人,凌苒在闵逢星唇上亲了一下,说:“喝过了。”

闵逢星说:“要不要再尝一点?”

于是就又尝了一点。

原来危机早早就藏在了那些甜蜜美好的回忆里。

江曼说:“你知道照片是谁发给我的吗?”

是谁都已经不重要了。

“赵钦。”

凌苒立刻联想到裴延的那些照片。

都是赵钦做的吗?

为什么?她难免怨恨,却发现最该恨的人是她自己,是她没能忍住私心,带闵逢星走上了这一条路。

为什么当初不能忍住只做朋友呢?把不能公之于众的情感藏在心底,让闵逢星因为一段友谊而开心,不也很好吗?

江曼送凌苒回了学校,在车厢内,她不知出于怎样的情感,对凌苒说:“小心周围的所有人,世界不像你想得那么单纯。”即使凌苒和自己女儿发展成了不正当关系,她却不得不承认,她没办法讨厌凌苒。

“分开了,对你们都好。”

“同性恋是不会被承认的。”

凌苒闻言并无太多反应,只说:“谢谢您。”

凌苒回来后又向孔之章请了半天假,在寝室睡了一个下午,醒来时脑袋发昏,身体发软。

噢,病了。

她好久没有生过病了。凌苒先把生病这事情搁到一边,翻出电话来,又没电了。

她穿好衣服,寝室没有电源,她想去马澄云那里给电话充会儿电,一段不长的路,她走得很艰难。

马澄云给她开门时,一眼就看出不对劲:“这是怎么了?不是说照顾好自己吗?”

凌苒勉强笑着回应:“老师,我没事。”

马澄云才不信,用温度计给她量体温,没有发烧,于是放心了。给凌苒吃了感冒药,又让她进卧室休息。

“请假了吗?要多请几天吗?我跟你们孔老师说一声。”

说来也是缘分,孔之章是马澄云的学生,马澄云资助凌苒读完了初中,帮她到市里来读高中,然后孔之章又成了凌苒的班主任。

“请过了,我真没事儿,您去忙吧。”凌苒说。

“我一个老太太能忙什么?不如照顾‘病秧子’。”马澄云摸了摸电热毯,让凌苒躺好休息。

凌苒听话地躺下了,身体终于暖和了。她说:“老师,你真好。”像在撒娇。

马澄云神色不变,心里止不住地泛酸,心疼啊。

凌苒沉沉地睡了两个小时,醒来就去看电话。

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短信。

闵逢星的电话被收走了吧,凌苒猜。

她没有猜错。

闵逢星一回到家就被要求上交手机,并且江曼告知她可以不用去学校了,私教会在家一对一辅导她。

“凭什么?”闵逢星一听完,强烈抗议。

“对啊。”闵成禹也觉得此举没道理,“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江曼的态度很强硬。

“不能这样,妈妈,”闵逢星试图讲道理,“如果真的有必要的理由你可以告诉我的。”

闵成禹说:“对嘛,有事好好说,对不对?”

江曼喝口热茶,说:“好。”

“闵成禹你听好了,”江曼连名带姓地喊他,这是很反常的。于是闵成禹愣了愣,收起了笑意,变得很严肃。

“我们的女儿,成了同性恋。”

落针可闻。

陈兰端着刚切好的水果,又犹豫地退回了厨房。

“同性恋”三个字如一道平地惊雷,闵逢星的瞳孔剧烈一缩,慌乱、惊诧、迷茫等情绪交织在一起,最后她的表情是空白的。

闵成禹了解她,知道她此刻的沉默代表着什么,甚至他也知道另一个人是谁。

“怎么会呢,”闵南禹揉了揉太阳穴,十分心烦,“你以前没这毛病。”

江曼说:“星星,同性恋是可以治好的。”

闵逢星眼眶红了,江曼以为她要哭,但她没有。

“妈妈,我不是同性恋,”闵逢星努力憋住眼泪,声音很哑,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只喜欢阿苒。”

“她是女生,这不是同性恋是什么?”

“我只喜欢她,不喜欢别人,不管男生女生。”

闵成禹扶住江曼的肩膀,扯了纸巾替她擦眼泪。

“星星,这是不对的。”江曼哽咽着说,“女生和女生,怎么可以?”

“我知道你们一时接受不了,我原本想高考完对你们坦白的。”

闵成禹叹着气:“我们接受不了。”

“我想过,”闵逢星坐在他们对面,脊背挺直,以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坚定的态度说,“但我不会因为你们接受不了就和她分开。”

“爸爸妈妈,阿苒和你们都是我的必选项,我哪一个都不想放弃。你们要是现在接受不了,那就等以后,一天不行就很多天,我和阿苒总会被接受的——因为你们很爱我。我期待有一天你们能像爱我一样爱阿苒。”

“她真的特别好,特别好,我也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有多好。”闵逢星还是流下眼泪,一滴一滴,像有人在心尖儿上的珍珠。

江曼和闵成禹头一次觉得,哭泣的她并不脆弱,反而很强大。

一些根深蒂固的观念是很难被改变的。

江曼把闵逢星的手机没收了,并且不准她离开家半步。

“如果你想参加高考,那就安心备考;如果不想,那妈妈就带你去别的地方玩。”

闵逢星深感无力。

她想通过绝食抗议结果只绝食了一晚她就偷偷去厨房翻东西吃了,被闵成禹逮个正着,于是绝食行动,out。

她也拒绝补课,无视老师做自己的事情,在草稿本上画小人,会的题故意写错,说老师讲的不对。结果老师是无比敬业,按自己的节奏讲,也不管她,仿佛在对空气讲课。

才两天,闵逢星就认输了,决定还是先妥协一下,把高考考完,以后的事情以后再打算。

只是真的很想凌苒,想得快疯了。

想凌苒考试又考了第几,吃饭吃的什么,睡得好不好,累不累……

凌苒每天都很累,在高强度的学习中变得更瘦了,她鲜有空闲去想闵逢星,或者说,她不敢去想闵逢星。不去想,就可以自欺欺人。

班上同学不知道闵逢星为什么不来上课了,去问凌苒。

凌苒放下笔,说:“我不知道。”

“连你也不知道啊。”

那一道数学题,她用了满满三页草稿纸,还是做错了。

三月份,清北与各大高校的保送名额到学校了,文科这边有一个清华的文学系名额和北大历史系,凌苒无疑是最有竞争力的人,但她放弃保送名额。

“你能保证高考的时候绝对不失误?凌苒,这是清北,你到底在想什么?”孔之章手里握着凌苒那份空白的申请表,“把资料填了,名额给你,谁都不会有异议。”

凌苒垂眸看着垂到手边的那张表,没有去接。

“老师,我放弃保送。”

孔之章后来又找她谈过几次话,都没有用,又去给她家长打电话,把事情说得十分重要,希望能通过家长说服凌苒。结果程桂英考虑了一天后给他回电话:“孔老师,既然是她自己决定的,我也选择支持她。”

孔之章实在是拿凌苒没办法了,又让马澄云去劝凌苒。

马澄云就问:“是那些专业你不喜欢吗?”

凌苒低头吃饭,说:“想考金融。”

“那也可以进入大学后再转专业,”马澄云给她夹菜,“我倒不是逼你,你自己不后悔就好。”

凌苒很感激地笑了笑:“嗯,谢谢老师。”

“也先别谢我,考不上清北也是要挨骂的。”

“我保证考得上。”凌苒这样说。

闵逢星忍不住了,去找江曼,说她想去学校。

“见凌苒,门都没有。”江曼无情拒绝,并说,“星星,你知道同性恋有多丢人吗?”

“又没有做什么坏事,哪里丢人了?”闵逢星闷闷地反驳。

“不丢人?那你告诉妈妈严非让为什么要退学?他爷爷为什么要把他送出国?他们家现在都成一个笑话了!”江曼见她油盐不进,也发了火,“你长大了闵逢星,该长长教训了,做事情要考虑后果。”

闵逢星把重心放在了前半段话上,眼睛不自主地睁大了:“严非让?”

“他搞同性恋的事在你们学校都传遍了。”江曼用了“搞”这个极其野蛮的字眼,就像是在说什么脏东西,她以前很欣赏严非让的,还让闵逢星多向他学习。

闵逢星急切地询问:“那裴延呢?裴延怎么样了?”

“另一个男生也退学了。”江曼看着闵逢星通红的、水莹莹的眼睛,有一丝触动,“星星,这样的后果不严重吗?”

闵逢星不回答,眼泪沾到衣襟上,她转身跑上楼,很用力地摔上画室的门,换上新的画布开始画画。

她咬了咬嘴唇,拿起笔,重重地在画布上挥出一道痕迹,带着一腔无用的愤慨。

不理解就要拆散吗?不接受就要伤害吗?不一样就要指责吗?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闵逢星尽情地宣泄着自己的不满与愤怒。

家教已经等了很久了,江曼便让她去敲门,把闵逢星喊出来。

老师敲了两下门,没反应,门没有锁,她便推开:“你妈妈让你出来上课。”

门没有被完全打开,只容了刚够侧身进来的宽度。

闵逢星装作没听见,不应。

“上课吧,已经很……”

闵逢星把画笔往地上一扔,不耐地说:“别烦我。”

家教讪讪地退出去,掩上门。

闵逢星知道自己迁怒旁人是不对的,可闵逢星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她没办法冷静。

从早晨到下午六个小时,闵逢星耗尽精力完成了《黎明》。

顾名思义,是太阳初升,长夜将散。

画完闵逢星就钻进卧室睡觉,江曼也没有叫她去吃饭。

睡醒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家里其他人都睡了,闵逢星起床去楼下觅食,餐桌上有几个保温桶,里面的饭菜都还是热的。

闵逢星飞快地扫荡完,准备回房间。目光一扫看到一部电话。

陈兰习惯把电话放在桌上,只有出门才会随身带着。

这不是…… 天助我也?闵逢星兴奋得心跳加快,她拿起电话,陈兰没有设密码,闵逢星记下一串熟悉的电话号码,拨过去,紧张得屏住呼吸。

“喂,你好。”

是凌苒的声音,闵逢星从中听出了几分疲倦。

“阿苒……”她才唤出一个称呼,就流下眼泪,哑着嗓子说,“阿苒,我好想你。” 原来分开,是那么痛苦。闵逢星觉得她不可能和凌苒分开,她离不开凌苒。

“闵逢星,”凌苒沉默了一会儿,说,“不要哭。” 是一个祈使句,却是叹息般的语气,顺着电波传过去,微微发颤失真 。

闵逢星捏着电话,哭得一个泪人,呜咽着倾诉所有委屈难过:“妈妈来找过你对不对…… 她再也不准我见面了…… 你怎么会跟我分开呢……她骗人的……”

凌苒的心脏似乎被揪掉一块,扯下来血淋淋的肉,她说:“没有,不会离开你。”

“真的?”闵逢星从来就不相信凌苒会离开她,听到凌苒亲口承认,一下破涕为笑,“说话要算话的噢,不许骗我。”

“不骗你。”凌苒面不改色地对她撒谎,“你好好准备高考,考完我们一起去读大学。”

闵逢星信以为真,不住地点头:“嗯嗯!”

闵成禹在暗处看闵逢星的笑脸 ,最后没有惊动她,悄悄回了房。

“你也安心高考啊,大不了我们高考后再见面嘛。”闵逢星依依不舍,“我去求妈妈让我出去,我们在学校外面见,什么时候我再给你打电话呐。”

凌苒应了:“好。”

“那…… 拜拜?”

“最后一句。”

闵逢星问:“什么哇。”

凌苒看着天空,今晚有几颗星星,明明灭灭。

她就不去做摘星星的人了。

“你好好的。”

“我当然好好的啦,”闵逢星不解地问,“怎么突然说这个?”

“没什么,”凌苒说,“再见。”

她说完就挂了电话,闵逢星对着电话屏幕补全自己的那句“再见。”

凌苒咬着唇,把短信发出去,内容是:她会好好高考的,我不见她。

第二天,闵逢星很积极地跟着家教上完上午的课,中午的时候主动给江曼和闵成禹盛饭,又缠着江曼说:“妈妈,我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了。”江曼心里明镜一样,看她表演:“好,晚上给你做。”

闵成禹知道她们各自的心思,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当旁观者。

果然,一吃完饭,闵逢星就蹭过去挨着江曼:“妈妈,今天周六,可不可以放松一下呀。”

江曼心想她还是太沉不住气了,“可以,想玩什么。”

闵逢星眼睛一亮:“想出去玩!”

江曼就说:“可以。”

——结果闵逢星不被允许出小区。

闵逢星一脚踢飞一颗小石子,石头刚巧飞到狗爪子前,严非让嫌弃地问:“你发什么疯?”

“严非让?”闵逢星懵了,“你还没出国呢?”

原来两个人今天都被允许出来“活动”一下。

严非让依然很欠揍。

闵逢星却注意到他充满血丝的眼睛和缠着纱布的左手。

“你挨揍了?Puppy呢?”闵逢星想聊一点让人开心的话题,就问起了狗,之前严非让养的是一只很凶的边牧,叫 Puppy。

“在家里,这只……”他顿了一下,说,“叫陪陪。”

裴裴?闵逢星直觉不妙,严非让补充道:“裴延捡的。”

那只狗看不出品种,体型很小,皮毛颜色是土黄的,被清理得很干净。

闵逢星看着他的脸色,确定他没什么异样,才敢问:“他去哪里了?”

“不知道。”陪陪欢快地围着严非让转圈,尾巴摇得老高。

“那你……”

“过几天就出国。”严非让平静地说。

闵逢星有一种想落泪的冲动,严非让皱了皱眉:“你别哭。”

“没哭,”闵逢星把眼泪憋回去,“就是有点难受。”

严非让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有些生硬地说:“没什么事,现在分开以后会在一起的。”

闵逢星问他:“现在分开不也是分开吗?”

这次,严非让没有强势地怼她,而是说:“那你就和凌苒好好的。”

又说:“不要像我们一样。”

这天以后,闵逢星投入到高考复习中,每天起得特别的早,也不喊困,也不吵着要出去了,很乖地待在家里,让闵成禹给她买了几本资料书,一有时间就做题、背书,等家教来上课就把不会的题问懂。

她不在江曼和闵成禹面前提凌苒,和他们的交流也变少了。

时间太紧了,她头一次恨学习的时间不够,她自己做了套两年前江苏的高考卷,分数出来后发现有513分,算一个不错的成绩了,只是闵逢星还不敢松懈。

三月中旬,恰好在凌苒十八岁生日那天。

那天江曼亲手做了许多闵逢星爱吃的菜,订了蛋糕,把闵南禹珍藏的红酒开了,是一支木桐。

闵逢星已经把礼物准备好了,只是现在送不出去,她想把那幅《雪吻》送给凌苒,她的缪斯。

她在心底说:阿苒,生日快乐。

凌苒为自己买了一块小蛋糕,味道和十六岁时吃的那个不太一样。

她坐在寝室前的石凳上,在老树下,从枝丫的缝隙中窥见漫天星河。

今年还可以许愿望吗?可以的吧。

凌苒一口一口地吃完了蛋糕,太过甜腻的奶油黏在喉咙里,不太舒服。她小心翼翼地许下愿望:

希望闵逢星天天开心。

希望凌睿的病快点好起来。

希望…… 算了,今年就不贪心了,两个愿望足够了。凌苒兀自摇摇头,起身进了寝室楼。

凌苒又做完了一本题册。马澄云收拾屋子,又翻出来许多题册,打电话让凌苒去拿。

“这本太简单了不适合你,就不要了。”

“这本题目偏,怪,你挑着做做就成。”

“再挑些英语的吧,练练手。”

马澄云转身出去,凌苒自己选了点,最后收获了满满七本。

“剩下的不要了吗?”

“都是新的,扔了怪可惜,捐了吧。”马澄云找来两个大纸箱,凌苒就帮着整理,其中也夹杂着一些废弃的资料,“那些就卖废品吧。”马澄云说。

凌苒低下了头,注意到一份资料上有自己的基本信息,她便仔细翻了翻,似乎是一份爱心捐款资助的资料,她仔细看了看,却扫到底下一行小字:流星集团二零零六年助学项目。

凌苒不可置信地往后翻,发现项目负责人一栏写的是江曼。

“老师,这个……”凌苒几乎说不出话来。

马澄云拿着那份资料:“哦,那个就是帮你申请的资助,这家公司是本地的,发展得还不错,他们提出这个助学项目,我帮你报上去了。”

“那这三年来,我的资助都是这个吗?”凌苒捏着纸张,指节泛白。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怎么会......”

马澄云惊慌极了,焦急地问:“这是怎么了?”她连忙将凌苒搂在怀里,“怎么了?跟老师说说?”

“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老师……”她把脸埋在马澄云怀里,话也说不清楚,“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老师,我要怎么办啊?”

她哭得崩溃,呼吸很急促,马澄云想着先让她冷静下来,可她不断重复说“错了”。

如果早知道,如果早知道,她模糊地想,那又有什么办法呢?真的要避开闵逢星吗?这个问题她答不出来。

那笔资助金让家里大大减轻了负担,在最困难的时候让她能来城里读书,为凌睿攒下手术的钱来,她在那时还有选择吗?非此即彼的两个选项,她被迫做出选择,无论怎么选,都不能两全。

原来命运早在那时就埋下了伏笔。

可为什么,偏偏是她呢?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老师,为什么是我呢?到底为什么呢?”凌苒紧紧抓住马澄云干瘪的手,一道道泪痕使她看起来很狼狈。

“到底出什么事了?跟我说,我帮你一起解决。”马澄云替她擦眼泪,怎么也擦不完,“不哭了不哭了,告诉老师什么事好不好?”

凌苒很用力地摇头,控制不住地抽泣,始终不说出来发生了什么。

“不能,不能说,没办法的,我不可以说,老师,我不可以说。”她她断断续续地说完一句话,恢复了几分理智。

“好好好,那就不说了。”马澄云环住她,轻轻拍拍凌苒的背,“不说了不说了。”

马澄云很瘦弱,也没有凌苒高,她用自己并不宽阔的躯体为凌苒架起一个小小的港湾,凌苒把头埋在她的肩上,尽情地流泪。

那天马澄云陪她请了半天假,后来也没再问起,悄悄地把这事搁下了。

闵逢星躺在床上,有些失眠。夜晚思念更加疯长,叫嚣着要穿透整个心脏。

她把mp3放在枕边,不用耳机,让歌声在整个房间里流淌,就像,就像凌苒抱着她。

那首《我怀念的》她很喜欢,她觉得凌苒比任何人唱得都好,每次听凌苒说“生日快乐”,她总会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个美妙的剪影。

“我怀念的,是争吵以后,还是想要爱你的冲动……”

听着听着,闵逢星渐渐有了睡意,迷糊中伸手关了mp3。

高考一天天逼近,计时板上的数字从“5”开头,再“2”,又到“1”,最后只有一位数。在这最后几天里,老师们也不催了,反而让他们放松,很多人放下书本去调节状态,凌苒没有。

她不敢让自己闲下来,有时孔之章都看不下去让她休息休息,凌苒说不用,她这样很好。

6月1日是儿童节,学校选在这一天给高三学生拍毕业照。

江曼收到孔之章的短信,问闵逢星要不要回学校拍毕业照,江曼犹豫了下,还是决定不让闵逢星去。她回复了孔之章,又把短信删掉,没把这事告诉闵逢星。

凌苒今天编了头发,彭慧晴夸她特别好看,还建议她可以涂口红。

“我没有口红。”凌苒老实说。

“没事,你不介意的话用我的。”

在她的强烈要求下,凌苒涂了口红。口红颜色很艳,却意外地适合她,衬得皮肤很白,才十几分钟,就有好几个男生来问凌苒要电话号码。

凌苒礼貌地拒绝了,全都拒绝了。

彭慧晴在一旁笑,还给她竖大拇指。

凌苒脸上挂着淡淡的笑,直到她听到孔之章说闵逢星有事来不了,那笑意便消了。

“那要把位置空出来吗?”

孔之章说:“不用,你们站满就行。”

刚好三十个人,摄影师让他们在台阶上站好,说拍出来会很整齐。

“三、二、一——哎,那位同学看镜头!再来一次,三、二、一——”

画面定格,大家都凑过去看看,凌苒没有。

摄影师说:“你们班有个同学很上镜呐,就是不笑。”

有人一看是凌苒,就说:“她一直都是那样的。”

又有人说:“闵逢星笑起来很好看。”

“同意!”

凌苒在一片欢笑声中悄然退场。

她黯淡的青春短暂闪耀一下,从此在无人关注处,悄无声息地落下帷幕。

像她唇上被擦去的口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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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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