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芷夏醒来时,晨光正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水泥地上切出一道细长的金线。
她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裴清然的校服外套,上面有干净的皂角香,混着淡淡的血腥味。沙发很硬,弹簧硌得她后背生疼,但她没动,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霉点。
耳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她侧过头,看见裴清然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扶手,睡着了。右腿伸直搁在垫子上,重新用夹板固定过,绷带缠得很仔细。他睡得很沉,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角微微抿着,像在做什么不太愉快的梦。
付芷夏盯着他看了很久。
晨光落在他脸上,给皮肤镀了层柔和的毛边。少年感还没完全褪去,下颌线干净利落,喉结随着呼吸轻轻滚动。但眉头皱着,眼下一片乌青,像背负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她伸出手,指尖在快要碰到他眉心时,停住了。
然后她收回手,慢慢坐起来。
动作很轻,但裴清然还是醒了。
他睁开眼,琥珀色的瞳孔在晨光里清澈得像泉水,倒映着她模糊的影子。
“几点了?”他声音有些沙哑。
“六点半。”付芷夏看了眼手机,“你再睡会儿。”
“不睡了。”裴清然撑着沙发想站起来,但右腿一用力,脸色瞬间白了。
“别动。”付芷夏按住他,“我去买早饭。”
“我去……”
“你走得了吗?”付芷夏打断他,指了指他的腿。
裴清然沉默了。
“等着。”付芷夏站起来,走进卫生间。冷水泼在脸上,刺得她一激灵。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脖子上那圈淤青变成了紫黑色,像戴了条丑陋的项链。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
真狼狈。
但还活着。
活着就好。
洗漱完,她换了身衣服——黑色卫衣,牛仔裤,马丁靴。从抽屉里翻出顶棒球帽,扣在头上,遮住显眼的红发。然后从医药箱里拿了卷绷带,在右手掌心缠了几圈,遮住伤口。
“我走了。”她对裴清然说。
“小心点。”裴清然看着她,“楼下可能有警察。”
“知道。”付芷夏从口袋里掏出那支银色打火机,在指尖转了一圈,“我绕路。”
她推门出去,反手带上。楼道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早起的邻居做饭的声响,和油锅滋啦的声音。
付芷夏没走电梯,走消防通道。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响,一声,又一声,像某种心跳。
走到一楼时,她停下脚步,从门缝往外看。
街道上人还不多,有几个晨练的老人,和赶早班的上班族。路边停着两辆黑色轿车,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
但付芷夏看见了车顶的天线。
那不是普通车。
她退回楼梯间,拿出手机,给裴清然发信息:
“楼下有车,可能是警察。别出来。”
发送。
等了几分钟,没回复。大概又睡着了。
付芷夏收起手机,从背包里翻出一件校服外套——陈小雨给她的,洗得发白,但很干净。她换上,把红发全部塞进棒球帽里,戴上一副黑框平光眼镜。
镜子里的人瞬间变了样。普通,不起眼,像个早起上学的穷学生。
她推开门,低着头,快步走出楼道。
经过那两辆车时,她能感觉到有视线从车窗里射出来,像探照灯一样在她身上扫过。但她脚步没停,也没抬头,只是把校服领子竖起来,挡住脖子上的淤青。
走过一个街区,拐进巷子,视线消失了。
付芷夏松了口气,但脚步没停。她在巷子里七拐八绕,最后从另一个出口出来,是条热闹的早市街。
街两边摆满了早点摊,油条在锅里翻滚,豆浆冒着热气,包子出笼时白雾升腾。空气里混杂着油烟、葱花香、和清晨特有的清冽气息。
付芷夏走到一家摊子前。
“两碗豆浆,四根油条,四个肉包。”她说,声音压得很低。
摊主是个中年女人,手脚麻利地装袋:“十块。”
付芷夏付了钱,拎着袋子往回走。走到巷子口时,她停下脚步,蹲下身系鞋带。
余光里,那两辆车还在。
但车里的人下来了,站在车边抽烟。两个男人,穿着便衣,但站姿笔挺,眼神锐利,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付芷夏系好鞋带,站起来,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她没回出租屋,而是拐进了旁边一栋老旧的居民楼。楼里没电梯,她爬到六楼,敲了敲603的门。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只警惕的眼睛。
“小雨,”付芷夏压低声音,“是我。”
门开了,陈小雨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肿着。看见付芷夏,她愣了一下:“芷夏姐?你怎么……”
“进去说。”付芷夏闪身进去,关上门。
屋里很小,很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摊着复习资料,墙上贴着励志标语,角落里堆着成箱的空矿泉水瓶——是陈小雨的母亲捡来卖的。
“你妈呢?”付芷夏问。
“上早班去了。”陈小雨给她倒了杯水,“芷夏姐,你脸色好差,出什么事了?”
付芷夏接过水,没喝,放在茶几上:“小雨,帮我个忙。”
“你说。”
“把这些,”付芷夏把早餐袋子递给她,“送到我家。给裴清然。”
陈小雨接过袋子,但没动:“芷夏姐,你呢?你不回去吗?”
“我有点事。”付芷夏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U盘,塞进陈小雨手里,“这个,帮我保管好。如果三天后我没回来,或者我和裴清然出事了,你就把这个交给警察。”
U盘很小,黑色,没有标志。但陈小雨拿在手里,觉得沉甸甸的,像握着什么烫手的东西。
“这里面……”她声音有点抖。
“证据。”付芷夏说,“能扳倒周明达,还有他背后那些人的证据。”
陈小雨的手开始发抖。
“小雨,”付芷夏按住她的手,眼睛盯着她,“你怕吗?”
陈小雨咬着嘴唇,没说话。
“怕是正常的。”付芷夏说,“我也怕。但有些事情,怕也得做。”
她顿了顿,补充道:
“就像你站出来指认□□的时候,你也怕,但你还是做了。”
陈小雨抬起头,看着付芷夏。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付芷夏脸上。她脸色苍白,眼睛里有血丝,脖子上有淤青,手掌缠着绷带——像个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伤员。
但她的眼神很坚定,坚定得像烧不化的冰。
“芷夏姐,”陈小雨开口,声音很轻,“你们……会赢吗?”
付芷夏笑了。
笑得很淡,但很真实。
“不知道。”她说,“但我们会试试。”
陈小雨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把U盘紧紧攥在手心。
“好。”她说,“我帮你。”
付芷夏拍了拍她的肩膀,站起来:“谢谢。”
“芷夏姐,”陈小雨叫住她,“你要去哪儿?”
付芷夏回头,朝她笑了笑:
“去见个人。”
从陈小雨家出来,付芷夏没回出租屋。
她拐进一家网吧,开了个包间。包间很小,只有一台电脑,一张椅子,空气里有烟味和泡面味混合的怪味。
付芷夏关上门,打开电脑。没联网,她从背包里掏出昨晚那个笔记本电脑,用数据线连上。
屏幕亮起,显示U盘里的内容。
她点开那个“货物清单”文件夹,快速浏览了一遍视频文件。三十七个视频,从2019年3月到2020年9月,每个月都有。最早的那个视频里,女生们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最小的那个,哭得眼睛都肿了。
付芷夏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冰冷。
她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是个男人的声音,很沉,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虎哥,”付芷夏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是我,小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还活着?”虎哥的声音变了调,“我以为你死了。”
“差点。”付芷夏说,“但没死成。”
“你现在在哪儿?”
“不重要。”付芷夏说,“虎哥,帮我查个人。”
“谁?”
“宋致远。”付芷夏说,“副市长,分管教育和公安。”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更久。
“小夏,”虎哥终于开口,声音很严肃,“你查他干什么?”
“他害死了人。”付芷夏说,“害死了很多人。”
“那也不关你的事。”虎哥说,“听我一句劝,赶紧走,走得越远越好。这个宋致远,不是你惹得起的。”
“我已经惹了。”付芷夏平静地说,“虎哥,你帮我查,我付钱。老规矩,一个消息,一万。”
“不是钱的事……”
“两万。”付芷夏打断他。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虎哥点了支烟,深吸一口:“小夏,你不是在跟我讨价还价。你是在找死。”
“我知道。”付芷夏说,“但我没别的路可走了。”
虎哥又沉默了。
烟燃烧的滋滋声从听筒里传来,在寂静的包间里格外清晰。
“三天。”虎哥终于说,“三天后,我给你消息。但先说好,我只查,不掺和。查到什么给你什么,后面的事,我不管。”
“成交。”付芷夏说。
“钱怎么给?”
“老地方,老方法。”付芷夏说,“先付一半定金,一万。查到消息再付另一半。”
“行。”虎哥顿了顿,“小夏,最后劝你一句——有些浑水,趟进去就出不来了。”
付芷夏笑了,笑得很冷:
“虎哥,我早就趟进去了。从我妈死的那天起,我就没想过要出来。”
说完,她挂了电话。
电脑屏幕还亮着,视频停在某个画面。一个女孩蜷缩在笼子角落,双手抱膝,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玩偶。
付芷夏盯着那个女孩看了很久。
然后她关掉视频,拔出U盘,装进贴身口袋。
手机震动,是陈小雨发来的信息:
“早餐送到了。他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付芷夏回复:
“很快。让他等着。”
发送。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天已经大亮。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像往常任何一个平凡的早晨。卖早点的吆喝声,汽车的鸣笛声,学生的嬉笑声,混在一起,组成这座城市最普通的背景音。
没人知道,在这个普通的早晨,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刚刚用一万块钱,买了一个副市长的命。
也没人知道,在这个普通的早晨,这座城市的地下,有多少暗流在涌动,有多少秘密在发酵,有多少罪恶,还在继续。
付芷夏戴上帽子,推门出去。
走廊里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她走到楼梯口,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烟,点燃。
薄荷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清凉又苦涩。
她抽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品尝最后的自由。
烟燃到一半时,楼梯下面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但很稳。
付芷夏没动,只是靠在墙上,继续抽烟。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楼梯转角停住。
一个男人走上来,穿着黑色夹克,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但他抬头时,付芷夏看见了他的脸——
是昨晚那两个便衣之一。
“付芷夏?”男人开口,声音很平静。
付芷夏没说话,只是把烟按灭在墙上。
“跟我们走一趟。”男人说,“有些事需要你配合调查。”
“什么事?”付芷夏问。
“昨晚,周明达公司的入室盗窃案。”男人说,“监控拍到了两个人,其中一个,很像你。”
付芷夏笑了。
“警官,”她说,“你有证据吗?”
男人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她。
照片是监控截图,很模糊,但能看清轮廓。一个人正顺着排水管往上爬,红发在夜色里很显眼。
是昨晚的她。
付芷夏盯着照片看了三秒,然后抬头,看着男人。
“所以呢?”她说,“这能证明什么?证明我会爬墙?”
“证明你昨晚出现在案发现场。”男人说,“而且,我们还在现场发现了这个。”
他又掏出一张照片。
是那支银色打火机,Q.R.P三个字母在闪光灯下清晰可见。
裴清然的打火机。
昨晚她爬排水管时,从口袋里掉出去的。
付芷夏的心脏狠狠一缩,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不认识。”她说。
“真的?”男人看着她,“可是有人指认,这个打火机是裴清然的。而裴清然,是你的同桌。”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我们查到,裴清然的妹妹三年前坠楼身亡,而周明达,是当时的校董。你说,这会不会是……报复?”
付芷夏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
“警官,你有逮捕令吗?”
男人愣了一下。
“没有。”他说,“只是请你回去协助调查……”
“那就等你有了逮捕令再来。”付芷夏打断他,转身要走。
“付芷夏!”男人提高音量,“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付芷夏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晨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疯狂,冰冷,像要烧光一切。
“警官,”她一字一句,“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男人盯着她,没说话。
“我是付芷夏。”她说,“是转校生,是问题学生,是疯子。但我也是……”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一个敢从三楼跳下去,还敢开枪打人的人。”
男人的脸色变了。
“所以,”付芷夏往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危险的程度,“要么你现在抓我,要么,等我做完我要做的事。”
她盯着男人的眼睛,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但你要想清楚,抓了我,就等于告诉所有人,周明达公司里的东西,很重要。重要到,需要警察大张旗鼓地来抓一个十七岁的女学生。”
男人沉默了。
他盯着付芷夏,盯着她眼里的疯狂,盯着她嘴角的冷笑,盯着她脖子上那圈紫黑色的淤青。
然后他后退了一步。
“你走吧。”他说,声音很沉,“但别跑远。我们还会再见的。”
付芷夏笑了。
“好啊,”她说,“我等着。”
她转身下楼,脚步很稳,没回头。
男人站在楼梯上,看着她消失在转角。然后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王局。”他低声说,“人见到了,很警惕,没抓到。但她承认了,打火机是裴清然的。”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男人点头:
“明白。继续监视,等他们下一步动作。”
他挂了电话,看着楼梯深处,眼神复杂。
而楼下,付芷夏走出网吧,走进清晨的阳光里。
很暖,很刺眼。
她仰起头,让阳光照在脸上。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烟,点燃。
薄荷味在晨光里散开,混着街道的喧嚣,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眩晕的气息。
她抽了一口,吐出烟圈。
烟雾在阳光里升腾,扭曲,最终消散。
像某些抓不住的东西。
像某些,即将到来的风暴。
手机震动,是裴清然发来的信息:
“回来吃饭。豆浆要凉了。”
付芷夏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眼睛弯起来,像真正的月牙。
“马上。” 她回复。
发送。
收起手机,她掐灭烟,大步朝出租屋走去。
影子在她身后,被晨光拉得很长。
长得像一条路。
一条通往未知的路。
但这次,她不是一个人走。
这次,她有要回去的地方。
有要见的人。
有要完成的,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