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是座临海城市。
八月末,接近初秋,夏天还未离开,空中的暑气,经久不散。
向荼对南城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天气燥热,风里像是带着咸味。
向荼落地,是下午五点,是许迟景来接的她。许迟景是她表哥,比她大两岁,今年大二。
许迟景接过她手里的东西,“累不累?”
“还行。”飞行时间三个小时四十五分钟,她在飞机上睡了一觉。
转来南城读高三,向荼没让家里送来,自己拿着行李箱买了机票,提前一周来的南城。
住的房间还是过年时,向荼住的房间,在二楼,面阳。
许迟景给她把东西搬到二楼,让她收拾一下,待会下楼吃饭,秦舒一下班回来看见她就飞奔过来揉她的脸颊,“荼荼好久不见都长这么高了。”
“小姨,脸要揉坏了。”向荼打断她。
“哎呀,你可爱嘛,”秦舒恨不得亲她一口,“你要是小姨女儿就好了。”
“我不就是您女儿嘛。”
秦舒捏了捏她的脸:“就你这小嘴甜。”
听她妈妈秦晴说,秦舒当时和她说自己生的肯定是个女儿,没想到是个儿子,秦舒几度想把许迟景当女儿养。
许迟景还哭了好几次。
这话向荼听秦舒说了不下十遍,每次她都会笑一遍许迟景。
“许迟景!”秦舒扯着嗓子朝着楼上喊了一声,“滚下来吃饭。”
向荼惊讶于秦舒的嗓门,还是一如既往的大。
——
向荼吃过晚饭,自己溜出门去了趟海边,吹海风,南城的海最宜人。
夜晚的海,静谧。
她在海边坐了会,回去的路上她没打车,其实也就不到十五分钟的距离,只不过她刚才来的时候怕不记得路,所以打了车。
向荼只有过年时才会来南城待上一个月,上了高中之后这还是她第一次回来。
向荼高估了自己的对路的记忆,看着越来越不熟悉的路牌,照着导航走的弯弯绕绕的。
刚想打车,许迟景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哥。”向荼站在街边接起他的电话。
“在哪?”许迟景的声音很平淡。
向荼实话实说,“不知道。”
“原地等着,位置发我。”
“好。”
向荼挂了电话,在路边等着许迟景过来。
她站在街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发呆。
“你跑什么!”一道声线从她身后传过来,声音大得有点刺耳。
向荼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人从后撞了一下,巨大的冲击力让她往前栽去。
向荼栽倒在地,双手擦过地面,生疼,连带着膝盖传来疼痛,她不禁“嘶”了一声,撞她的那人眼疾手快地将她拉起来,话也没说拉着她就跑,直到进了一条黝黑的小巷,那人才松开手。
“没事吧?”男生开口,“刚才不好意思啊,没看见你。”
“没事。”其实有事,她手掌和膝盖快疼死了。
黑暗中向荼看不太清他的样子,只知道他的声音好听,他高出向荼一个头多一点的样子。
向荼甩着手,手掌灼热又疼痛,那男生似乎是知道她受伤了,借着微弱的灯光,抓着她的手。
“你干嘛?”向荼问他。
男生没说话,从自己腰间拿出一条像是丝巾一样的东西,缠在她手上。
他下手没轻没重,向荼“嘶”了一声。
“对不起啊。”他再次给她道歉。
男生的手很烫,湿热的感觉。
“没关系。”向荼抽回自己被他包扎好的手。
“你的手没事吗?”向荼开口,她觉得刚才那个湿热的感觉,很像是他手流的血。
那男生无所谓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没事。”
向荼沉默了一会,“好像出血了。”
那男生依旧无所谓的态度,语气淡漠的回答她,“没关系。”
沉默半晌,只有风的声音。
向荼从自己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她出来的时候买的还没用,微弱灯光中女孩递给他,轻声的,“我只有这个。”
男生愣了一下,抬手接过,依旧是没什么温度的声音,“谢谢。”
向荼转身想走,却听见他说,“他们可能还在外面。”
“没事,他们要打的人不是我。”
空气静默一秒。
突然传来的一点笑声,打破了她的思绪。
面前的男生开口:“但是我刚才拉着你跑的,他们看见了,万一……”
向荼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势:“那就打回去啊。”
面前的男生突然笑了,却也没说话。向荼就这样和他待在小巷子里。
不到十分钟向荼还是出来了,被许迟景电话喊出来的。
“你跑那么黑的地方做什么,大晚上的很危险知不知道。”许迟景一边说,一边眼神把她检查一遍。
“手怎么了?”许迟景拉过她的手,看了一眼,“流血了?”
是那男生的血。
向荼默默的收回手,“摔了一跤。”
“小公主,” 许迟景再次拉过她的手,解开那个胡乱包扎的丝带,从口袋里拿出纸巾给她擦了擦手,又重新缠上。
“你要是出点什么事儿,我妈非得扒了我的皮。”许迟景夸张的说。
“你别以为我手受伤了就没办法打你。”向荼警告他,“别叫我小公主。”
“知道了,小公主。”
下一秒,许迟景的膝盖挨了她一脚。
向荼无奈地说:“行了,我这不好好的吗。”
许迟景给她戴上头盔,“下次这么晚不许出来。”
“哦。”
离开前,向荼往小巷子里看了一眼,男生的身影若隐若现。
——
九月初名香中学开学。
今天是向荼在名香中学正式上课的第一天,高三。
依旧是熟悉的介绍开场白,高三生活本就烦闷,班里添了新面孔,各个沸腾着。
向荼长得乖巧又漂亮,身材姣好,一米六八的个子,在他们这个班里算是上等的。
他们的讨论声倒是挺大的,上等,向荼第一次听到用这个词语来形容人。
新人的到来总归是令人兴奋的,一连着两天班里的话题都是萦绕着她。
还有另外一个话题是关于班上空出来的位置,也就是现在向荼坐的位置,最后一排,靠窗。
这个位置是个单人单桌,其他的都有同桌。
第一天,她听说,这个位置的主人在开学前和人在校外打架,现在开学快一周了还没来,估计是进了医院。
“林樾你瞎说什么。”向荼前桌的女生突然开口。
“说他怎么了,”那个叫林樾的男生反倒说的更欢,“云宁,你该不会喜欢江最吧。”
江最,这是向荼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这个位置的前主人。
前桌的女生像是被人识破了,脸有些红的别开眼,“再说,小心江最回来打的就是你。“
“老子会怕他?”林樾梗着脖颈,一脸的不屑。
“谁知道呢,是谁整天跟在江最身边,一口一个的叫江最哥啊。”
众说纷纭,这场对话后面的结果,向荼没再听进去。
转来的第二天,下午放学前,前桌的女生突然回头,“明天江最就回来了哦。”
向荼没说话。
云宁站起来,“他不喜欢别人坐他位置的。”
向荼懂了,抬起头朝着云宁点了点头。
她也不想坐这个位置的,是班主任说这个位置空着的,让她先坐着,之后再给她安排座位。
云宁走了,向荼收拾好东西回了家。
——
第三天,早上第一节课下课后,她去了一趟办公室,和班主任说了位置的事情,陆辉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下午给你安排吧。”
“好的。”
向荼没等到下午,第三节下课的时候,班里发出来很大的吵闹声。
他们口中的那个进医院的男生回来了。
起初向荼以为他们是日常的课间吵闹声,低着头做着试题,完全没理会。
直到江最敲击她的桌面,开口语气淡漠:“同学,你坐的是我的位置。”
向荼抬起头,对上了一双好看的眼睛,江最利落的短发,眉眼微扬,嘴里还叼着一根棒棒糖。
旁边人的声音吵得她耳朵要炸了。
“不好意思。”向荼站起身,拿上她为数不多的东西,把位置让给他。
江最却突然笑了一声:“新来的?”
向荼点点头。
“坐着吧。”
江最说完这句话,转身出门去了。
云宁睁着大眼睛,“江最不是最讨厌别人坐他位置的吗。”
“估计跟人打架,被人打傻了,”林樾说,“你不见他手上缠着纱布呢。”
“他受伤了?”云宁自言自语似的。
向荼没坐下,那个位置突然就变得像是长了荆棘似的。
“那个,哪里有新的课桌椅啊?”向荼问了旁边的一个女生。
没等那个女生开口,江最回来了,拿着新的桌子回来的,身后还跟着一个男生,帮他拿着椅子。
“椅子给你放这了,走了。”那男生放下椅子走了。
江最把那桌子靠近原本的位置,和向荼的组成了同桌。
整顿好之后,江最看着向荼抱着自己的书包还站在刚才的位置,他笑着开口:“坐啊,新同桌。”
“江最,你不是最讨厌……”
云宁的话还没说完,上课铃响了。
向荼认命的坐在了他的旁边。
向荼觉得江最应该会是个挺好相处的同桌。
因为他上课挺积极的,回答问题比谁都勤,陆辉是教数学的,对他的表现极为满意。
中午放学,向荼回家吃的饭,秦舒给她做好的,她热热就能吃。
向荼回家时,许迟景还没起来,他还有十几天才开的学。
“哥。”
向荼在他门口喊了一声,房间里传来一点声响,下一秒许迟景打开门。
向荼眯着眼,一脸笑意的看着他,“能陪我吃个饭吗。”
许迟景早就醒了,只是还没出房间。
“行啊。”
许迟景和她下楼,向荼已经热好饭菜了,家里太冷清,她得找个人陪着。
许迟景喝着冰水,“新学校怎么样,习不习惯?”
“还行。”
许迟景像是打趣得问道:“没被人欺负吧?”
“没。”
在许迟景开口前,向荼打断他:“哎呀,吃饭吧啊。”
“你什么时候开学啊?”向荼问他。
“十六号。”
“哦。”
许迟景洗的碗,他说女孩子还是少碰点水。
吃过饭,向荼回房间眯了会,一点四十分被许迟景的敲门声吵醒。
“该去学校了,”许迟景看着她迷糊的样,忍不住笑了声,“快,收拾一下,哥送你去学校。”
许迟景给她戴上头盔,让她抓着自己的腰间的衣服。
“这不好吧。”向荼犹豫着。
“哦,”许迟景发动机车,“那你掉下去别怪我。”
最后,向荼抓着他的衣角,许迟景开的不是很快,像是为了照顾她。
不到十五分钟,向荼到的时候,刚好听到学校的起床铃声。
许迟景接过她手里的头盔,“要不要哥放学来接你。”
“要,但你不要开这车。”向荼看了一眼他的机车,“可以开小电驴来吗?”
“可以,”许迟景重新发动机车,“下午来接你。”
许迟景走了,机车的声音仿佛还在她耳边嗡嗡作响。
向荼给自己买了杯柠檬茶,一边喝一边进学校。
名香中学挺好的,严格中透露着一点自由。
他们的教室在三楼,往窗外看就能看到香樟树。
坐在窗边的好处就是,可以随时随地望着窗外发呆。
江最和云宁一起进来的,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向荼觉得云宁在江最身边,脸总是红扑扑的,声音也甜得不行。
可江最一脸冷漠,对她的话爱答不理的,看来她这新同桌也不怎么好相处。
“小同桌。”江最坐在位置上,换了一副面孔,“请你吃糖。”
江最把一颗草莓味的棒棒糖放到她桌面上,向荼看到了他手心缠着的纱布,很厚重的。
“谢谢,我不爱吃糖。”向荼把糖退回去。
向荼因为糖她拔过一颗牙,从此就不怎么爱吃了,除非是真的忍不住。
“那你爱吃什么?”江最突然问她。
“我……”
向荼还没说完,云宁打断她。
“江最,你把糖给我呗。”云宁看着江最桌面上的棒棒糖问他。
江最眉眼微扬:“你问我同桌,这糖给她了。”
问题抛给了向荼,向荼看着云宁的红扑扑的小脸蛋。
“可以吗?”云宁问她。
向荼点了点头。
云宁拿过糖果,“谢谢。”
向荼看见她小心翼翼的把那颗糖果,放进了随身携带的小包里。
那时她以为这糖是真的好吃呢。
“你叫什么名儿啊,小同桌。”江最嘴里叼着棒棒糖,出声问她。
向荼拿起手边的笔给他写下。
江最看着草稿纸上的两个字,“向~茶?”
“什么茶!不识字啊你,”向荼收回自己的草稿纸,忍不住给他翻了个白眼,“这字念荼。”
“哦,”江最微抬了下眉骨,“那你写的字真不是一般人能看懂。”
“……”
她的字也没有那么丑吧,她写的是行书啊。
向荼忍着骂人的冲动,拿着笔在草稿纸上一通写,然后递到他面前,“看好了。”
江最看到她在荼字旁边标注了拼音,向荼(tú)。
江最嘴角含笑,“那您名字挺有意思啊。”
“谢谢。”
向荼抽回草稿纸,回他一句,“您名字也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