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不得苦果

“流家兄弟皆供奉您,我想问问,流耳为何如此?”

善无常道:“天命。”

沈奚年细细咀嚼这两字,难以下咽。善无常欣赏一会儿他脸色变化,又悠哉哉道:“流耳这是心病,碰到了一些难以承受的事,身体无法压制,便就这样了。”

什么叫便就这样了!沈奚年气愤道:“小流耳生性善良,如今却半人半鬼,这算哪门子的天命?”

善无常坐姿变换,单手支撑脑袋,有趣地看着他,声线却冷飕飕的,“你敢质疑天道。”沈奚年冷哼,讽刺道,“我是人您是神。”善无常点点头,“是啊,好久没有凡人敢对我这样说话了,我是神又如何呢?”他一摊手,颇有些流氓,“我也没法子呀。”

“那流安呢?”沈奚年问。他实在想不通,为什么流安会性格大变,流耳又时常在夜晚疯魔地自残找哥哥,这一切或许都是因为那场天灾。

那场天灾。沈奚年哽咽了,死了很多人的天灾。他母亲,被坍塌的楼宇压在地底,沉沉睡去了。虽然母亲不认他,可沈奚年还是很难过,这是他唯一的亲人了,活着然后死了,很轻松地死了,仿佛是一只蝼蚁,被一只大手碾成粉末。

不公平啊,当真不公平,神是神,无病无灾,人是人,生死由天。凭什么。他怨过,恨过,也释怀过……

“流安呐……死了,早死了。”神在呢喃又好似在回忆。沈奚年一震,双目通红,“不可能,我昨天还在见他!”

善无常看向他颤抖的睫毛,像飞蛾的翅膀一样,嘴唇荡起一抹残忍的笑,“他死了,又活了,你说,为什么呢?弟弟。”

他被神吃了!他被神吃了!那句话还在耳边回荡,沈奚年不敢再想,只觉得恶心头晕,有什么东西要冲破身体,磅礴而去。

小流耳……流安……

“求求你,救救我哥吧……求你了……”

耳边还回荡起这句凄惨的恳求,那是在求神。

沈奚年盯着他唇间红色,不可置信:“你……你是流安?”善无常温柔一笑,不可置否:“吾乃黑水无常。”

太可怕了,沈奚年全身战栗,冷风呼呼地钻,裹着密密的针,齐齐扎入。他堂皇出逃,觉得可笑至极。

善无常叹气,幻化成凡人模样,躺在流耳身边为他盖上被子,蹭着他耳朵慢慢说:“起床啦。”小流耳迷糊地应了一声,哥哥。善无常抱紧了他,目光阴沉,“哥哥在。”

床上的人在微抖,赤重命把火烧得更旺。沈奚年不言语,脑子乱成一片,这因、这果,旁人该很容易理清。他长吁一口气,见赤重命沉沉地看向自己,立刻起身了。

“好些了?”

沈奚年挠挠头,道:“我这是……”赤重命冰凉的掌心贴上他额头,“发烧了。”

哦,原来如此,怪不得脑子昏昏的想不明白事,沈奚年软绵一躺,成了病患,恹恹地说:“那我再睡会儿吧。”猫儿一般的懒。赤重命双指一点,柔软的肉开启,沈奚年瞪大眼,吞下了。

“甜……甜的?”沈奚年咽下去,那能不知良药苦口,“不是药?”

赤重命笑道:“甜药。”嘴里还有回甘,有些贪了,沈奚年张嘴:“还要。”赤重命看了看,把手指伸进去,也不嫌弃,夹住湿润的舌尖。沈奚年呜呜摇头,轻咬一下那两根搅动的蛇。

“行了。你以为是糖豆么。”赤重命面无表情,神色冷淡,“睡吧,不会做梦。”

老流氓。沈奚年愤愤然想,呸呸两下,又漱口水,那股恶心才堪堪压制住。

不过,恶心什么呢?他应该要感恩神赐,这是一场交易,自己和窑子里的女人没有区别,他抱住破烂的被褥,喉咙泛起腥甜。

不是吗。

一介凡人,竟敢与神苟合!多么肮脏,神是纯洁的,自己怀着罪恶怀着不平用力地扭成一条蛇,缠绕他诱惑他,吃下禁果,该死。

该死。沈奚年恨然入睡,如神所说,无梦恬静。

无奈何,无奈何。阿榣晃着手腕的红线,美目怒睁,喊着:“老娘不干了!”她来回扫荡眼前的两神,一黑一红,简直是张牙舞爪,无理取闹!

善无常冷哼,“言而无信,你当真给山上万千生灵竖个好榜样啊。”阿榣咬牙切齿,扔下铜镜,“你这是要我的命!”善无常咧嘴一笑,缠绕在山鬼腿上的小黄花颤颤巍巍地掉了几片花瓣。

他眼眶极黑,眼珠又是乳白色,如岩石上镶嵌的珠宝,闪闪发光。他把铜镜捡起,边照边说:“就算你不做,你也会死的。”这句话被唇齿碾出来,鬼气森森。

藤叶一抖,花又散了一地。

“行了。”赤重命夺走铜镜,对阿榣说,“天灾将至,你虽未受供奉但终究是神,有些事还是要做一做的。”

阿榣嗤笑:“说的轻巧,要我整座山的灵气,就为了那群可笑的凡人。”赤重命一双瞳孔很淡,阿榣看了会儿,摇头道,“不值得。”

“阿榣。”赤重命淡淡提醒道,“话重了。”善无常吐着血红的舌尖,嘻嘻一笑,“我看你寿命将至,倒不如我把你塞进肚子里,也算有些用武之处?”

阿榣手腕上红线抖了一下,另一边似乎有感应,脚步声逼近。“阿簪!”阿瑶喊道,死死盯着木门,“别进来,回去。”

“可是……”

“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脚步声由近及远。

善无常眯起眼睛问:“阿簪是谁?”阿榣瞥一眼他,“不关你事。”她神情无奈又疲惫,对着赤重命道,“我答应你们,会去救人的,但你们也知道,我不能离开这座山太久。但……我还是想问,天灾是凡人的劫,你们何必插手呢?”

善无常的回答是用鼻子哼气,赤重命隆起一朵朵黄花,摊在手心,“你也曾是凡人,活了这么久,你怎么能忘呢,神对他们来说多么重要,我们创造了他们还是他们孕育出来我们,你还不清楚吗?”

阿榣蹙眉,她确实不喜凡人,他们贪婪、胆小、但也可爱、脆弱,他们才是这个世间的主人,神都是为他们服务的。

沧海一粟,问道渺茫,原来她也曾是人啊。那是很遥远的记忆了,阿娘阿爹是什么模样已经全然模糊。唯一记得的是,一颗含笑树下,一口老井,一只乌鸦,阿娘牵着她的手,拾起一朵芬芳,戴在她的耳边,风起,娘说:“我们是山的孩子,这颗含笑,是为你种下的,喜欢么?”

“喜欢。”阿榣说。她一家三口隐居山里,吃喝皆出自山林,他们感恩,他们虔诚,他们守护。

“爹爹呢?”小阿榣问。阿娘摸着她的头,戴有一圈绿藤,像个小精灵一样,“阿爹打坏人去了,坏人呐,他们会破坏动物,破坏花草,破坏山,他们很可恶,爹爹要保护这座山的。”

阿榣嘟着小嘴,手指纠缠,话却颇为豪迈:“那娘亲,等我长大了,我也要保护山!我一定不会让坏人伤害我的含笑!”

“哟,成了你的含笑啦?”

……

已然成神的阿榣沉吟道:“微拆香喷鼻,低垂羞傍人。花中如此粲,未笑已生春。”*

赤重名手心的含笑花被风卷起,形成一个小小的卷,打着圈在四周飞舞,所落之处,皆泛着金红色的光,是神的赐福。

阿榣摆手,“不用给个巴掌再给个甜枣,我答应了。”善无常夸她懂事了,老神在在的模样,配上他那双可怖的白瞳,违和感甚重。

阿榣却直视他,一动不动。善无常哑了,在良久注视他的绿色瞳孔里,看到了属于凡人的色彩,他见过太多,那是对死亡的惧和无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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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神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