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斯樾主动打破沉默,“好久不见。”
其实也就一周没见罢了。
两人前面闹得那么难看,陶然意外纪斯樾还会来找她,“你怎么来了?”
纪斯樾看着她道:“我要出国了。”
陶然闻言没有惊讶的样子,淡淡道:“嗯,祝你一切顺利。”
纪斯樾不敢错过陶然脸上丝毫表情,可是看了又看,女孩脸上只有平静,其余的,什么都没了。
纪斯樾语气有几分苦涩:“你没有其他要和我说的吗?”
陶然闻言仔细思考了一瞬,笑道:“祝你前程似锦。”
官方的不能再官方的话,这不是纪斯樾想听的。
纪斯樾苍白的扯了扯唇角,“现在有时间吗?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陶然闻言看了眼教室,同学都在认真干活,她一个人跑出来不太好,她扭头对纪斯樾道:“现在不太方便,我们班在大扫除,如果你不着急的话,可以等我一会”
“好,我等你。”
十二月的晋市寒风肆虐,他们站外面这一会的功夫,陶然手冻得僵冷。
她顿了顿,对站在走廊打算就这么等待的纪斯樾道:“去我教室等吧,外面冷。”
陶然说完就不再管他,回到教室拿起方才的工具继续打扫。
纪斯樾眼中闪过暖意。
在来之前,他故意从衣柜里找出一套和往常风格完全不一样的衣服,换上后,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已经一点都不像那个人了。
可她依旧关心他,害怕他冷,让他进她教室里,她心里应该也是有那么点他的位置吧。
死去的心脏又有复苏势头。
纪斯樾走进画室,瞬间收获一众同学打量视线,他们中有些人在集训时见过纪斯樾。陶然比他们大一届,但是因为专业成绩过硬,被画室领导指派给他们上过分享课,她长得漂亮,性格和善,机构高一高二的学弟学妹没有不认识她的。
他们知道陶然有个谈了很多年的男朋友,似乎黏得很紧,经常接送她画室上下学,但后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那个男生已经很久没出现过了,两人似乎分手了。
眼下这个冷峻帅气的少年都找到教室来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少年对陶然有意思,显然是新欢,只是陶然面上有些冷淡,看不出深浅。
一时八卦探究的视线纷纷看向纪斯樾。
因为林宙的原因,唐语隐约知道些内情,她眼中同情,没再看纪斯樾,专心干活。
纪斯樾心里装着事情,倒也没觉得不好意思,他看着认真打扫卫生的女孩,不知不觉有些走神。
女孩手脚麻利,拖地也拖得认真,打扫过的地方很干净,没有一丝敷衍。
她出身好,却不娇气,她并不是那种肩不能挑手不能抗的文弱女生,相反因为从小学画画,背着沉重画袋到处跑,去各地写生,她的力气不算小,也很能吃苦。
陶然打扫完自己负责的那块区域,她洗净手,拎起背包,先和唐语告了别,走到纪斯樾身边。
她道:“走吧。”
陶然率先迈步走在前面,纪斯樾连忙跟上。
他以为他们怎么着也要去个稍微正式点的地方,没想到女孩下了楼,径自往旁边广场走去。
工作日广场人不多,陶然寻了空椅坐下,她双腿懒懒交叠,姿态闲散,显然一副快点聊完,聊完就走的架势。
她这幅漫不经心的样子衬得他的紧张期盼犹如笑话。
陶然看向从坐下就一直沉默的纪斯樾,“要说什么,现在说吧。”
纪斯樾眼中苦涩,心里也有些乱,一方面他怨恨陶然把他当替身,却也舍不得女孩的温柔。
方才在走廊,她在两人闹得那么难看的情况下依旧关心他,他到底心存期待,鼓起勇气道:“如果我不出国了,我们还有机会重新开始吗?”
陶然闻言没有说话,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沉默宛如尖刀,一刀刀刺向纪斯樾心口。
他脸色苍白,仓皇的笑了笑:“我知道你的答案了。”
陶然嗯了声,她看着他真诚道:“纪斯樾,我们之间已经过去了,未来你会遇到一个你喜欢,她也喜欢你的女孩,那个人不是我。”
纪斯樾闻言眸光黯淡,他扯了扯嘴角,“不会再遇到了。”
陶然笑了笑,她语气轻快和他开玩笑:“话不要说的这么肯定,这种事说不准的,万一就遇到合适的呢。”
纪斯樾听着她一口一句撮合他找别的女孩,心口好似被刀子搅地千疮百孔。
他直白看着她,“学姐是真的不知道吗?我喜欢的人是你,一直以来都只有你,没分手前就喜欢你,现在依旧喜欢。”
少年的表白来的猝不及防,陶然脸上笑容也淡了。
风呼啸拂过脸颊,纪斯樾心中悲凉,他看着她,有些控制不住的质问:“从始至终,你有没有喜欢过我,哪怕一点点?”
陶然淡淡看向他,“你想听真话吗?”
纪斯樾咬牙回望她,“你说。”
“没有。”
室外温度严寒,却不抵女孩唇间两字冰冷。
纪斯樾红了眼眶,自嘲:“我早知道这个答案,却还是不死心,犯贱的想要亲耳听你说。”
他双眼通红,看着她,问出那个憋在心里的话,“你愿意和我接触,是不是因为我像瞿沥川?你和他分开了,忘不掉他,所以把我当替身?”
陶然有些意外他说这样的话,坦白来讲,纪斯樾和瞿沥川长得并不相像,只是气质类似,而且都是寸头,穿衣风格很接近,不熟悉两人的可能会觉得他们很像。但陶然一直都很清楚,瞿沥川是瞿沥川,纪斯樾是纪斯樾,谈不上替身,他们是两个不同的个体。
但陶然愿意和纪斯樾接触,也确实是因为在纪斯樾身上看到了瞿沥川的影子,这是她的错,她坦白:“对不起。”
一段关系里面对不起三个字最伤人。
纪斯樾眼中酸涩,嗓音很沉:“我不要你的对不起。”
陶然没有说话。
“你不好奇我怎么知道这些的吗?”
“你是怎么知道的?”陶然确实有些疑惑。
瞿家把瞿沥川去世的事情瞒的很好,蒋烬和蒋希同样把陶然被绑架的事情压得死死的,陶然本就和陶原天闹掰,母亲再婚,后面陶原天也去世了,她身后没有父母撑腰,尽管有蒋烬和蒋希护着,但圈子里多的是想看陶然笑话的人。
这个世界对女孩并不友好,多的是受害者有罪论,那场绑架陶然经历了太恶劣的事情,瞿沥川又为救她而死,这件事情如果传出去,陶然的名声绝不会好听到哪去,不敢想会有多少流言蜚语砸向她,光是学校陶然可能都待不下去。
所以两方都默契的把这件事压下去,对外只说瞿沥川入伍,少有露面,等过个几年,再对外宣布瞿沥川因为执行任务去世,少年因公殉职,自然联系不到陶然身上。
陶然从没有承认过和瞿沥川分手,当初和陆星沉的接吻照传的满天飞,也都是骂陶然劈腿出轨。
陶然不知道纪斯樾为何如此信誓旦旦,说她和瞿沥川分开了,还说她把他当替身。
“为什么?”她直言问。
纪斯樾低声道:“是你的那个情弟弟告诉我的?”
谢知遇?
陶然已经不想再纠正他的字眼,她眉眼冷淡:“你有什么证据吗?”
纪斯樾打开手机,点进微信聊天框,把那张图片给她看,“我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对我说过那些话,但你或许可以看看这个。”
陶然接过手机,清凌的眸看向那张堪堪有些限制色情的图片,眉心蹙起。
她一眼认出这是在遇见民宿拍的,她照顾高烧昏迷的少年一夜没睡,第二天见他退烧了些才闭上眼睛,再次醒来就是下午了。这张照片是如何拍摄的,她脑中完全没有拍摄这张照片的记忆。
照片上她只有一截手臂出境,胳膊明显有些无力,可是配着少年**的肩颈和暧昧的吻痕,显然是两人做了些不可言说的事情。
少年脸上是不同往日的温顺,薄唇潋滟含着她的手指,薄薄的眼皮肆意垂下,整个人都透着股阴郁邪气。
纪斯樾自嘲,“你说我为什么不相信你的解释,看到这种照片,你让我如何相信你们之间是清白的姐弟关系?”
纪斯越拿过陶然手机,翻出那条短信给她看,“还有这条信息,这么多家民宿房间,我们却很巧合的住在隔壁,我前脚收到短信出门,后脚和你们撞上,之后发生的事你都知道,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太巧合了吗?好像背后有一只手推着我们往前走。”
陶然冷冷看着手机屏幕。
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巧合,巧合多了不过都是人为罢了。
她想到那场绑架,住院期间,她遇见同样受伤严重的他,他脑袋裹缠着厚重纱布,他说他失忆了,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自己的名字。
那他是如何知道瞿沥川的事情。
失忆?
想来也是骗她的。
少年高烧晕倒的那个夜晚,他抱着她亲,嘴里叫着另一个女孩的名字,是真的烧糊涂了还是故意为之?
还有在民宿退房时,她故意套老板话,得知老板在那个时间段并没有出去,电话也没有响起过。恐怕少年说的房间暖气坏了也是假的,不过是个借口,是少年一个又一个的谎言。
陶然不是什么都不懂,少年的眼神太过炙热,总是悄无声息的落在她身上,他黏她黏的过分,恨不得一天24小时呆在她身边,她以前只把他当小孩,可那次在医院,他自残,因为她一句话要跳楼,他骨子里的疯意偏执到底泄露了些。
他显然知道她发现了他并不如表面乖巧,竟也是不掩藏了,他的眼神越来越大胆,经常默默盯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比她小那么多,她看着他从小萝卜头长成比她还高的少年,因为谢家人,她从前厌恶他,可相处那么久,少年的付出,她不是没有看到,人心都是肉长得。
少年或许并不像他表现的那么温顺,可他对她很好,听话又黏人,她对他渐渐放下偏见,尝试把他当成弟弟看待。
可现实告诉她,她的想法到底有多可笑。
他对她的心思根本不是单纯的弟弟对姐姐。
陶然把那张图片和短信截图发给自己,做完这一切她把手机还给纪斯樾,“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她说完起身就要离开,纪斯樾叫住她,他嗓音有些颤抖,“你知道这一切都是误会,是被恶意挑拨,学姐,我们还有没有机会从头来过?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放弃出国。”
陶然脚步顿了一瞬,嗓音冷淡,被风吹散,“没有这件事,我们之间也不会有结果,不要因为我放弃已经决定好的事情,出国留学是很好的机会,祝你学业顺利,前途坦荡。
陶然走了好一会,纪斯樾仍怔愣在原地,他面色颓废,心口的疼痛让人窒息。
他想到女孩方才说的话,自嘲的勾唇。
这场只有他一人沉溺其中的美梦,到底是结束了。
他思绪有些放空,想到从前。
他是高一下学期转到育才的,隐约听说过陶然和瞿沥川的故事,却没怎么放在心上,只知道高三有个很漂亮的学姐,听说是个美术生,艺考成绩很好。
他第一次见陶然,是刚来学校不久,中午他没有去食堂,趴在桌子上睡懒觉,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李书梅突然走来,她似乎有很着急的事情要忙,让他帮忙送个文件到思政楼。
他刚来育才不久,根本不知道思政楼在哪,他不熟悉校园,走错了好几个岔道。六月太阳炙热,他找路找的心中烦躁,随手拦住路过的一个女孩,同学两字还未出口,看到女孩脸的瞬间他改了口,“学姐,你知道思政楼怎么走吗?”
他见过她的照片,知道她的名字。
女孩怀里抱着速写板,手中拿着炭笔,似乎刚从哪里写生回来。黑色长卷发,肤白,唇红,五官清纯柔和,眼睛却是多情的桃花眼,真人比照片漂亮的太多。
她被拦住惊讶了一瞬,听到他的问话笑了笑,“思政楼有些偏,你是不是走错路啦?”
他看着女孩清凌的眼睛,心跳莫名落了一拍,有些不好意思的低头。
她没有嘲笑的意思,很认真的给他指路,“思政楼在操场后面,要先绕过主席台,再往前走个一百多米拐个弯就到了。”
他刚来育才没两天,连操场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听的有些云里雾里,但还是道谢,没想到女孩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她笑靥温软,“正好我要去操场,带你过去吧。”
他莫名脸热,“谢谢学姐。”
路上两人没说什么话,纪斯樾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他主动开口。
“纪斯樾。”他顿了顿,道:“我的名字。”
女孩闻言似乎愣了一瞬,但很快笑道:“嗯你好,我叫陶然。”
纪斯樾心口默道:我知道你的名字,见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了。
女孩把他领到操场附近,这个视角已经可以看到思政楼的位置了,她又给他指了遍路,“思政楼就在那里,你从这绕过主席台,出来会有路标的,我这边还有点事情,就不陪你过去了。”
“好,谢谢学姐。”
知道了思政楼具体方向,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离开,他忍不住盯着她的背影看,只见她去了篮球场,那里有两波高三学长在打球。
女孩走到台阶坐下,她托着下巴笑眯眯看向球场,不一会从球场走出个惞长身影,寸头,五官凌厉,骨相相当优越,气质冷峻逼人。
看到女孩的瞬间,少年通身冷气好似冰雪消融,他眉眼含笑,走到女孩身边坐下,凑过头说了什么。
下一秒,纪斯樾看到女孩摸出口袋纸巾,她唇角挂着温软笑容,动作温柔轻轻擦去少年脸颊汗水,球场上有男生在起哄。
细碎阳光落在操场一隅,这一幕清纯又美好的样子。
她喜欢的男生,原来是这种类型的吗?
他看了眼自己身上整洁的短袖长裤,碎发遮住眼睛。
纪斯樾转过身,莫名的,不想在看了。
他刻意不去关注她的信息,可还是能从很多人口中听到她的名字,听说她快要去集训了,要大半年不回学校上文化课,她和男朋友感情很好,两人家世相当,青梅竹马,不出意外一定会走到最后。
她很优秀,艺考成绩全市第四,虽然是艺术生,名字却可以和一众优等生齐平,挂在表扬栏上。
后面她的男朋友也入伍了,纪斯樾也说不上为什么,他的穿衣风格渐渐改变,衣柜里多了许多黑色系,他剪了短发,薄薄发根贴着头皮,露出深邃五官,气质陡然变的凌厉。
发小赵俊凌一脸惊奇,问他是不是受了情伤,要从‘头’开始。
神他妈从头开始。
他只是想换个形象而已,才不是为了谁。
后来听说她回学校上文化课,他偶然见过她两次,她瘦了许多,整个人状态看着不太好。
再后面就是闹得沸沸扬扬的劈腿接吻照,他有些意外她那么大胆,在有男朋友的情况下还敢和其他男生接吻。
那个男生他知道,高三的年级第一,和她一个班,他见过男生跟在她身后,两人一起放学,男生牵她的手,她没有拒绝。
有人为她辩解,说她和瞿沥川已经和平分手,所以和陆星沉接吻不算劈腿,可她从未承认。
她对感情的态度实在有些轻佻,听说后面和陆星沉闹得也不好看。
他意识到,他们从来不是一类人,靠近这样的女孩,不会有好结果。
他不再关注她。
高三开学两月后,他再次听到她的声音,他趴在桌子上假寐,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不敢抬头。
她没想到她会复读,还和他一个班。
他们成了同桌,他克制自己不去看她,可目光总控制不住被她吸引。
她坐在他旁边整理书本,没有搭理他的意思,她不知道的是,他已经偷偷观察她许久。
她请全班同学喝奶茶吃蛋糕,身边围了一堆人,她和围过来的同学温声聊天,不厌其烦的回答她们问题,和她们互换联系方式,在那些同学走后,她脸上刻意伪装的笑容卸去,眼中冷漠平静。
那一刻他愈发觉得,她是个极其反差却又矛盾的女孩。
表面是温柔良善的学姐,私底下却会抽烟,和别的男生接吻,她骨子里透着股叛逆淡漠劲。
他主动和她讲话,女孩眼中陌生疏离,她并没有认出他。
有些失落。
那块被她特意留出的蛋糕,打破他的心理坚持。
他沦陷了。
毫不犹豫,飞蛾扑火。
他明知道她不是个乖女孩,却依旧沉溺在她编织的温柔乡。
丢了心,被当成替身,是他活该。
纪斯樾孤身一人坐在寂寥的广场,眼角泪水滑落,心脏仿佛被撕裂,疼的他呼吸都困难。
他坐了很久。
手中电话响起,他接通,母亲的催促在耳边响起,“小樾,我听你叔叔说,你没有登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是都答应好了,大学在国外读,你不会又反悔了吧?”
纪斯樾嗓音沙哑;“没有,机票只是改签推迟了几个小时,我现在去机场。”
他给了自己一次反悔的机会找她。
可是结局让人心伤。
他并不是她的例外。
他站起身,迎着禀冽寒风往相反方向远去,奔赴不同旅途。
这次是真的再见了,学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