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什么!?”

金銮殿上,大淮第一代女皇元景从座位上腾地站起,动作幅度之大,以至于帽帘上的珠子撞得细碎作响。她阴沉着脸看向跪在地上的大将军萧锦云,从牙缝里发出声音:“你将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萧锦云今日着了一身宽敞衣袖进宫,淡紫色的官服套在她身上似有几分不和谐。她直起身来,却并不敢直视元景的双眸。

虽然她与元景已经有几年的交情,在元景还是长公主的时候她就常伴其左右。但此一时彼一时,不管是什么人,只要坐上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子,就不会容许任何人挑战她的权威。

萧锦云低垂着眉眼,双手交叠放于身前:“废帝乃陛下的亲弟,如今陛下已经坐拥天下,废帝已经无力回天,何不放过他一马?”

站在旁边的宰相明雁委实为萧锦云捏了一把冷汗。

虽说早前萧锦云助陛下扶持废帝上位,又在几个月前的政变中逼迫废帝退位,助陛下荣登大宝。然如今废帝却已是众矢之的,朝堂之上,官员无一不与其划清界限,萧锦云却在此时请求陛下饶其性命,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明雁上前一步,呵斥道:“萧将军,废帝如何安置岂容你置喙!还不速速退下!若是惹恼了陛下,你有几个脑袋?!”

萧锦云自是明白其中的道理,但却不肯退下。她又是磕了一个头,一脸正气:“倘若陛下仍担忧废帝会兴风作浪,不若将其交由臣看管。日后若是生出事端来,陛下可先行斩下臣的脑袋,以儆效尤。”

明雁又是吃了一惊。

萧锦云如今手握兵权,手里再有废帝这个棋子,日后若是打着维护皇室正统的旗号讨伐陛下,岂不更是难办。

她本想劝说萧锦云认清形势,明哲保身,不料这个大将军的脑子似是遭人偷窃一般,嘴里说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惊人。

明雁本以为今日萧锦云必死无疑,再不济也是削去兵权,遭受牢狱之苦。不料坐在上头的元景却是哈哈大笑起来。

明雁倏然一惊,莫不是陛下被萧将军气糊涂了。

元景笑过之后轻轻抬手:“锦云,你起来吧。”

“谢陛下。”

萧锦云松了一口气,缓缓起身。

“朕准了。”元景面上依旧带着笑意道:“即日起,废帝从终南别院移至大将军府,由大将军萧锦云严加看管。倘若日后生出事端,朕先砍了你的脑袋。”

最后一句是对萧锦云说的,语气里的威严不言而喻。

明雁禁不住吞了下口水。

萧锦云的眉梢却带了些许笑意:“臣,遵旨。”

口谕已下,萧锦云也已领了,然却不见其离去。明雁心道,这厮莫不是在等陛下起草诏书。她暗暗心惊,先前只道萧锦云是个脑袋一热就不管不顾的人,不成想关键时刻还是挺聪明的。

试想,陛下口谕之时,只有她们三人在场。倘若日后陛下不认,直接给萧锦云扣上一顶劫持废帝的帽子,她该到何处说理去。

但如今看来陛下似是没有这个心思。正当明雁以为萧锦云会等到地老天荒之时,后者却开了口。

大殿之上已经沉默许久,萧锦云试探地问了一句:“陛下,仅仅只是口谕吗?”

明雁又是心道一声。

不愧是萧将军,果然勇敢。

元景挑眉,神情不似方才愤怒,却多了几分玩味儿:“你还想要道圣旨?”

“陛下明察秋毫,臣的任何小心思都瞒不过陛下的双眼。”

这马屁趁机拍得,饶是连明雁都禁不住暗暗赞叹。

“磨墨。”

元景立即唤来内侍,写了一道圣旨。萧锦云眼巴巴地望着,直到领了圣旨,才眉开眼笑地离开。

萧锦云前脚才走,明雁后脚就向花疏玉进言:“陛下,如此轻易就将废帝放出,岂不太过草率?”

“草率?”元景轻轻地哼了一声:“你以为终南别院内就没有心怀鬼胎之人吗?锦云毕竟与朕共过生死,交由她看管总比终南别院的人要放心些。”

“可万一萧将军生出二心……”

“倘若她有二心,今日就会选择明哲保身,就如你现在一般。”

说到最后一句,元景的眼神陡地凌厉起来,明雁禁不住打了个寒战,急忙跪下:“陛下明鉴!臣,誓死效忠陛下!”

“回吧。”元景摆了摆手,神情疲惫:“朕累了。”

“是。”

明雁弓着身子慢慢后退,直到退出大殿才敢抬手擦汗。她只觉得后背发寒,生生打了好几个寒战后才堪堪停住。

伴君如伴虎,果真不假。当这只虎是母老虎的时候,这种感觉尤为更甚。又值多事之秋,女子当权本就为世人所不容,故而陛下需更为冷酷,才可压得住朝中那些蠢蠢欲动之人。

明雁对此完全理解,然理解是一回事,亲身经历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她快行几步,终于在宫门口赶上了萧锦云。明雁擦着额头上冒出来的汗,笑着道:“将军身强体壮,走得果真是快。”

这话不假,萧锦云虽为女子,可身体却并不瘦弱,个头也不亚于一般男子。长相偏中性,眉宇之间自带一股英气。明雁初见她之时,还以为是哪家少年郎,居然生得如此标致。然后来才得知真相,心底竟凭空生出一股遗憾。

“我是特地在此处等候明相的。”萧锦云勾了勾唇角,“若非如此,明相怎会追得上我?”

萧锦云似是天生长了一张勾人的嘴巴,分明只是陈述事实,然而语调却是不自觉上扬,叫人听了有些心神荡漾。

明雁稍定心神,面露惊讶:“将军怎知我有话要对你说?”

“这个嘛。”萧锦云双手环胸,一双桃花眼笑得极其灿烂,似是会勾人一般:“自然是我与明相心有灵犀一点通了。”

明雁微微一怔,随即无奈笑了。

萧锦云总是这般,见了人便要调戏几句,无关男女。都说人不风流枉少年,这句话放在萧锦云身上也同样适用。

“我确有几句话要与将军说,只是此处不便。”明雁显得有些为难。

萧锦云虽然急着要去终南别院接回元子陌,但听明雁如此说,立即来了兴致:“有何不便?在此处说便是。”

“好吧。”明雁不再废话,只是道:“将军一力保下废帝,究竟为何?我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特来请教。”

萧锦云微微一笑:“原是因为这个,其实原因很是简单。”

她朝明雁勾了勾手指,明雁犹豫一阵,凑上前去。萧锦云在她耳旁低声说了几句,明雁神色大变。她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萧锦云,不可思议地开口:“仅仅只是因为这个,你就甘冒性命之险?”

“性命?”萧锦云不以为意:“我倒不这么认为,陛下冰雪聪明,想来早知我的用意了。”

明雁细想一阵顿时明白了。

若是为这个原因,杀了废帝的确远不如将其折辱来得痛快。

不过……

明雁古怪地望着萧锦云:“我以为有能力的女子都是不近男色的,男子只会影响我们的判断,最是误事。先前我也是以为将军洁身自好,不过是喜欢逞口舌之快。不成想,将军也是个沉迷男色之人。”

“吃醋了?”

萧锦云凑近明雁,缓缓低头,唇角微勾,语调微扬。

明雁抿紧了唇角,正要出言反驳,不成想萧锦云已然直起了身子。

“好了,明相。”萧锦云唇角勾着:“我已经迫不及待要去见小陌子了。”

明雁的神情顿时变得复杂。

小陌子这个称呼已经很久远了,当初她们二人跟随当今陛下时,废帝还是个孩子,不过总角之年。不喜读书,每日的乐事便是捉蝈蝈、养鸽子玩鸟。

虽然当时形势严峻,正值老皇年迈,太子被杀,东宫之位空缺的档口。身为前太子的胞弟,他早已被当时的安王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但由于当今陛下彼时长公主的庇护,他得以度过一段休闲的时光。

现在想来,那大抵是他最后的快乐时光了。

明雁感慨之际,萧锦云早已跨上马飞奔而去了,只留下无尽的灰尘呛着明雁的鼻子,即便挥挥衣袖驱逐也无济于事。

终南别院乃是皇家别院,是历代皇上外出游玩时居住的院子。早前归老皇所有,后来是元子陌的。元景登基之后,不喜这处别院,就将元子陌幽禁此地,如今已与冷宫无异。

萧锦云只身前来,并未带任何随从。远远望见别院门口只有几个洒扫的老奴,却不时有几只飞鸟在空中盘旋。

萧锦云翻身下马,直接亮出圣旨:“陛下有旨,即日起废帝移至我府上,由我亲自看管。”

几个老奴大吃一惊,其中一个站了出来,义愤填膺:“长公主要赶尽杀绝,那我等只能与之鱼死网破,以全忠义之名!”

说罢几个老奴便手持扫把,朝着萧锦云冲了过来。萧锦云有心想要辩解,无奈这些人却不给她机会。

若是寻常人,她只怕早就一掌劈过去了。但如今面对的是几个年迈的老人,她确是有些束手无策,只能将双手背在身后。

扫把打在她的身上时,几个老奴都有些吃惊。他们不曾想到会打到萧锦云,本是抱了必死之心,不成想却是如今这副景象。

萧锦云在战场上的威名他们是听说过的。不仅是在战场,宫廷政变也有她的身影。如此穷凶极恶一个人,居然生生挨了这几下。

萧锦云朗声道:“陛下心怀慈悲,对废帝的安置乃是为其安全考量。偌大的一个别院,如今只有你们几个老奴看管。倘若有心怀不轨之人该当如何?”

几个老奴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较为胆大的甚是愤慨:“除却当今陛下,谁人会对废帝心怀不轨!”

“此言差矣。”萧锦云摇了摇头,一脸正气:“陛下若是想取废帝性命,何必派我前来?如此大费周章,岂不是授人以柄?只要派人前来暗杀,便可做得滴水不漏。”

几个老奴一阵无言,然那个方才说话的却并不罢休:“为废帝安全考量,说得好听!你倒给我们几个老家伙说说,究竟还有何人惦记废帝的性命?”

“昔日安王与废帝争夺皇位,几年前虽夺嫡失败,被我斩杀,但其仍有许多党羽。若是他们借此兴风作浪,岂不是麻烦得很?”

几个老奴瞬间没话说了。他们都是当年跟随老皇的太监,宫中之事自是了解不少,也深知这其中的道理。比起安王来说,当今陛下总归是废帝的胞姐。

见几个老奴的模样,萧锦云知道已经说服他们了,也不犹豫,径直进了终南别院。

终南别院原本就很大,如今人迹稀少,更是显得空旷。其中景色秀丽多姿,比之外面自然景观也是不遑多让。亭台楼榭,一应俱全。潺潺溪水,美不胜收。然而如此美景,却比不上站在树下的那道青色身影。

此时的他身形瘦削了许多,一袭青衣罩在他的身上愈显宽大。侧颜如同被流水打磨过一般,温润得像是浸在月色里。

有句话叫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但萧锦云此时却没有这番觉悟,出声叫出了他的名字。

“元子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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赘了个废帝当夫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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