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仁倒不会跟易出云说自己亲自去找材料只是想节省成本,这颜料有人卖,但是卖得贵,就那么一点点也好意思收高价。
他对陆青暮派来监视的车子也毫不意外。
朝那些涂装深黑的车竖个中指,他拍拍屁股留下不屑一顾的背影,回工作室去了。
陆青暮在车里不由嗤笑,然后用手机打电话,电话接通小卖部的座机,隔很久才被接起。
“闻小老板这么快就不怕被灭口了?”陆青暮的语气听起来不像是威胁,像聊家常:“你去雁山有发现我派人跟着么?”
“小的没发现呢~”闻仁装腔作势,电话一撂。
桌上正端放两幅画,一幅是他临摹的群山白描,另一幅是金主送来的、被山水画掩盖住的真迹,只差将裂缝处失却的颜色补全,就能完成她的新生。
杀人灭口又怎么样,想引蛇出洞又怎么样!闻仁就差没说他跑进山里是故意的,既然这么爱跟着不如一起进山吧!
而且,金主那个讨人厌的黑眼镜助理也不是好糊弄的,这个人负责监视他的聊天室,修画的时日里,闻仁但凡下线都要报备一声,出发去雁山采集色素他同样知情。
这幅地图伪装的山水图,到底有什么秘密呢。
闻仁拣起多日没掌握的小刀,迫不及待了,他恨不得立马看见他完成的作品与真迹一模一样。
那是来自一幅画的威仪,与妖异。
“你这样做,是算修呢?还是仿?”易出云问。
“我在重塑。”闻仁笑了起来:“你说得对,这其实就是一幅地图。”
易出云惊得说不出话,闻仁的笑容慢慢消退,褪去了平日里人畜无害的样子:“没办法,我应该是被人耍了,但不想就这么认栽。”
既然这幅山水图的作者想将地图藏在画中,用夹层这一种吃力不讨好的方式,既是想一旦破损无法还原那地图也将毁坏,也是不愿意她落在不懂画作、不懂修复的人手里,或许是天意,她出现在了闻仁眼前,以一种意外的方式登场。
又或许不是天意,如果闻仁并没有真正走上了临仿修复的道路,那这幅画,这个作者的心血将消失在时间长河,变脏,变脆,埋进土里也无人在意。
“你懂这种矛盾的事情么?你的画,无论你多用心,都不会出名,不能在博物馆里流传千古被人观赏。不算保存问题,那些籍籍无名的作者不值钱的画作流到现在又剩多少呢,再别出心裁也未必会有知音,别人眼里这些东西只是不值钱,拿来当做练习练坏了也不会可惜。”
“不过让作者失望啦,我不是懂画的人,我最懂的还是旁门左道的技术。”闻仁好像回忆起了很久以前:“易出云,你不知道其实我当初画假画,画到吐啊?”
他也曾跟赝画城大多数人一样,对着同一幅画临摹千百遍,几万道笔触都能背下来。
有名的画作,永远都有人买的。
易出云比了个“okok我知道了”的手势,说道:“不用说了,你要干一票大的不用教我,你又不是我爹。”
她发觉自己到现在还不懂闻仁。
世界真是一座巨大的孤儿院,你不懂我,我不懂你,最后守着自己那点偏执,然后越走越远。
最后修画的几道工序是映洞、全色、装裱。
但这些步骤通通都被闻仁推翻。既然要重塑,断不可能按照原来的方式进行模仿。他又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昼夜颠倒,没有作息地面对那幅山水。天青朦胧的颜色被做成颜料,被轻轻抹在卷面上裂缝的地方,拼图的碎片如此复原,这幅多灾多难的画经受磨砺,原本暗淡的墨色与颜料被闻仁添补,恢复了原本深邃崭新的样子。
只是层叠的那一层不见了。
经过裁切变成了碎片。完整的只有上面那一层伪装,细线描绘的地图全部裁下,一片又一片拼成图形。
第二幅画摆在旁边,同样的笔墨,同样的浓淡,同样的颜色。
第三幅画同样如此。
这第三件诞生于易出云离开的当晚,夜深人静时闻仁终于落下最后一笔,然后打电话给老熟人姜永,对方显然是没想到闻仁居然无耻至极,在电话里炫耀道:“老姜啊老姜,你不知道吧,那个法子被我复原了,事实证明,我说的都对!”
“你大半夜就跟我说这个??少鬼扯!”姜永在另一头差点破口大骂,突然而然,又觉得不对劲:“你别是去干什么事吧?姓闻的,穷不要紧,你可别想不开……”
“嘿,赚钱那重要吗。”闻仁轻笑:“重要的是刺激。”
约定交货之际,闻仁一人坐在收银台后数钥匙,外头依然是响彻聒噪的蝉鸣,他约来的邮递员在门口使劲往店里凑,悄悄问闻仁那个漂亮姑娘怎么不见了。
“我也不知道啊。”闻仁把包裹给他:“麻烦你了,这次还是寄大物件。”
他并没有和师父完全断掉联系,偶尔会邮寄生活用品,只是这次他还把画和地图的复印件也寄过去。邮递员被突如其来的失恋打击,失望大叫,转身砰地撞到人。
黑墨镜如期而至,仍然高高瘦瘦,脸上被墨镜遮住大半,仿佛那才是本体。
“收据先不用给。”闻仁打断黑墨镜的动作,心里期望他能听出言下之意,将人请进店里:“过来验验货。”
“……闻老板,你可是接过电话了。”黑墨镜停在原地不动,闻仁和第一次见一样,衣服腰间的部位墨迹零星半点,手背脸上几道花痕,明明外在普通老实,可看着那带笑的眉眼难以猜出他到底在想什么。
闻仁用沉默承认。
金主当初要他别使用这个座机而被人锁定,他忘记告诉易出云,结果被人绑架。
藏在货柜后的人适时出现,枪弹上膛,抵在黑墨镜的后脑。
“闻小老板,让我们看看画吧。”陆青暮言简意赅。
一切都按流程走,如同剧本或故事,三人穿过仓库就是隔壁经年不开的画廊,被画框堆满的地方也没什么稀奇的,灯蓄了几秒后骤亮,墙壁上悬挂的三幅《天青水色图》完完整整,淡墨与晕染都恰到好处的自然,三幅没什么不同,最初那一件送来的时候是破损的废弃物,如今摆在他们眼前的却是极美的珍藏。
三件都是假的,三件也都是真的。
闻仁遵循了原作画者的意志,把《天青水色图》拆分,裁切上中下三部分,然后修补,没有真假之分,也没有内外之分。
“闻小老板好大的本事。”陆青暮咬牙切齿,把枪对准了闻仁。
闻仁对死之一字已经不感觉新鲜,他呵呵笑着说:“哪里哪里,请问你丢的是哪一幅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