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结束后，外头下起了狂风暴雨。
顾黍晞正当想着和同学拼一把伞还是直接把校服外套披在头上飞奔过去时，身侧挤进来一个人，未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已然被牵着手腕顶着伞在雨中奔向宿舍。
踏入水中溅起圈圈涟漪，彼此仿若感受不到凉意席卷肌肤，皆被此刻交织的温热覆盖感官。
雨幕朦胧，视线受限。
而在顾黍晞有限的视线范围内，程曦侧头看向他的那一秒，唇角几不可察的扬起一个弧度。
那笑意太淡太浅，甚至分不清是真实还是错觉，可那瞬间涌入一缕暖意却直抵心尖。
顾黍晞没有脱挣，任由程曦牵引着他直至宿舍楼下。
掌心传递的余温并没有因松开而消散，反而愈渐滚烫。
雨声渐渐，嘈杂声无约而至。
此刻彼此眼中只有对方。
谁也没有先移开目光，仿佛是一场心照不宣的较量，或是一种无需言语的确认。
直到顾黍晞眼睫微颤，像是被目光烫到。
程曦捕捉到后不自觉的扬起嘴角，利落的收了雨伞。
伞沿滴落的水珠仿若早已乱了步调的心跳。
“走了。”
程曦话毕，便融入人群中。
这二字混在雨里，轻飘飘的，却像两颗石子投入他的心湖。
顾黍晞望着那个即将被人潮吞没的背影，忽然意识到，有些东西一旦成为焦点，就再也无法对焦到别处了。
夜色缭绕，今夜注定是一个不眠日。
顾黍晞冲了个澡，顺便将溅湿的衣裤清洗了下。
睡前工作做完后，他如愿躺于床榻上，抬眼注视着天花板，黑暗将视觉吞没，却让触觉变得异常敏锐。
顾黍晞指腹无意识的摩挲着另手的腕部，仿佛在一遍遍警醒自己。
可程曦掌心的温热如同隐藏的印记，深烙在他心尖无法抹除。
时间在思绪漂泊间悄然流逝，他在不知不觉中已然入梦。
一切如往常般进行，起床洗漱。
冷水划过肌肤之际，记忆犹如潮水般袭来，昨日发生的一切并没有因时间而消磨殆尽。
顾黍晞甩了甩头，仿若要将这些画面清除脑海。
他拿着毛巾沾水扑面擦脸，将这个被水汽与胡思乱浸湿的清晨甩在了身后。
三点一线的生活依旧持续，用完早餐便按部就班的踏入教室。
顾黍晞余光瞟了眼程曦座位。
空空如也。
“早。”
熟悉的声音传入耳畔，他侧头正巧撞入程曦直视目光内。
“早。”
顾黍晞倒也没有回避，回应了这句没缘由的问安。
虽不过一瞬的视线交织却似将昨日的雨夜记忆再次翻涌起来，内心涌现的悸动让他下意识脚步飞快的回到座位上。
或许只有这样，才能将这份源于心动轨迹的烙印遮掩一丝。
早自习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跑操随即便提上了日程。
同年级的学生聚集在操场上，随着跑操铃声响起，每个班的大部队都跟上步伐。
顾黍晞、程曦等人由于身高优势在队伍末尾。
“你俩今儿在早来早去对什么暗号呢。”
赫聪夹在二人中间，哪壶不开提哪壶。
顾黍晞脚下差点一个踉跄，耳根在不自知中热了起来。
他还没想好是给赫聪一个肘击还是模棱两可的糊弄过去，身侧却清晰的传来程曦平稳的呼吸声以及一句回答。
“嗯，对暗号。”
程曦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得像是事不关己。
“下次可别忘了带伞。”
空气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赫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像是被呛到的气音。
他转头扫视二人，视线在程曦平静的侧脸和顾黍晞爆红的耳尖之间来回扫视，最终化为一个了然的挑眉。
“伞？”他故作疑惑的调侃道，“确实得带伞，不然下次怎么再一起跑？”
每个字都裹着浓浓的挑逗意味。
顾黍晞只感脚下的塑胶跑道都在隐隐发烫，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彻底丧失了语言能力。
程曦那一句话仿佛裹着糖衣的子弹，精准命中，糖衣化开是甜的，子弹却让他心脏麻痹。
而程曦，依旧维持着匀速的奔跑。
只是没人看见，在那句“别忘了带伞”脱口而出时，他轻微收紧了下颚线，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甚至称得上克制的笑意，融化在暖阳的风中。
跑操结束的哨声刺破空气，紧绷的队伍瞬间松散。
人群像开了闸的洪水般涌向教学楼，推搡、笑闹声乍起。
顾黍晞还沉浸在刚刚的公开处刑后的恍惚中，步伐都显得有些虚浮。
忽然，他被人从侧面轻轻撞了一下，不是由拥挤导致的触碰，那力道和角度都太过清晰。
顾黍晞还未来得及看清程曦的脸，他只是借着这人流的掩护，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音量，丢下一句。
“别再发呆了，顾同学。”
话毕，程曦的背影三两下便融入人潮。
顾黍晞总算缓过了劲，却被这句话僵了一瞬。
程曦仿若在说，我一直在看着你。
“发什么呆呢！”赫聪一下扑到顾黍晞背上，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他的笑意不加掩饰，“暗号员跑得挺快啊，中弹的这位同志需要人扶吗。”
顾黍晞终于找回了自己的理智，干涩的挤出了两个字，“……不用。”
可他走向教学楼的步伐却变得些许迟缓。
顾黍晞无比清楚的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像有些种子一旦在阳光下发芽，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课间休息间隙，赫聪照样坐在顾黍晞前桌位子，与他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可他的思绪并没有集中在赫聪身上，给予赫聪的是明显的敷衍。
局外人总是看的真切，赫聪在他眼前晃了晃手，试图驳回一丝他的理智。
“嗯？怎么了。”
顾黍晞终是把脑内风暴平息了下来，他抬眼直视赫聪，只是那眸中一闪而过的恍惚被赫聪敏锐捕捉到。
赫聪收敛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他凑近了些，音量控制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范围，“小晞晞，你魂儿都被暗号员勾走了。”
顾黍晞在他洞悉一切的眸底败下阵来，不自觉的垂下眼睫，他唇瓣微动还没来得及反驳。
“不打搅你了。”
说完，赫聪便起身离开了，留给他的是尚未平息的情感波动。
顾黍晞向后瞟了一眼，空落落的座位，他回过头来不再放任自己放空。
摊开书本试图转移注意力，可直至上课铃声响起，都不曾集中在文字上。
程曦是卡点走进教室的，他的身影出现在顾黍晞视线范围内时，他一如反常的避开所有可能触及对方的途径，不论是视线亦或是其他。
那道不算久的目光只是落到他的身上，却将顾黍晞的心拨动得泛起阵阵涟漪。
整节课，他的后背绷得都有些僵硬，可心思却并未放在课堂之上。
顾黍晞握着笔的姿势仿若雕像般僵硬，时间在他指尖悄然溜走。
下课铃响的那一刻，他紧绷的身体终是松懈下来，只是意外总是挑着最不经意的时刻降临。
那支被顾黍晞紧握得已略带温热的笔，一声脆响掉在了地上，所落之处在二人注定交织的间隔中央。
他故作镇定俯下身去捡，在他犹豫之际，程曦早已率先帮他拾了起来。
引入眼帘的是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正拿着那支该死的笔，顾黍晞强行挤出一个笑道了谢便伸手去够。
对方像是故意般并没有让他轻易得逞，就在他快维持不住脸上得体的笑时，程曦倒是放了他一马。
笔再度回到他手中的瞬间，那一缕似还残留着程曦余温的笔身，让顾黍晞握着的指腹为之轻颤。
可程曦并没有了下文，仿佛这只是件举手之劳的小事。
换作他人，他也会如此这般吧。
顾黍晞不再纠结于这支笔，却将它塞入笔袋的最深处，仿佛将心中烦闷也一并封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