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逃离

九月的杭州,桂花的香气还没飘起来,秋老虎倒是先来报到了,室外阳光暴晒,行人匆匆,室内却靠着冷气慢下脚步。

林星染坐在南山路一家名为灯塔的咖啡馆里,屋里的空调开得很足,但她隐约觉得背后仍旧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不过,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对面那个男人已经说了不下二十分钟的“我妈觉得……”。

这是林星染第12次相亲。

不是和第12个人,而是和一个人的第12次见面。

她家的老母亲说什么这叫“给彼此深入了解的机会”,但林星染觉得这无异于“温水煮青蛙”,当然也有区别,不同在于,青蛙知道自己要被煮了会拼命地往外跳,而她连跳出的力气都快没了。

对面的那个男人名叫张远,今年34岁,银行中层,据说有房有车,唯一的缺点可能就是秃得很有规律——从头顶开始,像一个不断撤退的军队,而他在说话的时候总是会习惯性的摸摸自己压根就不存在的头发。

林星染觉得有些滑稽,但良好的教养让她忍住了吐槽和笑意。

不曾想,对面的男人并未意识到。

“林小姐,你的照片拍得真好。”张远用的是陈述句,语气就像是在评价在展厅里看到的一幅与自己无关的画作。

“谢谢。”

林星染的话音还未落下,下一秒,就听他话题一转:“不过,据我了解,摄影师这一行经常要全国各地到处跑,对吗?”

林星染端起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并未否认:“差不多,但也要看拍摄的项目,如果是灯光摄影的话,自然出差是常有的事。”

闻言,张远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温和却透着一丝笃定:“我能理解,年轻的时候有梦想是好事,但是你有没有考虑过,结婚以后,两个人总要有一个稳定的节奏,如果你总往外跑,那家里怎么办?孩子又怎么办?”

林星染放在杯沿上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想到的不是“怎么办”,而是……“又来了”。

“我暂时还没有结婚的计划。”林星染看着他,语气尽量显得平和些。

张远笑了笑,那种笑林星染在很多男人脸上见过——包容的、居高临下的、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姑娘的笑。

“你今年有二十八了吧?当然,我不是说你年纪大,但总要考虑结婚的嘛,而且你看,我的工作稳定,收入也还可以,养家肯定是没问题的,你其实可以考虑转行,比如去影楼做后期,或者去学校教美术,收入少一点没关系,毕竟女孩子稳定最重要。”

“稳定?”

林星染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维持着礼貌的弧度。

“对啊,女孩子嘛。”张远喝了口咖啡,继续道,“我不是说摄影师不好,但你知道的,我们家比较传统,我妈觉得,女孩子还是要顾家一点。”

林星染挑眉,她在心里默默的数了一下。

从坐下到现在,二十分钟,这个男人提到了“结婚以后”四次,“孩子”三次,“我妈觉得”两次。一次都没有问过她,你喜欢拍什么?你为什么选择摄影?你的作品在哪里展出过?

当然没有。

毕竟,在他看来,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条件好,有房有车,国企中层,脾气好,还不抽烟不喝酒。

林星染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件被评估的商品,各项指标都被打了分——年龄28,长相8.5,职业摄影师(扣分项),家庭背景教师家庭(加分项),综合评分勉强及格,可以纳入“合适结婚对象”的候选池。

“林小姐?”张远见她走神,轻声提醒。

林星染端着咖啡杯,指腹摩挲着杯壁上的裂纹,这杯子她很喜欢,日式手作,釉色不均,偏偏有种残缺的美。让她想起自己那台相机的快门按钮,也被磨得发亮,那是六年来几十万次按下去的痕迹。

“那我的摄影呢?”她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周几。

张远笑了,仍旧是那种“我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小孩”的笑:“当爱好呗,我养得起你,你不用那么辛苦到处跑。”

林星染看着他,他穿了件淡蓝色的polo衫,领子立起来,卡其裤,棕色皮带,皮鞋擦得锃亮,标准的中产预备役打扮,放在相亲市场上是硬通货。

所以,母亲说“条件多好”,介绍人说“人品不错”,连咖啡馆的服务员都多看了他两眼——大概是在羡慕她运气好。

但,她只闻到一股古龙水混着PPT打印纸的味道。

她要的从来都不是稳定,也不是一段婚姻,而是有自己的兴趣爱好,不被生活所裹挟。

显然,眼前这个男人无论有多好,将她的工作,她的梦想拍出在外,光凭这一点,就已经出局了。

“不好意思,刚才在想一个拍摄项目。”林星染放下咖啡杯,站起来,“张先生,谢谢你的咖啡,我觉得我们不合适。”

张远愣了一下,大概很少被拒绝,不过他很快恢复了得体的表情:“可以再接触接触嘛,不用这么快做决定。”

“不用了。”林星染背上包,笑了笑,“祝你找到合适的人。”

她转身走出咖啡馆,推门的瞬间,九月的风灌进领口,莫名的有些凉飕飕的。

身后的咖啡馆空调很足,吹散了属于秋老虎独有的燥热,但她已经待了二十分钟,觉得喘不过气来。

这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屏幕亮起来——母亲。

林星染深呼吸两次,接通。

“小染啊!怎么样怎么样?”母亲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期待,像是等着拆盲盒的小孩,“张远不错吧?我跟你说,这个真的条件好,他妈妈是我同事的表妹,知根知底——”

“妈,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了?”母亲的声音立刻拔高了一个调,“人家条件那么好,又不嫌弃你——”

“不嫌弃我什么?”林星染停住脚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母亲意识到失言,语气软下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人家条件好,你好好把握嘛。你也不小了,隔壁李阿姨的女儿比你小一岁,孩子都生了。你说你整天在外面跑,拍那些山山水水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能当老公吗?”

“妈,我还在忙,回头再说。”

“你别挂!我跟你说,你爸昨天还说——”

林星染挂了电话。

她站在南山路的梧桐树下,头顶是开始泛黄的叶子,脚下是细碎的阳光。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情侣牵手走过,推婴儿车的妈妈和邻居寒暄,咖啡店的店员出来倒垃圾,朝她点了个头。

一切都很正常。

一切都很日常。

可她却觉得自己像一颗被拧紧的螺丝,正在一点一点地从某个位置上滑脱。

林星染的工作室在转塘,一栋老居民楼的顶层,两室一厅被她改成了暗房、修图区和生活区。房租不贵,但加上设备维护、旅行拍摄的成本,每个月收支勉强平衡。

等她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

打开门,满墙的照片在昏黄的灯光下沉默地注视着她。

那是她五年来拍下的世界,西藏的雪山、云南的梯田、川西的经幡、青海的盐湖……她是典型的“学院派”——中国美术学院摄影系毕业,师从国内知名风光摄影师,毕业作品就拿过奖,但“拿过奖”和“能养活自己”之间,隔着一整个柴米油盐的距离。

林星染走到工作台前,打开台灯。

桌上摊着最近整理的作品集——一组她在内蒙拍摄的沙漠照片,金色的沙丘在夕阳下呈现出丝绸般的质感,光影的过渡像一首无声的诗。

她翻到第三张,手停了。

那是三年前拍的,巴丹吉林沙漠,她一个人跟着牧民深入腹地,在沙漠里待了五天。第五天的傍晚,沙暴刚过,天空被洗成一种近乎透明的蓝,夕阳把沙丘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在那一刻按下了快门,拍下了自己职业生涯中最满意的一张照片。

照片的名字叫《无人之境》。

那年她二十五岁,刚从美院毕业两年,一个人背着相机跑了小半个中国,那时她觉得自己什么都可以拍,什么都可以做。

在她眼里,世界就是一张铺开的地图,每个角落都等着她去探索,等着她留下足迹。

可,三年过去了。

地图还是那张地图,但她的脚步开始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拖住。

“你什么时候安定下来?”

“女孩子不要跑太远。”

“摄影师不稳定,以后怎么顾家?”

……

这些话像钝刀子,一刀一刀地割,虽然不是致命的,但是疼。

林星染坐在工作台前,手指无意识地在鼠标上滑动,屏幕亮起来,浏览器还停留在大半个月前搜索的页面——“新疆深度 摄影旅行”。

她当时为什么会搜这个?

已经不记得了,也许是在某个失眠的夜晚,也许是在某次相亲之后,也许只是因为——“远方”这两个字,本身就是一种解药。

这一刻,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心情,她在搜索页面再次输入“新疆深度游”。

页面跳出来几十个选项,她看都没看价格,直接往下翻,七天的不行,太短,不够逃离;十二天的勉强,但怕不够尽兴,直到看见一个十五天的——“天山南北·全景大环线”。

于是,她点了进去。

行程从乌鲁木齐出发,经赛里木湖、伊犁、喀拉峻、那拉提、巴音布鲁克、布尔津、禾木……最后回到乌鲁木齐。

十五天,五千公里,把新疆走了个小半圈。

页面往下拉,导游介绍:

阿迪力·江,高级导游,从业10年,精通维吾尔语、汉语,略懂哈萨克语,擅长讲解新疆历史、地理、民族文化,带队风格幽默风趣,多次被评为“游客满意度最高导游”。

评论区有上百条:

“江导是我见过最幽默的导游,没有之一!”

“跟着江导走,笑到肚子疼。”

“阿迪力大哥人太好了,我高反他照顾我一晚上。”

“他不是导游,是行走的新疆百科全书。”

“江导的普通话不太标准,但正是这种不标准才可爱!”

……

林星染看了几张游客拍的照片: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戴着毡帽改良的遮阳帽,穿着深蓝色冲锋衣,对着镜头比耶,笑得很灿烂,酒窝很深。照片像素不高,但能看出眼睛很亮。

她的手指悬在“立即预订”按钮上。

屏幕上方弹出一条微信,是母亲发的:“小张说你招呼都没打一声,你就这样跑了?你让妈的脸往哪搁?”

她没点开。

又一条:“你这么大不结婚,邻居都笑话。”

还是没点开。

第三条:“妈妈是为你好。”

她盯着这七个字看了五秒钟。

随后,在看到价格栏的数字时,林星染犹豫了一下。

一万两千八。

不是什么天文数字,但对于一个自由摄影师来说,也不是随手就能划出去的零花钱。

她的手指悬在鼠标上方。

三秒。

第一秒,母亲的声音在脑海里回荡:“你存钱了吗?你公积金交了吗?你以后怎么办?”

第二秒,张远的脸浮现出来,温和地笑着,说着“稳定最重要”。

第三秒,她想起了《无人之境》,想起在沙漠里被风吹得睁不开眼的那五天,想起沙暴过后天空那种近乎透明的蓝,想起按下快门时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然后,她按下了预订。

支付成功的提示跳出来,一万两千八,比预期贵了点,但想到十五天,摊下来一天不到一千,包吃包住包车包导游,值了。

林星染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这大半个月的郁结都吐了出去。

然后她给闺蜜叶雨瞳发微信。

林星染:“我要逃了,去新疆。”

三秒钟后,叶雨瞳的回复炸了进来。

叶雨瞳:“????”

叶雨瞳:“什么情况??你被相亲逼疯了??”

叶雨瞳:“等等,带上我!!!我也可以逃!!!我被甲方逼得更疯!!!”

叶雨瞳:“哦,不对,我明天还要提案。”

叶雨瞳:“算了,你带上我的灵魂走吧,记得拍帅哥!新疆是不是很多帅哥?!高鼻梁深眼窝那种!!!”

叶雨瞳:“不对,你等等,你认真的?你真的报了旅行团?独自一人?跟着一群陌生人?去新疆??”

叶雨瞳:“林星染你变了,你已经不是那个连奶茶外卖都要纠结半小时的你了。”

林星染看着屏幕上不断弹出的消息,终于笑了。

叶雨瞳是她大学室友,现在在一家时尚杂志做编辑,毒舌、仗义、话多,是那种能在你崩溃边缘一把把你拽回来的朋友。

她俩的聊天记录里,百分之六十是吐槽工作,百分之三十是吐槽相亲,剩下百分之十是互相发猫片。

林星染:“十五天,乌鲁木齐进出,南北疆都走。”

林星染:“回来给你带杏干。”

叶雨瞳:“你确定不是被哪个旅游网站的广告洗脑了?”

叶雨瞳:“我听说新疆很大的,坐车坐到屁股裂开那种。”

林星染:“正好,我需要一段很长时间的、不能看手机的路程。”

叶雨瞳:“懂了,逃避现实专用行程。”

叶雨瞳:“去吧,拍点好东西回来,你最近的状态不适合拍任何东西,你拍的静物都带着一股‘别烦我’的气息。”

林星染:“……”

叶雨瞳:“对了,你妈那边怎么说?”

林星染看着这个问题,手指顿了一下。

怎么说?

“妈,我要去新疆玩十五天。”

“又要出去?花多少钱?一个人?不安全吧?你这孩子怎么就不听劝呢?”

她几乎能一字不差地预判母亲的每一句话。

林星染:“先斩后奏。”

叶雨瞳:“勇士。”

叶雨瞳:“那我到时候帮你打掩护,就说你来上海找我玩了。”

林星染:“好。”

叶雨瞳:“记得给我带帅哥照片!!不是景区宣传照那种!!是活生生的、能拿来当手机壁纸那种!!”

林星染:“看缘分。”

叶雨瞳:“你的缘分都在远方,杭州没有你的缘分,只有国企中层和有房有车。”

林星染笑了,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她想起上一次哭,是第三次相亲失败后——那个男人说他妈妈觉得摄影师不是正经职业。

她当时问了一句:“那什么算正经职业?”

他想了半天,说:“公务员,老师,会计。”

她差点笑出来,但最后哭了。

不是因为被拒绝,是因为悲哀——这个时代,还有人用“正经”和“不正经”来划分职业,而她偏偏选了个“不正经”的。

所以,眼下她需要的不是完美的旅程,而是一段足够长的、可以让她暂时忘记“林星染,二十八岁,未婚,摄影师,需要稳定下来”这段自我介绍的距离。

从杭州到乌鲁木齐,直线距离三千二百公里。

飞行时间五个半小时。

时差两小时。

但,足够远了。

林星染开始收拾行李,相机包是第一个——尼康D850,三支镜头,14-24、24-70、70-200,三脚架,滤镜系统,备用电池六块,储存卡十张。

这些是她吃饭的家伙,也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伙伴。

然后是衣物,九月的新疆,乌鲁木齐二十度左右,喀纳斯已经零下,她翻出最厚的冲锋衣、保暖内衣、羊毛袜、长袖T恤、长袖衬衣、防风冲锋衣、登山鞋。

箱子不大,一半给了摄影装备,一半给了应付新疆昼夜温差大的衣服,日常的衣服只塞了两套换洗的。

她拉上箱子的拉链,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

好像这些年,她无数次这样打包,无数次出发,无数次回来。

然后被同一套话术质问:“你什么时候安定下来?”

林星染坐在行李箱上,环顾自己的工作室。

墙上贴着她拍过的所有照片——雪山的、沙漠的、湖泊的、古镇的……此刻,它们安静地注视着她,像是在问:你后悔吗?

她想了想,后悔吗?

不,她不后悔。

但,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每次相亲都要把自己拆成零件让对方检查,是每次回家都要被问“有男朋友了吗”,是好友群里一个个晒结婚证晒满月照,有人@她说“小染你也抓紧啊”的时候,她只能回一个“哈哈”。

不是不羡慕。

只是不愿意将就。

可“不将就”这三个字,在二十八岁的年纪,似乎已经开始变成一种奢侈。

……

凌晨一点,林星染关了灯,躺在床上。

手机又亮了。

母亲:“小染,张远那边我刚问过了,人家对你印象挺好的,说可以再接触接触,要不你再考虑考虑,啊?”

林星染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回了一个:“好,我再想想。”

这个“好”没有意义,只是一个暂停键,让她今晚能睡个安稳觉。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又亮了。

叶雨瞳:“星染,别想太多,去新疆好好拍,拍高兴了回来咱再想办法。”

叶雨瞳:“实在不行,我帮你注册个相亲软件,资料就写‘摄影师,满世界跑,没空生娃,介意的滚’。”

林星染在被窝里笑出声。

她回了一个“好”字,这次是真的。

然后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不是明天要准备的行李,不是母亲催婚的声音,不是张远那种温和却让人窒息的笑容。

而是一张照片。

不是她拍过的任何一张。

是一张还没拍的照片。

金色的胡杨林,蓝得不真实的天空,还有一个人——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能看到一个背影,站在胡杨树下,像是在等她,又像是在等别的什么。

那个画面模糊得很,像一个半梦半醒的幻觉,但它让她莫名地觉得安心。

林星染在凌晨两点终于睡着。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最后的画面上是那条预订成功的提示——

“西域深度十五日游,订单号XY201909220,请于9月20日8:00在乌鲁木齐丝路明珠酒店大堂集合。”

“导游信息:阿迪力·江(江河),将于出行前与您联系。”

“祝您旅途愉快。”

窗外的杭州还在沉睡。

三千二百公里外的新疆,天还没亮。

但,有人已经开始准备了。

一个叫阿迪力·江的导游,在乌鲁木齐的家里,检查着十五日团的行程单,他习惯在出行前三天再次确认所有细节,这是他带团十年的职业本能。

行程单上,十位客人的名字整齐地排列着。

第九个名字:林星染,女,杭州。

备注:摄影师,可能需要特殊拍摄停留。

阿迪力在这行备注下画了一条线——摄影师,意味着会在某个景点停留更久,意味着对光线有要求,意味着不太好带。

他笑了笑,在行程单上写了一个“OK”。

没见过面,但他在心里已经给这位客人贴上了标签:专业、坚持、可能有点麻烦。

他不知道的是,这位“有点麻烦”的摄影师,会用一种他意想不到的方式,改变他的生活。

当然,这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此刻,他只是乌鲁木齐无数导游中的一个,做着和往常一样的工作。

杭州到乌鲁木齐的航班,五个半小时后起飞。

倒计时,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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