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周家给沈昭盈下了帖子,她要去周家见一位许久未见的老朋友周笙让。
如果说沈家是金陵的第一商户,那周家就是金陵的第二商户,沈昭盈接手沈家前,周家位列金陵第二商户,后来被沈昭盈打下去了。
她跟周笙让似敌似友,在生意场这个领域上他们两人你争我夺,大杀四方,谁也不服谁,又互相欣赏对方的手段和韧劲。
同为在金银珠宝中长大的小姐和公子,有周笙让这么个对手,她被激得迅速成长起来,直至碾压对方。
周家这次下帖子是因为她上次递过去的提醒信,她在信中提醒金陵要遭流匪洗劫,让周家早做好准备。
沈昭盈挑着自己匣子里面的香囊珠宝配饰,以及各样的簪子,往李辞渊身上扔,“这个给我戴上,要挂上,这个簪子给我戴上,这个也是……”
李辞渊沉默地接住她扔过来的饰品,将香囊玉佩给她在身上挂好,
一抬眼,这才发现她今日穿着打扮格外庄重,石榴红的束腰长裙衬得她格外明媚,他捏着她扔过来缀满红宝石的玉簪,在她发间磨磨蹭蹭,还是没忍住问道:
“家主,今日打算去哪里?”
沈昭盈现在对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对着通透剔透的铜镜睨着他,“你管我去哪里?难不成我现在去哪里还要向你汇报不成!”
“……”
将缀满红宝石的玉簪插入她的发间,她热烈得如同摇曳盛放的榴花,一颦一笑间尽显娇艳,他不舍得放手,低声说道:“你刚有身孕,应该减少任务,多休息,才能对身体好。”
沈昭盈对着铜镜抚了抚发髻,故意跟他作对似的,“反正这孩子我还没决定要生下来,要是我操点心,它就没了,是它自己命不好。”
侧眸瞧见站在一旁的男人抿着一双毫无血色的薄唇,冷白的面容像随时破碎的白瓷,眸子漆黑如同无星无月的夜空,骨节修长的指头轻拽着她的衣袖,“家主不要这么说。”
她转身看他,勾着一抹冷嘲,“如果我不想生,你是不是打算使什么手段逼迫我?”
心眼比筛子还多!
沈昭盈少不得嫉妒他有这么多手段,又恨他居然将这些手段都用在她身上。
想起成亲这些天,她还以为自己精心饲养着人家,没想到是被人玩弄在掌心中。
想扔开吧,又揣了崽子。
思来想去,沈昭盈面对他心情能爽快起来吗!
她扭头离去,飘荡的衣摆甩到李辞渊的手腕上。
李辞渊跟在她身后,在她上马车前,亲自放下脚凳,让她踩着上去,红枣只好站在一旁揣兜口,看了一眼冷着脸,没瞧李辞渊一眼的沈昭盈,深深叹口气。
看样子大当家是真的气狠了。
李辞渊进了马车,刚想坐在沈昭盈身旁,沈昭盈拧起眉,对他吩咐道:“不许坐这里!”
他垂眼,又不想坐远,只好在她脚下的马车板上坐下来,藕白长袍在地板上铺洒开来。沈昭盈一手默默地摸着肚子,一手撑着下颌面无表情地瞧着坐在她脚下不喜不悲的李辞渊。
想,他不是太子吗?他的身份不是很尊贵很高不可攀吗?她都这么挑刺,都这么作贱他,这人脸上居然没露出半分恼怒的神态。
还是觊觎她肚子里孩子,在忍气吞声,等着她将孩子生下来报复她?
沈昭盈轻吸口气,可是吧,她真得快气死了,要她憋着?根本憋不住,她就不是忍气吞声的人。
一想到他日后会报复她,那她不得趁此机会狠狠发作!
想完,她将腿一抬,怼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睨着他,“腿不舒服,给我捶捶。”
李辞渊微撩眼皮看她一眼,掌心摸到她腿上,隔着衣料轻轻地揉按着,“这里不舒服吗?”
沈昭盈一会指着自己的大腿一会指着自己的小腿,反正就看他能忍到什么程度。
只是揉着揉着,这人居然得寸进尺地贴上来,手指不知道往哪里捏,捏得沈昭盈浑身燥热,她一个膝盖推开他,“好了,不用按了!”
李辞渊只好恋恋不舍地收手。
马车没一会就行驶到周家门口,周笙着一身嫩黄色的金贵绸缎,头顶着黄金宝石做的发冠,脚踩着干净的黑色皂靴,手持着一柄暖玉做的扇子,活脱脱一个玉面少年郎。
瞧见沈家的马车,周笙让看过来,唇角噙着一抹笑意,手中的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挥打着。
马车停下,掀帘而出的竟然不是沈昭盈,而是一个穿着一袭藕白长衫的男子,男子装扮不华丽,姣好的面容却惊艳得令人移不开眼,周笙让忍不住盯着李辞渊看。
李辞渊一下马车就瞧见一个男人,意识到沈昭盈穿戴庄重居然是来见一个男人,他周身的气息顿时就冷下来,阴冷的目光落到周笙让身上,周笙让笑容一僵,周身莫名地打了个冷颤。
沈昭盈跟着出马车,她撑着李辞渊的手,正打算撩着裙子踩着凳子下马车,男人却用力握住她的手,拉了她一把,
她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惊叫一声栽倒进某人怀中,李辞渊将她打横抱下马车。
在外面她可不喜欢李辞渊这样抱她,她挥手挣扎,“你放我下来。”
李辞渊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下来,沈昭盈脚一踩到地面上,就伸手推开他,教训道:“在外面没经过我同意不许对我动手动脚!”
他任由沈昭盈的手指头戳到脑门上,却抿着唇冷着脸,一副下次还干的模样。
周笙让拿着玉扇半遮自己的脸,暗暗瞧着这两人的互动。
沈昭盈训完人才扭过头看向周笙让,面无表情地吐槽,“每次看见你都穿得这么骚包,黄金压着头顶,你也不嫌重。”
周笙让笑了笑,“谁会拒绝黄金,我这样招财你知道吗?”
沈昭盈和周笙让一起进了周府,李辞渊跟在沈昭盈身侧,警惕地打量着沈昭盈身边出现的陌生男子。
沈昭盈刚怀孕,他现在有点敏感,看见沈昭盈和别的男人亲近,他会觉得沈昭盈想把他揣了,然后给肚里的孩子找新爹。
周笙让和沈昭盈相处,不像季瑾那样一眼看上去就觉得很暧昧,两人莫名很亲昵,简直让李辞渊如临大敌,如果目光能暗杀人,周笙让将死上千万遍。
周笙让被李辞渊盯得浑身不自在,他用扇子一指对他敌意深重、虎视眈眈的李辞渊,“这谁?你新娶的男人?能不能让他别这么瞧着我,怪让人害怕的。”
沈昭盈扭头朝李辞渊看去,李辞渊立马垂了眼皮,温顺无害的模样。
周笙让,“……”
这人变脸比翻书还快。
不由地对沈昭盈说道:“啧,你平日不是这样的人啊,你来我府上怎么还把你男人带过来。”
沈昭盈摊手,“什么我男人,我可没有什么男人,这是我养的狗,非要跟着我,打了骂了,用脚踹了,他就是要跟着我,我能怎么办。”
“……”周笙让再度瞧了瞧李辞渊,一跟李辞渊对上眸子,就见对方眸子似寒冰。
沈昭盈是什么样的人,他还是了解的,就算是赘进府的男人,身份低下,也不至于当众羞辱他是狗吧。这两人怎么回事啊!
他很想拉着沈昭盈问清楚,奈何她身边的男人一见他靠近沈昭盈,目露凶光,那模样好似下一刻他脑袋要搬家一样,他忙跟沈昭盈保持距离。
沈昭盈对周笙让说道:“你只当他是空气,当个屁。你不是说备了好酒好菜等着我。”
她主动拽住周笙让的衣袖,熟门熟路地往迎接宾客的大堂走去,一度将李辞渊甩在身后,
李辞渊还是快步跟上来,死盯着沈昭盈拽着周笙衣袖的手,周笙让被他盯着内心发毛,立马甩开沈昭盈的手,“男女有别,你别这样拽着我。”
被李辞渊目光瞧着,他好像已经死了上千万遍,沈昭盈这个男人挺凶的啊。
不过沈昭盈在场,他好似只能用目光吓人。
大堂的桌子上果然备好满满一桌饭菜,沈昭盈说起周笙让这次外出经商的事情,“你这一去就是大半年,害得我怪怀念你的。”
两人各自在桌子前坐下来,周笙让提着酒壶要给沈昭盈倒酒,“你还怀念我?稀奇。”
“那当然,在金陵没有对手我很寂寞。”
然而周笙让手上提着的酒壶还没有碰到沈昭盈面前的酒杯,就被一旁的李辞渊握住手腕推开,“她有孕,不能喝酒。”
周笙让安静几息,将酒杯拿了回来,瞪了沈昭盈一眼,“有这么好的喜事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换茶水。”
最后他吩咐屋中的侍女端上茶壶。
沈昭盈往李辞渊脚上踩了一脚,面上无波地回道:“这算什么喜事,快别说了。”
周笙让看了看沈昭盈,再看了看李辞渊,确认一件事,这两人一定是闹矛盾了。
这顿饭不在于吃,周笙让只是就着手边的茶杯喝一口茶水,问道:“你前不久给我来信,说金陵不日就有流匪洗劫,这是怎么回事?你哪里来的消息。”
坐在沈昭盈身旁的李辞渊不参与两人的话题,只是径直拿着筷子为沈昭盈布菜。
沈昭盈饶有兴趣地看着周笙让,很想知道他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指尖在茶杯上碾了碾,“你相信我的话吗?”
周笙让收起笑容,手中的玉扇抵在自己下巴处,
“我都认识你多少年,你什么时候在这种大事上开玩笑,且我从外面回来,外面乱得很,朝廷已经顾不上金陵,一路的流民,那样的惨状见一眼都惊心动魄,金陵现在只是城内平静罢了。”
他说完,又捏起茶杯放在唇瓣辗转,抬眼看向沈昭盈。
李辞渊正夹着菜递向沈昭盈的唇边,被沈昭盈抬手推开了,“是这样的,消息是从哪里来的你不用管,反正这事应该是真的。”
“我一回来就听说你成亲了,可是让我能遗憾好些天,我还以为你跟季瑾不成,能和我强强联手,之后在金陵岂不是能横着走。”
他刚话落,一道冷冽的目光扫过来,带着凛然的杀气。
周笙让连忙用玉扇遮挡住自己的唇口,额头冷汗直流,沈昭盈这是从哪里找的人,这样的态度……
沈昭盈指着桌子不远处的一盘鲈鱼,吩咐李辞渊:“给我夹鱼肉去。”
李辞渊这才收回目光,将鱼肉夹到她碗中,因为沈昭盈不让他喂。
沈昭盈拿着自己的筷子将碗中的鱼肉放到嘴里,“哼,不用和你联手,我照样能在金陵横着走。”
周笙让展颜一笑,又聊起此次外出经商的事情,“真可惜,你应该往外走走,我遇见许多有趣的事情,我还给你带回不少的礼物。”
他抬手朝身侧的两个小厮一挥,两个小厮抬上一个大箱子,砰地一声放在地面上,小厮将箱盖打开,露出里面的绸缎宝石香料,“你成亲的时候我错过,这算是我给的新婚贺礼吧。”
沈昭盈放下筷子起身,走到箱子旁边,戏谑道:“不错,居然还能惦记着我。”
她蹲下来,手指拿起箱子里面的绸缎,缎面丝滑,飘逸轻柔,她仔细分辨着布料,“这布料倒是第一次见。”
周笙让往椅子后面靠了靠,“听说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雪蚕吐的丝,由此编织的布料叫断月锦,穿在身上像是月华笼罩,刚好你怀孕,正适合你。不过这是下等的断月锦,上等的断月锦才叫惊艳,只可惜拿不到。”
“还有里面的宝石,跟我们常见的宝石不一样,若是用着宝石料子做首饰,能大赚一笔,但是我做的样式图没你的细腻,要谈谈这笔生意吗?我七你三。”
不知道是不是怀孕的缘故,她还没蹲多久,就感觉腰间有些酸痛,只好扶着腰起身,“你七我三,这亏本生意我什么时候做过,我做的样式图哪一次没有在金陵爆火,宝石料子是好料子,要做这笔生意怎么也是五五分。”
“你真是不吃亏。”
沈昭盈也不着急这笔生意谈成,“但是现在的情况,我们还是先避过这阵子的风头。”
“你这一箱子的东西我就不客气了。”
两人说着话,沈昭盈忽然发现箱子里有个眼熟的东西,她弯腰隔着衣袖拿起来,脸色变了变,“这东西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那正是香腹子,同香料放在一起,还是一把。
周笙让看见她脸色变了,凑过去,也一头雾水地看着沈昭盈手中的东西。
这箱子装了一堆东西,周笙让没注意到这些杂草,“这箱子的东西我让别人装的,这应该是香料吧。”
沈昭盈神色古怪,转头看向周笙让,目光发亮,“你这次是去哪里了?才得到这个东西。”
“这箱子的东西我去了四个地方,辛夷,胡羚,大周,小楚这四个小国。”
“你让人写一份给我,我需要。”
周笙让只好让人照办,写了一份给她。
沈昭盈在周府用完饭后,带着周笙让送的一大堆礼物上了马车。
周笙让将两夫妻送到门口,沈昭盈转头看他一眼,“不错,出去一趟感觉成熟不少,争取娶个媳妇。”
周笙让朝她翻了个白眼,“你先操心操心你自己的事情。”
他还能看不出沈昭盈和她男人感情不和吗?
沈昭盈坐在马车上,拿着从周府写的纸张,对着上面四个小国的名字琢磨,时不时拿出香附子沉思,若是能查出接触父亲身边的人有谁去过这四个地方,就能知道到底是谁对父亲下的毒。
李辞渊见她对这颗破草爱不释手,没忍住提醒道:“家主,这个有毒,你还是不碰为好。”
听见他的话,沈昭盈惊诧地抬眼看他,李辞渊依旧坐在马车板上,一双凤目无波无澜,目光时不时落在她手中的香附子上面。
沈昭盈只好坐直身体,将手中的香附子放好,朝他招手,“你过来。”
见她主动对他开口,李辞渊漆黑的眸子闪过一丝亮光,挪着身子,将脸凑过去,长睫轻轻地扇动着,沈昭盈罕见地抬手抚摸着他的发顶,轻声问道:“你认识这种草?”
李辞渊这会才明白,她把玩着香附子并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另有原因。
“香附子,辛夷所产,微毒,外用做香囊可驱虫,内服可做慢性毒药,杀人无声。”
沈昭盈有些惊讶他知道得这么详细,她可是查过不少资料,都没有找到有关香腹子的记载,也不知道产出地。
“哦,你怎么知道?”她漫不经心地问。
要不是李辞渊是在沈明州死后才进的沈府,她倒是要怀疑李辞渊是不是和沈明州的死有关。
李辞渊垂了眼,居然跟她谈起条件,手指一边拨弄着她衣裙上纱带,一边问道:“家主要把孩子生下来吗?”
在李辞渊看来,只要沈昭盈愿意生下孩子那就是愿意继续跟他在一起。
沈昭盈把他的手指打开,“这件事你没有决定权,肚子是我的,孩子我想生就生,不想生就不生,你不愿意说就算了。”
她将手从他头上收回来,双手抱胸,挪着身体靠到车窗旁,扭头看向外面,懒得搭理他。
李辞渊有些懊恼地皱了眉头,急忙从马车板上坐到她身边,见沈昭盈没反应,只好凑上前,低声在她耳旁道:
“以前在宫中,皇帝面见辛夷使臣,辛夷给皇帝进献了一个美人,进了皇帝的后宫,后面害得几名宫妃殒命,用的就是这香腹子,虽然皇帝后面封了消息,可我毕竟住在东宫,便得知此事。”
如果沈昭盈对他的回答还不满意,他不介意描述得仔细些。
沈昭盈终于将目光从车窗外的风光落到他身上,将香腹子拿起在手上转了转,对他突然有些好奇,“你关注这件事,不会是也想用香腹子害人性命吧。”
李辞渊的目光落到别处,并不想让沈昭盈落得个杀人不眨眼的坏名声,只道:“只要别挡着我的路,我基本不会要他们的命。”
沈昭盈闻言抽了抽嘴角,还真是让她猜中了。
他又害怕沈昭盈误会,又忙添加,“我在沈家没害过人性命。”
“我是不是还得跟你说一声谢谢。”沈昭盈恼怒瞪他,想了想又道,“我挡了你的路呢,你是不是也要杀我?”
这家伙竟然一开始就抱着这种念头待在她身边,她还真得感谢他的不杀之恩
“我会给家主开路,我永远不会背叛家主。”
他目光虔诚地平视她,信誓旦旦。
沈昭盈目光复杂地看着他,这话要说它是假的,可这人的神态骗不了人,想到他任她刁难仍旧好声好气的模样,没忍住伸着手薅住他的领子,将他拉近几分,“你真的是太子李寒吗?你若不是忍气吞声日后算准机会报复我,那你也太没有骨头了。”
她可没少做把他的尊严扔在地面上的事情,若是个寻常男人,当赘夫,低声下气些也是能理解的,可是他不是啊,他那样的身份到底是怎么忍受这一切的。
“我不会报复家主。”他纠正沈昭盈的用词。
反而是他要求沈昭盈不要置气打掉他们两人的孩子,现在她清楚他的身份和所做所为,想做什么发泄都可以,他都不会记恨的。
又道:“我本来就不是多有骨头的一个人。”
若是有骨头也不会为了保命狼狈从玉京出逃,也不会为了隐藏身份入赘沈家,他比世上寻常男子都没骨头。
沈昭盈说这些话本来只是笑话他这些天遭她冷言冷语还死乞白赖地跟在她屁股后面,
可真从他嘴里听见这些自贬的话,她就不是很开心,“住嘴,我这样说也就算,别人说什么你就听什么,那就真没骨头。”
李辞渊见她态度有些松动,低头,在她的脸颊上试探轻啄一口,“我只听家主的,家主说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
“我说也不行!”
沈昭盈低头,对上他那双漆黑的眸子,似有星河在里面闪动,他显然没把她的话听进去。
手指搭上她的手腕,紧紧地捉着,轻声问道:“家主是不生我的气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