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就去给予之陪葬吧。”
话音落,范执生从身后掏出的枪便对准了陈东扬的心脏,他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出口的话狠厉无情,可指尖那细微的颤抖却又暴露着他不为人知的软弱。
陈东扬站在原地,纹丝未动。他看着范执生眼底那片被仇恨彻底吞噬的荒芜,那里再也寻不见一丝昔日挚友的温润,只剩下玉石俱焚的疯狂。
“执生……”陈东扬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沉重,“予之他……不会希望你这样活着。”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范执生紧绷的神经上激起一圈涟漪。他眼中闪过一丝剧烈的痛楚,随即被更深的戾气覆盖。
“闭嘴!”他厉声喝道,声音嘶哑,“我说了,你没资格提他!更没资格揣测他的想法!”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死寂时刻,花房的玻璃门被“砰”地一声猛地推开!
“住手!”
艾迪的身影如同旋风般冲了进来,紧随其后的是一脸不情愿的梁博。艾迪的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一路疾奔而来,他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花房中央那致命的对峙,瞳孔骤然紧缩。
范执生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惊扰,枪口下意识地偏移了一点,陈东扬眼中精光一闪,几乎是本能地侧身闪避,同时蓄势待发的手臂猛地挥出,目标是范执生持枪的手腕!
然而——
“砰!”
刺耳的枪声撕裂了花房凝滞的空气!陈东扬的动作终究慢了半拍,或者说,范执生那偏离的枪口在电光火石间又被他强行压了回来。子弹带着灼热的气流,狠狠地钻进了陈东扬的左肩!
巨大的冲击力让陈东扬身体猛地向后踉跄,撞翻了旁边那盆怒放的曼珠沙华。浓烈如血的花瓣伴随着泥土四散飞溅,如同泼洒开的鲜血。
陈东扬闷哼一声,左手死死捂住瞬间被染红的肩膀,剧痛让他额角青筋暴起,但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鹰隼,死死盯着范执生。
“老大!”艾迪目眦欲裂,怒吼着就要扑上去。
“别过来!”陈东扬咬牙低吼,声音带着强忍痛楚的嘶哑,眼神却紧锁着同样被枪的后坐力震得后退半步的范执生,他的脸色更加的苍白,看得出来,这一枪让他同样不好受。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密集,闻声赶来的张允之和晚了艾迪一步的陈毅等人都到了,一时间,花房被一波又一波的人群涌入,竟都变得拥挤起来。
陈毅看着室内的一片狼藉,目光颤了颤,确认陈东扬尚且无事后,方定了定心神,一手抚上艾迪的后背,安抚般拍了拍,然后独自上前走去。
感受到手腕被人从背后拽住,陈毅脚步稍顿,回头对上艾迪担忧的眼睛,冲他笑了下,反手握住他的手捏了捏,然后再次转身朝着两人走去。
“不是说了不让你们过来!”
陈毅刚到,便听到了陈东扬含着愠怒的一声教训,只是都到了这个时候,他自然也没怕,难得地没了以往在陈东扬面前的稳重严肃,笑着道:“我也不是第一次不听你的了,老大你就睁只眼闭只眼原谅我一次吧。”
总是这般被艾迪插科打诨逃过责罚的陈东扬一愣,这熟悉又不熟悉的感觉让他不合时宜的笑了一声,看着蹲在面前的陈毅那格外坚定的神色,无奈摇了摇头,罢了,转年都二十五的大小伙子了,搁他们那时候,都是当爹的年纪了,他有什么不能放心的,随他去吧。
给陈东扬的伤口打上最后一个结,简易做好止血处理后,陈毅起身,先是看了眼喘着粗气的范执生,然后视线掠过在他身后半抱着他的张允之,最后又重新看向范执生。
“九爷,即使是要报仇,也要先找对仇家啊。”
一句话像泼入油锅的凉水,瞬间溅起噼里啪啦的油星。
范执生猛地抬头,猩红的眼睛死死钉在陈毅脸上,那眼神像淬了毒的钩子,几乎要将陈毅穿透。他胸口剧烈起伏着,刚才开枪后的脱力感被一股新的更暴戾的情绪取代,“你说什么?”
他猛地挣开张允之搀扶的手,身体晃了一下才站稳,枪口虽然垂下,但握枪的手背青筋虬结,仿佛下一秒就要再次抬起,“陈毅,你别想在这儿拖延时间,整整二十五年,每一分每一秒,我都活在看到予之尸体的那一天,又怎么可能连凶手都认错!就是你们陈家,还有范家,每一个伤害过予之的人都该下地狱!”
范执生整个人孱弱到像是下一秒就要摔倒在地,可他仍用尽全身力气咆哮出声,声音在玻璃花房里冲撞回荡,震得仿佛头顶的枝叶都在微微发颤。过于激烈的情绪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猛地抬手扶住旁边的花架,几盆精心培育的曼珠沙华被带倒,碎裂的陶片和猩红的花瓣混杂着泥土溅落一地。
陈毅站在原地,身形挺拔如松,并未被范执生滔天的恨意撼动分毫。他迎着那双几乎要择人而噬的眼睛,声音依旧沉稳清晰,甚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是,九爷。您恨,我们都明白。张予之的事,对您,对我们所有人,都是拔不掉的刺。但恨,不该蒙蔽眼睛。”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锁住范执生,“您布了二十五年的局,把所有人都当作棋子,引向最终的清算。可您有没有想过,您认定的仇家,从一开始,就错了?”
“错?”范执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苍白的脸上因极致的愤怒泛起病态的潮红,“陈东扬!你告诉他!告诉他当年予之是怎么死的!是谁把他逼上了绝路!”
陈东扬没有说话,倒是一直沉默站在范执生身后的张允之,在听到陈毅的话后,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眼神复杂地看着他,错愕地愣在了原地。
陈毅没有等范执生再次爆发,他向前踏了半步,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死寂的空气里,“可真相是,害死张予之的,是一直代替他陪在你身边的他的亲弟弟张允之。”
花房里瞬间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连捂着肩膀靠在墙边的陈东扬都猛地抬起了头,眼中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不可能!”范执生失声厉喝,身体晃得更厉害,眼前陈毅的身影开始模糊重影。张允之,怎么可能!
陈毅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他紧盯着范执生瞬间失血,只剩一片死灰的脸,继续道:“这件事,我查证过,证据确凿。”
他瞧了眼花房门口,崔晓辰会意,手下两个兄弟架着已经只剩半条命的张勇走上前,将人丢在了范执生面前。
“这人叫张勇,您可能不认识,但他弟弟张威,您应该不会忘吧?”
范执生的瞳孔倏然放大,张威,二十五年前那天晚上送张予之去机场的司机。
“张勇亲口承认,二十五年前,有人找到他给了他一大笔钱,让他在张威开着的车上做手脚。而那人,就是张允之。”
崔晓辰将录音笔和文件递到陈毅手上,“这是张勇亲口承认的证词还有这二十多年来他们之间的转账记录,若您不信,大可自己去查。”
“不……不可能……”范执生踉跄着后退,脚跟绊在碎裂的花盆碎片上,险些摔倒。他眼前阵阵发黑,那“证据确凿”四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二十五年苦心构筑的仇恨堡垒之上,砖石簌簌剥落。
他僵硬地转身,看向从刚刚开始就呆站在原地的张允之,一双猩红的眸子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哥……你听我说——”
范执生猛地甩开张允之扶过来的手,力道之大,竟让他直接趔趄着摔倒在地。
张允之脸上血色褪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仰头望着范执生,眼神里充满了希冀和恐慌。他下意识地想开口辩解,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额角青筋暴起,面皮在瞬间变得灰败。
“允之……?”范执生艰难地转过头,视线落在张允之那张与自己记忆深处予之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上,那曾经让他感到一丝慰藉的相似,此刻却像最恶毒的讽刺,扭曲变形,变得无比陌生和狰狞。
他喉咙里滚出破碎的嘶哑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为…为什么?”
张允之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徒劳地摇着头,眼神涣散,仿佛灵魂正在被抽离躯壳。他试图抓住范执生的手臂,指尖却抖得不成样子,“哥……执生……不是……你听我说……”
“张允之!”范执生猛地爆发出一声怒吼,他死死盯着张允之,那双曾经温和的眼睛此刻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烈焰,又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生气,只剩下灰烬般的死寂,“告诉我为什么!”
“我喜欢你啊!”
两声彼此交叠着的吼声平地惊雷般在花房里炸开,空气似乎在这里凝结,连馥郁的彼岸花香都像是被外力强制留在了花瓣里,一时间,整个花房真空一般的死寂。
“我喜欢你啊,”张允之破碎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凝滞的空气,“可你的眼里只有他,我只是想…我只是想让你看看我,执生,我只是想让你看看我……”
迟到了二十多年的真相就这样直白又残酷的摆在了范执生的眼前,他看着狼狈不堪的张允之,良久突然大笑起来,“原来…原来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竟是我自己,是我…是我害了予之……”
“噗——”
一口鲜血毫无征兆地从范执生口中喷溅而出,猩红的血点洒落在他苍白的手背和衣襟上,也溅在脚下满地的曼珠沙华花瓣上,红得刺目惊心。他再也支撑不住,膝盖一软,整个人如同被狂风折断的枯枝,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执生哥!”张允之惊恐地扑上去想要接住他。
然而,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拿下!”
陈毅厉喝出声的瞬间,崔晓辰如同猎豹般从侧面蹿出,一个干脆利落的擒拿手,瞬间就将失魂落魄的张允之反剪双臂死死按倒在地。张允之的脸颊重重磕在地面上,他徒劳地挣扎着,发出困兽般的呜咽,目光却死死追随着倒下的范执生。
几乎在范执生倒下的同一时刻,一直紧盯着局势的陈东扬强提一口气,不顾左肩撕裂般的剧痛,右臂迅捷探出,在范执生的身体即将砸向地面前,险险地托住了他。
“执生!”陈东扬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单膝跪地,支撑着怀中骤然失去意识的人。
范执生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他看着皱紧了眉满脸焦急的陈东扬,时隔二十五年,再次露出曾经真切的温润的笑,“东扬,对…对不起,可…可是我…我怕是没…没有机会再求…求你原…原谅了。”
他说完,目光望向半空,像是看到了苦苦眷恋思念着的故人,垂在地上的手缓缓抬起,脸上也露出了欣喜的笑,“予之,我…我好想你啊……”
刚刚抬离地面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陈东扬抱着怀里已经没了生息的人,嘶哑着声音痛哭出声,“执生!”
彼岸花,花开一千年,花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艾迪看着手心那片红的惨淡的花瓣,少顷,放了手,风卷起满地的彼岸花瓣,带离了这座牢笼般精心打造的玻璃花房。
至此,这场开了二十五年的花,终归还是谢了。
全文终。
感谢各位的陪伴,至此,艾迪和陈毅要和大家说再见了。(后期会不定时掉落番外小剧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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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