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毅的身影出现在门厅与客厅的交界处。
他整个人像是刚被从血泊里捞出来，脸上、脖子上、衣服上，大片大片刺目的猩红，几乎都已经凝固成暗沉的褐色。
看到陈毅出现在视线里，艾迪一瞬间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地揪着，他没心思再去猜测刘明湘的那些弯弯绕绕，也不想再去考虑当下会怎样，未来会如何，满心满眼只剩下那般狼狈的陈毅。
“陈……”他刚喊出一个字，就已经哽咽到再说不出其他的话，急切地朝着陈毅的方向飞奔过去。
“你…你怎么了？”
艾迪看着满身血污的陈毅，伸出的两只手不知所措的停留在半空中，张皇着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陈毅察觉到他的彷徨，想要去握住他的手安慰他，可却在伸出手看到那上面早已干透了的血迹后更加无措地收了回来，双手交叠在一起，不停地用力搓着，似是想要靠这样擦干净残存的血。
艾迪怎会不明白他的意思，看到他的动作后便不再迟疑，直接将他的手握进了手里，而当他们真的从相触的肌肤里感受到彼此的温度后，那颗不安的、惶恐的心才仿佛真的得到了熨帖，落到了实处。
“艾…迪，”陈毅的声音同样沙哑，干涸的沙地一般粗糙，却在此刻格外的让人安定，“我来了，别怕。”
短短五个字，让艾迪再次热泪盈眶，不顾一切地扑进陈毅的怀里，无声哭了起来。
陈毅轻轻拍着艾迪的后背，手上动作温柔妥帖，可望向刘明湘的那双眼睛，却寒潭似的，深幽冰冷。
“我已经来了，现在让你的人把炸弹拆了放小葡萄走，那个地方现在已经被包围了，我劝你最好不要再动什么歪心思。”
听到陈毅**裸的警告，刘明湘勾了勾嘴角，露出抹讽笑，“看来李磊什么都告诉你了，我就知道，也是条养不熟的白眼狼，怎么？他没跟着来？害怕见我？”
陈毅的眼神在听到她那句白眼狼时瞬间戾气横生，可考虑到小葡萄的安危，硬生生地压下了胸中翻腾着的那股暴戾，咬牙道：“我说放人！”
似是不想再和陈毅继续争执下去，刘明湘从唇间溢出一声冷笑，然后便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放人。”
挂断电话，刘明湘冲陈毅晃了晃手机，陈毅没有反应，倒是艾迪下意识握紧了陈毅的手。
很快，突兀的手机铃声打破了诡异的沉默，陈毅接通电话，听完对面反馈的消息，吩咐道：“好，先带她回总部。”
陈毅的话让同样焦急等着消息的艾迪也松了口气，脸上不自觉露出抹轻松的笑，即使此刻他们两个的处境一点儿都说不上好。
“好了，小姑娘的安全你们也确定好了，现在，该来谈谈我们之间的事了。”
已经耽搁了太久，刘明湘显然有些不耐烦了，化着精致妆容的脸上眉头紧皱，那双本该是柔情小意的眼睛也盛满了各种晦涩情绪。
“不急，”陈毅直视着刘明湘，“在此之前，我想我还有笔账要和刘女士算一算。”
“李磊的事，刘女士不该给个交代吗！”
刘明湘闻言，非但没有半分惊慌，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笑话。她红唇微扬，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指尖轻轻拨弄着刚刚丢在茶几上的染血木牌，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交代？”她慢条斯理地重复着这个词，尾音拖得又轻又长，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陈毅，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李磊？一个忘恩负义的叛徒，也配让我给他个交代？”
她慵懒地靠回沙发背，双腿优雅交叠，目光却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向陈毅，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愧疚或动摇，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漠然和冷酷。
“刘明湘！他死了！就是你口中那个忘恩负义的叛徒，为了偿还你那点狗屁恩情，自杀了！”
陈毅听着刘明湘冷酷无情的嘲讽，再也压抑不住胸口翻涌的怒火，掏出枪对准了刘明湘。
而身处枪口下的刘明湘，在听到陈毅那句“他自杀了”后有一瞬的怔神，恍惚间，那个骨瘦如柴却有一双格外明亮眼睛的小男孩仿佛又出现在了眼前，胆怯却坚定地对她说：“谢谢，我一定会报答您的。”
可不过也就转瞬，刘明湘就收拾好了所有不该有的柔情，再次迎上陈毅冷沉的目光时，已经又是那个冷心冷肺、坚不可摧的刘明湘了。
“死得好，像他那样的人，活着也只会徒增苦痛，倒不如死了！”
说完，不再等陈毅有所反应，刘明湘冲着虚空道：“阿泽，还不出来吗？”
话音落，拿着枪的刘明泽从一旁走出，枪口直直对准着艾迪。
在刘明泽的身影出现的那刻，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挤压得更紧，凝固的硝烟味混合着血腥气，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艾迪能清晰地感觉到陈毅握着自己的那只手瞬间收紧了力道，他知道那是陈毅在担心自己，可他此刻却做不出任何回应，目光呆愣愣的落在刘明泽身上，脑袋里乱嗡嗡一片，像出了故障的放映机，那些曾经和刘明泽相处的所有画面，全都杂乱无章地交替出现着。
怎……怎么会呢？
艾迪的心猛地一沉，突然的变故让他感到手足无措，他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像是还没弄清现在的情况，又像是什么都明白的自我逃避。
“为什么？”他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刘明泽，就连目光都好像在颤抖。
可刘明泽却视若无睹，握着枪的手依旧指着艾迪，目光却已经落到了一旁的陈毅身上，“不想他死，就把枪放下。”
艾迪那还闪着最后一丝期冀的眼睛在听到刘明泽的这句话后彻底黯淡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没能再说出口。
陈毅的视线在刘明泽扣在扳机的手指上短暂停留了一瞬，便看向了身旁的艾迪，他与刘明泽接触不多，但也清楚艾迪是真的把他当成了朋友，此刻发生的这一切太过突然，就连他都看不透，可不管怎样，有一件事是确定无疑的，他没办法拿艾迪冒险，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可能会让艾迪受伤，他都不敢去赌。
对准刘明湘的枪口缓缓下移，最后无力地垂了下去。
“呵。”刘明湘短促地笑了一声，打破了这濒临崩溃的寂静，她好整以暇地重新拿起茶几上那块染血的木牌，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上面深褐色的印记，仿佛在欣赏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她的手机铃声再次响起，刘明湘看了眼屏幕上的消息，眼角染上抹情不自禁的激动，她再次看向艾迪和陈毅，语气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慵懒，“一切终于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