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测的通知是班主任在周一早读的时候正式敲定的。
清晨的风从敞开的窗户钻进来,裹着楼下香樟淡淡的青草气息,吹得讲台上的粉笔灰轻轻飘起。B1班的文科班主任陈老师站在讲台前面,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上打印好的文综样卷,纸张碰撞发出清脆的“嗒”一声,清晰地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安静一下,跟大家说一件正事。”陈老师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目光缓缓扫过教室里坐着的每一个学生,“这周五我们将进行分班之后第一次完整文综周测。考试时间是下午两节课连堂,按照高考题型排布,政史地三科合卷,总时长一百五十分钟。大家这段时间整理的笔记、背诵的提纲,这几天都抓紧再过一遍。”
话音落下的瞬间,底下教室里立刻响起一阵细碎的讨论声,嗡嗡的,像春日里成群飞过的蜂。
冬绵绵握着黑色水笔,笔尖悬在笔记本上空顿了顿,然后在页面空白的页眉处,轻轻记下【周五 下午文综周测|150min】几个字。字迹清隽秀气,一笔一画,没有半点潦草。
身侧传来轻轻的呼吸声,林知知微微侧过头,用气音压得极低,凑到冬绵绵耳边小声跟她说:“一百五十分钟,三科全部合在一起写,时间会不会很紧啊?我上次单独限时写一套地理大题,光是读材料、组织语言,就花了快四十分钟。”
冬绵绵微微偏过头,靠近她一点,同样压低声音回复,气息轻轻扫过林知知的耳廓:“肯定要提前规划好每一部分的用时。选择题尽量控制在六十分钟以内,剩下九十分钟分给三道大题,历史、政治、地理分配好,千万不能在一道难题上面死磕太久。”
“道理我都懂,可我一看见那种材料特别长、信息密密麻麻的主观题,就很容易沉进去,盯着文字反复琢磨,不知不觉就耗掉好多时间。”林知知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捏了捏自己发酸的眉心,眼底带着一点淡淡的焦虑,“我真的很怕到时候大题写不完,明明背过的知识点,却没有机会写上去,白白丢分。”
陈老师还站在台上,没有停下叮嘱的要点,声音平缓而认真:“这次周测的成绩会单独做年级内部排名,我不是想给大家施加压力,主要目的,是帮你们摸清自己现在的短板在哪里。选择题的正确率、大题踩点的能力、材料解读的敏感度,一张卷子全部都能看得清清楚楚。考完之后,每个人都必须对照参考答案认真复盘错题,不要卷子一发下来,看完分数就随手塞进抽屉里面扔在一边。”
冬绵绵认认真真听着,笔尖不停,在笔记本上一条一条记下老师强调的重点:主观题分点作答、材料优先于背诵模板、错题要标注错因。她一向习惯把所有事情安排妥当,越是临近考试,心里反而越平静,只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紧绷,像一根轻轻拉紧的丝线。
同一时刻,教学楼三楼,A1理科尖子班的教室里,晨光同样铺满大半张课桌。
物理班主任周老师抱着一摞厚厚的随堂练习走进教室,把练习册放在讲台上,开口的第一句话,就带来了同步的消息。
“跟大家同步一件事,本周五下午,我们A1班同步进行理综限时周测。卷子的难度会适当拔高,里面融合一部分竞赛基础拓展题型,大家提前做好准备,最近的错题都拿出来重新看一遍。”
话音刚落,教室里瞬间炸开小小的骚动。
何烬言本来正趴在桌上转笔,笔杆在修长的指尖灵活地转了一圈,听到这句话,笔尖“咔哒”一声落在桌面上。他立马转头看向旁边坐着的夏泯,眉梢挑了挑,嘴角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用气音小声吐槽:“好家伙,刚好跟一楼B1撞上同一天周测,她们考文综,我们考理综,这下周五下午所有人都要埋头苦战了。”
夏泯的笔尖没有停下,依旧垂着眼,在草稿纸上演算刚刚课上讲完的动力学例题,字迹干净利落。他只是微微抬了抬眼,余光扫了何烬言一下,语调淡淡的,没有太多起伏:“挺好,考完刚好可以约在一起复盘错题。”
“你倒是心态稳得一批。”何烬言笑了一声,身体往他桌边靠了靠,眉头皱起来,“我最怕物理多选题,多选这个题型太坑了,漏选扣分、错选直接全扣,一不小心一大道题的分就没了,上次小测我连着两道多选翻车。”
“细心读题干,逐个选项推导,不要凭自己固有的感觉直接选。”夏泯停下笔,侧过头看向他,目光安静,“最近几套限时练习,你的丢分里面,多选占了将近一半。”
“我知道!我最近一直在刻意改这个毛病。”何烬言挠挠后脑勺,有点苦恼,“就是考试一紧张,脑子转得比眼睛快,扫一眼看见一个看着好像对的选项,就想直接勾选,经常漏掉隐藏的限制条件。”
预备铃响起之前,早读的时间慢慢走到尽头。下课铃清脆地响起来,回荡在整栋教学楼里,走廊上瞬间响起学生走动、说笑的声音。
何烬言“啪”地一声合上手里的物理练习册,伸手拽了拽夏泯的校服袖子。
“走,下楼去一楼找她们,跟绵绵和知知说一声周五周测的事,刚好问问她们复习进度怎么样,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互相提醒的地方。”
夏泯合上笔盖,把草稿纸叠整齐放进课本里面,轻轻点了点头,跟着何烬言一起起身。两个人并排走出A1班的后门,顺着楼梯往下走。两级、四级、六级……运动鞋的鞋底踩在水磨石的台阶上,发出轻轻的、规律的声响。楼梯间的窗户敞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香樟叶的味道。
走到一楼B1班后门的时候,冬绵绵和林知知正挨在一起趴在桌子上,摊开一本大大的地理图册,互相抽背知识点。
林知知手里捏着一张打印出来的背诵提纲,抬眼最先看见门口站着的两个少年,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停下嘴里的提问,微微直起身子:“你们怎么下来啦?三楼不用留在教室自习吗?”
“特地过来跟你们说个事。”何烬言斜斜靠在教室后门的门框上,后背抵着冰凉的木门框,笑着开口,“我们A1周五下午理综周测,刚刚班主任通知的,听说你们B1也是周五文综周测?也太巧了,刚好同一天考试。”
“对,陈老师刚刚早读的时候就通知完了。”冬绵绵慢慢合上摊开的地理图册,从椅子上站起身,校服外套规规矩矩穿在身上,“时间还挺赶的,这几天晚上估计要多花时间背大题的答题模板,还要限时整套刷题练手感。”
林知知托着腮,视线落在何烬言脸上,好奇地开口:“你们这次理综卷子会不会很难啊?刚才陈老师跟我们说,这次周测主要用来摸底短板,不是简单基础卷。”
“我们周老师说了,会加一部分拓展难题。”何烬言耸了耸肩,一脸头疼的样子,“我现在看着电磁感应那一块还有点发怵,各种各样的导轨模型,单杆、双杆,条件一变,思路就容易乱。”
林知知噗嗤一声笑出来,梨涡浅浅陷下去:“原来你也有发愁的板块,我还以为你理科什么题目都不怕呢。”
“哪有人什么都会啊。”何烬言看着她,眼底漾开一点浅浅柔和的笑意,语气轻松,“就像我看你们文科那些历史时间线,一堆条约、改革、运动,密密麻麻的,看得我头都大,背了转头就记混。”
“那可不,我们每天早读大半时间都耗在背诵上。”林知知晃了晃手里厚厚一沓打印出来的背诵提纲,纸页边缘都被她翻得微微起毛,“每天早上站起来张嘴大声念,念到嗓子发哑,喝水都觉得喉咙疼。”
夏泯一直安安静静站在何烬言身侧,没有插话,等他们两个人说笑完,才抬眼看向冬绵绵,声音清清淡淡的,很好听:“文综合卷最需要注意时间分配,不要在单道主观题上停留太久。如果一道题卡住没有思路,可以先做好标记跳过,整张卷子全部写完之后,再回头补。很多人文综翻车,不是不会,是时间安排失控。”
“我记下了。”冬绵绵轻轻应声,抬眼和他对视了短短一瞬,又自然地垂下目光,“我之前单独刷题的时候就有这个坏习惯,容易在材料复杂的题目上面耽搁很久。”
“考完之后,我们四个可以找一个傍晚,在图书馆或者操场边上,一起复盘卷子。”何烬言忽然提议,眼睛亮晶晶的,“虽然我们学的科目不一样,你们文科、我们理科,但是复盘错题的思路是相通的,也能互相聊聊考试的时候踩了什么坑,避避雷。”
“这个主意不错。”林知知立刻附和,用力点了点头,“但是周五考完当天晚上估计大家脑子都昏沉沉的,还要整理当天的错题,未必有精力仔细复盘。要不改到周六?周六上午我们照旧约图书馆自习,多留出一点时间专门看这次周测的卷子。”
“可以。”冬绵绵赞同道,“周六时间宽裕一点,不容易急躁,复盘效果会更好。”
夏泯微微颔首:“没问题。如果到时候谁家里有事、或者有额外的作业任务,提前在微信上面说一声就好,不用硬凑。”
预备铃短促的响声忽然响起来,在长长的走廊里面来回回荡,提醒所有人,下一节课马上就要开始了。
“我们得回三楼了,下一节课是数学,老师说这节课要讲新的导数题型,不能迟到。”何烬言挥了挥手,目光落在林知知身上,顿了顿,又特意补充一句,“你也别给自己压力太大,正常发挥就好,不用逼自己太紧。”
林知知愣了一下,耳尖悄悄漫上一层淡淡的粉色,随即弯起嘴角,轻快地回应:“知道啦,你自己做题也别粗心,多选题好好看选项,别又踩坑。”
何烬言眼睛弯了弯,露出一点干净的笑意:“收到!我一定牢记提醒。”
夏泯的视线落在冬绵绵身上,简简单单说了一句:“复习别熬太晚,睡眠不够,背书效率反而低。”
“嗯,你们也是,刷题也不要熬到后半夜。”冬绵绵轻声回复。
两个少年转身,重新沿着楼梯向上走,一步一步,身影慢慢消失在楼梯转角。
林知知慢慢收回目光,坐回椅子上,侧过头凑到冬绵绵耳边,小声跟她念叨:“何烬言这个人,平时看着大大咧咧,好像什么都不上心,没想到有的时候还挺会留意、提醒人的。”
冬绵绵侧过头看她,眼底含着淡淡的笑意,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伸手把桌上的课本摆正:“先收心啦,下节课历史老师要讲新的一课,我们把课本和提纲准备好。”
接下来这整整四天,四个人的节奏,全部跟着即将到来的周测紧绷起来。
B1班的早读课,背书的声音比往常任何一天都要响亮,整间教室都被此起彼伏的诵读声填满。冬绵绵和林知知几乎每天早读都会凑在一起互相抽背,把高频大题一遍一遍巩固、复述。
这天早读,林知知手里拿着地理提纲,抬眼看向冬绵绵,开口提问:“来,考你,我国城市化进程当中出现的问题以及对应的解决措施。”
冬绵绵放下手里的笔,微微思索几秒,条理清晰地开口背诵:“问题分为环境、社会两类,有城市环境污染、交通拥堵、住房紧张、就业压力大;措施可以合理规划城市布局,治理各类污染,大力发展公共交通,完善社会保障体系。”
“很棒,要点全部齐了!没有遗漏。”林知知点点头,把提纲翻到下一页,“换你来考我,维新变法的历史意义。”
“是一次资产阶级性质的改良运动,在近代起到重要的思想启蒙作用,促进民众觉醒,为后续的革命思潮奠定思想基础,但是资产阶级力量弱小,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下,改良的道路走不通。”林知知流畅地背完整段,长长呼出一口气,抬手拍了拍胸口,“还好,这个我记住了,上次模拟小测,我还漏掉了‘思想启蒙’这个得分关键点,被扣了分。”
“这个点是阅卷老师很看重的,特别容易漏掉,一定要记牢。”冬绵绵温柔地提醒她,“考试写大题的时候,写完要点,一定要多留一个心眼,回头扫一眼,看看有没有落下核心角度。”
课间十分钟,短暂的休息时间里,也常常能看见林知知对着一道地理综合题皱紧眉头,反复来回读题干里的图文材料。
“绵绵,你快帮我看看这一道。”林知知把练习册推到冬绵绵面前,指尖点在题目上,“问当地发展特色农业的优势条件,我写了气候适宜、水源充足,你看看,是不是还差别的角度?”
冬绵绵凑过去,目光仔细扫过题目附带的地图和小字材料,指尖落在图上一条细细的公路标识上:“你看这里,图里面标注了通往县城的公路,旁边的文字材料还写了当地政府出台政策扶持特色产业。自然条件写完,社会经济条件里面,交通、政策这两点千万别忘了。”
“啊!对!我又只盯着自然条件去想了!”林知知一拍自己的额头,连忙拿出黑色的笔,在答案旁边飞快补上这两个角度,懊恼地吐了吐舌头,“我怎么老是犯这个毛病,思考的时候自动漏掉社会经济要素。”
“做多了慢慢就会形成习惯,拿到区位设问,先在心里分自然、社会经济两大块,再去材料里面找对应的信息,就不容易漏点了。”冬绵绵轻声安慰她。
三楼A1班的氛围,同样被周测的压力裹住。
自习课安安静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何烬言一整节课几乎都埋在卷子里面,经常因为一道复杂的物理题卡住,侧过身子拉着夏泯一起讨论。
“夏泯,你看这道动量守恒的大题。”何烬言把写满演算过程的草稿纸推到夏泯面前,眉头紧紧锁在一起,“我算出来的末速度,和参考答案差一大截,但是我看自己写的步骤,好像没有哪里写错。”
夏泯俯身,目光一行一行慢慢核对他的演算步骤,修长的指尖轻轻点在其中一行列式上面,声音很低:“碰撞之后两个物体并不是共速状态,你直接按照共速列式计算了,模型判断从一开始就出错了。”
何烬言定睛盯着那一行式子,愣了两秒,才恍然大悟,拍了下自己的脑门:“原来是这里!我扫题目太快,一眼扫过去看错了题干条件,难怪怎么算都和答案对不上。”
“审题是做题的第一步,比计算本身更加重要。”夏泯拿起笔,在空白的草稿纸上重新写下正确的受力分析和方程式,“多读两遍题干,把关键词、限制条件用笔圈出来,不要着急动笔列公式。”
“记住了,下次拿到大题第一件事就是圈条件!”何烬言拿起笔,认认真真把这道错题抄进厚厚的错题本,还在题目旁边用红笔标注大大的提醒【审题重点:判断物体是否共速,看清碰撞类型】。
中午食堂碰面的约定,四个人一直没有断掉。到饭点的时候,冬绵绵和林知知收拾好书本,慢悠悠从一楼走到食堂;夏泯和何烬言也从三楼下来,四个人找到一张靠边的四人餐桌,餐盘依次摆放在桌面上。
餐盘里装着食堂经典的两荤一素,热气轻轻往上飘。林知知扒了一口米饭,率先打开话匣子,语气带着一点疲惫:“我昨天晚上整理大题模板,整理到十点半,越背心里越慌,总觉得还有好多知识点没有记熟,好像哪里都有漏洞。”
“我也是,政治哲学那一部分的原理特别容易混淆。”冬绵绵夹起一筷子清炒青菜,慢慢放进嘴里,“昨天晚上背矛盾的同一性和斗争性,差点把二者之间的辩证关系写反,还好做题的时候及时发现了。”
何烬言咬了一口卤鸡腿,闻言忍不住笑起来:“你们文科要记忆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密密麻麻的文字。我们理科还好,不需要死记硬背大段文字,但是题型稍微一变,整个解题思路就要全部重新换。昨天一道磁场复合大题,我琢磨了四十分钟,才找到突破口。”
夏泯慢慢咀嚼食物,等何烬言说完,才平静开口:“理科重在题型归类,同一类型的题目做完之后,一定要总结通用的解题思路,不能做完一道,弄懂一道,转头就丢掉。文科背诵模板也不是死记硬背,要学会结合材料里面给出的信息灵活套用,不能生搬硬套。”
“道理我们都明白,就是坐到考场上面,一紧张脑子就容易空白。”林知知托着下巴,视线转向何烬言,好奇地问,“你考试的时候会紧张吗?”
何烬言抬眼,刚好直直撞上林知知望过来的目光,他微微顿了半秒,随即扬起轻松的笑容:“多少都会有一点紧张的,但是拿到卷子之后,先挑自己最擅长的题目上手,慢慢找到做题的手感,情绪就能稳下来。实在心跳很快,就停笔深呼吸十几秒,再继续写。”
“这个办法听起来不错,我记下来。”林知知点点头,把这句话默默放在心里。
冬绵绵安静坐在一旁,看着他们两个人一来一回地聊天,唇角轻轻扬着,没有插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听。
“对了,有件事提前跟你们说一声。”何烬言忽然想起早上班主任的通知,开口说道,“周五考完试之后,我们A1班要留在教室,周老师会留下来现场评讲一部分难题,会晚一点下课。要是你们考完收拾完东西先走,不用特意留下来等我们。”
“没事的。”冬绵绵温和地说道,“我们考完直接回B1教室,整理好东西就回家,晚上各自在家对照答案整理错题,周六图书馆我们再汇合复盘,不耽误。”
“好嘞。”何烬言爽快应下,目光重新落回林知知脸上,语气放轻,“周五考试,别太紧绷,放平心态。”
林知知的耳尖又悄悄泛起一层浅淡的热意,她下意识低下头,假装夹盘子里的土豆丝,轻轻“嗯”了一声,小声回他:“知道啦,你也是,多选题仔细看,别粗心。”
坐在一旁的夏泯,把这一幕完完整整地收进眼底。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冬绵绵,声音放得很轻:“考试的时候,合理分配时间,如果最后剩余时间不够,大题优先写关键词,分点罗列。阅卷老师是按照得分要点给分,不用追求长篇大论,踩中要点最重要。”
“我明白。”冬绵绵抬眼看向他,目光轻轻相撞,又很自然地移开,“谢谢你提醒我。”
一顿午饭,就在这样松弛、又隐隐带着备考压力的闲聊里面慢慢结束。吃完之后,距离下午上课还有二十多分钟的空闲,四个人没有立刻回教室,沿着食堂外侧那条种满香樟的大道慢慢散步。
高大的香樟树树冠交错,层层叠叠的绿叶遮住大半阳光,金色的阳光穿过树叶缝隙,落在水泥地面上,碎成一片晃动、斑驳的光斑。风一吹,树叶簌簌作响,光斑跟着在地上来回跳动。
“等考完这次周测,总算可以稍微松一口气了。”林知知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校服袖子滑下去一点,露出细细的手腕。
“只是暂时松一下而已,进入尖子班之后,后面还有源源不断的周测、月考、联考。”何烬言看着她,笑着开口,“尖子班的日子,说白了就是一场接着一场的考试。”
“你说得也太惨了一点吧。”林知知笑出声,眼睛弯成月牙,“不过有你们一起,好像日复一日刷题考试的日子,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空气安静了短短的一瞬。
何烬言停下脚步,侧过头望着她的侧脸,嘴角的笑意放得更加柔和,眼底藏着一点自己都没有完全察觉的温度。
夏泯的目光落在冬绵绵的侧脸上,温声开口:“不用着急,一步一步慢慢来就好。”
冬绵绵轻轻点头,视线落在远处晃动的树影上,低声应道:“嗯。”
很快,午休预备铃的声音响起来,打破这一刻安静的氛围。四个人停下脚步,在岔路口分开。冬绵绵和林知知往教学楼一楼的方向走,夏泯和何烬言转身拾级而上,回到三楼的A1班。
日子一天一天,安安静静地往前推移。早读的背诵声、晚自习笔尖摩擦纸面的声响、老师在讲台上划重点的声音,交织成高一这段日子最固定的背景音。
冬绵绵给自己列了一张小小的复习计划表,写在便利贴上,贴在笔袋内侧。每天晚上回家,先把当天课堂笔记快速过一遍,再限时完成一套选择专项,最后背诵两道大题模板。她习惯把任务拆分得很细,不喜欢临时抱佛脚的慌乱。有时候背到难懂的哲学原理,反复读几遍还是觉得绕,她就拿出草稿纸,自己画逻辑框图,把主次矛盾、矛盾主次方面一点点梳理清楚。
有天晚上,她对着一道历史材料题卡了很久。材料是一段晚清时期官员的奏折文字,晦涩难懂,设问问政策带来的深层影响。冬绵绵反复读了三遍材料,写下的答案总觉得浮于表面,抓不住内核。她握着手机犹豫了很久,点开四个人的微信群。
她没有直接发题目,只是敲了一行字:“有没有人还在看书?我卡在一道历史大题上了。”
消息发出去半分钟,何烬言先回了一个捂脸的表情:“我还在跟电磁感应搏斗,历史我是真帮不上忙,夏泯应该还在刷题,我帮你问问。”
隔了一小会儿,夏泯的消息弹出来,很简洁:“把材料发过来看看。”
冬绵绵拍照上传,又附上自己写好的答案。
等了大概五六分钟,夏泯发来一段文字,条理清晰,没有多余的话:“材料核心是地方自救,不要只写洋务运动的表层成果。可以从中央权威下移、近代地方力量崛起两个角度补充,这是这道题的隐藏得分点。”
下面附带一句:“别熬太晚,一道题而已,不用死磕。”
冬绵绵盯着屏幕上的文字,慢慢把这两个角度补充到自己的答案旁边。屏幕微光映在她的眼底,她指尖停在输入框,想回复一点什么,最后只敲了两个字:“谢谢。”
她退出聊天界面,合上手机,把这道题整理到错题本上,用蓝笔标注好【材料要深挖时代背景,不止看见表面事件】。窗外夜色很深,小区里大部分住户的灯都已经熄灭,只有零星几扇窗还亮着,像散落在黑夜里的星。
林知知那边,同样熬得不算轻松。她最头疼地理,尤其是等值线、区域定位的题型,常常拿到图就分不清地形和气候。有时候晚上背提纲背得烦躁,就会在微信上找冬绵绵吐槽,字里行间都是泄气。
“绵绵,我真的好怕周五考砸,我地理选择题错得一直很多。”
冬绵绵看到消息的时候,刚好收拾完书本准备休息,她慢慢打字安抚:“我们这几天每天抽十分钟做一组地理选择,做完一起对着解析捋,错的题目单独记下来,到考前再过一遍,会稳很多。”
第二天早读,两个人就如约拿着地理选择小卷,一道一道核对。
“你看这道等高线,等高线向高值凸,是山谷,山谷容易汇集水源,适合发展种植业,你判反了地形,后面全跟着错。”冬绵绵指尖点在图上,耐心讲给林知知听。
“啊,又是等高线!我总是记反凸高凸低。”林知知懊恼地揉了揉太阳穴,“这个口诀我背了无数次,一到看图就混乱。”
“我们可以换个方式记,不用死背口诀。”冬绵绵拿出笔,在草稿纸上画了简单的等高线示意图,“你想象水流,水往低处流,等高线往高处弯,水顺着线往中间汇,自然就是山谷。多画几张图,比单纯背句子好记。”
林知知盯着草图看了一会儿,慢慢点头:“好像一下子通透了,之前光背文字,脑子里没有画面。”
接下来的几天,她们只要有空就一起刷地理选择。错的题目统一归集在一个本子上,标注清楚是定位错误、等值线判读失误,还是审题漏了材料条件。慢慢的,林知知选择题的正确率,一点点往上提了一些,眼底的焦虑,也稍稍淡下去。
三楼的A1班,晚自习的氛围永远紧绷。
何烬言的草稿纸用得飞快,一晚上能写满两三张。遇到卡住的物理大题,他不会闷头硬钻,第一时间侧过头找夏泯讨论。夏泯永远冷静,不会直接给答案,而是一点点引导他找突破口,告诉他应该先做受力分析,还是先判断守恒条件。
“你看,这里有摩擦力做功,机械能不守恒,只能用能量守恒列式,不能直接套机械能的公式。”夏泯的笔尖落在图上,划出摩擦力的方向。
何烬言一拍脑门:“我又忽略摩擦力了!总下意识默认光滑水平面。”
“这类陷阱题干不会特意强调,需要自己仔细甄别。”夏泯淡淡说道,“把这个记在错题旁,下次看见接触面,先留意有没有粗糙的描述。”
何烬言乖乖拿出红笔,重重标注。他有时候看着夏泯安静做题的侧脸,忍不住小声感慨:“你好像什么题型都稳得住,很少看见你被题目困住。”
夏泯抬眼,淡淡瞥他一眼:“我也会卡,只是不会慌。卡住就放下,先写别的,等思路松下来再回头。”
“道理我懂,但是我一碰到难题,就跟较劲一样,非要当下算出来,越算越急。”何烬言叹气,“这个毛病我改好久了。”
“慢慢调整。”夏泯说完,重新低下头,继续演算手里的化学计算题。
晚自习下课铃声响起的时候,整栋教学楼的灯光会依次慢慢熄灭。人流从各个班级涌出来,顺着楼梯往下走,喧闹声铺满楼道。
冬绵绵和林知知并肩走出教学楼,晚风裹着香樟的味道吹过来,驱散教室里闷了一晚上的燥热。
“今天晚自习刷的那套选择,我只错了三道,比昨天好很多。”林知知的声音带着一点浅浅的雀跃。
“很棒,稳住这个状态就可以。”冬绵绵笑着回她。
两个人走到校门口,要分开走向不同方向的公交站台。
“周五加油,希望我们都能发挥正常。”林知知挥挥手。
“嗯,你也是。路上注意安全。”
目送林知知走远之后,冬绵绵才转身走向另一边的站台。公交还没有来,她站在路灯底下,看着来往驶过的车辆。晚风掀起她校服的衣角,脑子里不自觉闪过下午在食堂,夏泯提醒她合理分配考试时间的那句话。
她轻轻眨了眨眼,把纷乱的思绪收回来,从书包侧袋拿出单词小册子,趁着等车的间隙,安静背几个英语单词。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一页一页翻过日历,终于来到了周五。
中午午休的时候,四个人又在食堂碰面。这一顿饭大家都话不多,心里都悬着下午的考试。
“卷子发下来先整体浏览一遍,别上来就埋头写。”何烬言咬着筷子,提醒林知知,“遇到不会的,标记跳过,别死磕。”
“知道啦,你也是,物理多选仔细看选项。”林知知说。
夏泯看向冬绵绵:“放平心态,你平时练习的底子很好,正常发挥就没问题。”
冬绵绵轻轻“嗯”一声:“你们也是,祝你们理综顺利。”
简单吃过午饭,大家各自回教室,趁着午休最后一点时间,快速翻一遍笔记,做最后的温习。
下午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响起,周测正式开始。
B1班教室里,监考老师抱着厚厚的文综试卷走进来,依次把卷子传到每一排。试卷一张张分发下来,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冬绵绵拿到属于自己的试卷之后,没有急着提笔,先快速把整套卷子从头到尾翻一遍,浏览全部题型、大题设问,在心里面默默规划好每一部分的用时,调整好呼吸。
笔尖落在答题卡上的那一刻,周遭所有细碎的声响仿佛全部被隔离开。她沉下心,一道一道往下做。选择题的文字很长,她按照习惯,把题干里面的关键词圈出来,仔细比对选项。前面的题目还算顺畅,做到地理一组区位选择题的时候,有两道选项看着相似度很高,她稍微停顿几秒,冷静回想之前整理的思路,排除干扰项,才慎重填上答案。
时间一点点流逝,教室里只剩下笔尖落在答题卡上沙沙的声响。
林知知坐在不远的位置,眉头时不时轻轻蹙起。她遇到一道气候判读的选择题,反复对照图里的气温降水信息,心里有点拿不准。她攥紧笔,深呼吸,强迫自己不要慌张,按照之前冬绵绵教她的方法,一步步拆解条件。
六十分钟过去,冬绵绵顺利写完所有选择题,翻到主观题部分。历史、政治、地理三道大题依次铺开,她严格遵守之前规划好的时间,分点书写,每一个得分要点都清晰罗列。遇到一道设问角度比较隐蔽的历史题,她一时没有完整思路,便按照说好的那样,在题号旁边画一个小小的圆圈标记,先跳过去写后面的题目。
等剩下的大题全部写完,剩余大概十二分钟。她回头攻克标记的这道历史题,重新细读材料,慢慢梳理材料里隐藏的逻辑,一点点组织语言,把要点写上去。
收卷铃声响起的瞬间,监考老师出声提醒停笔。
冬绵绵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薄的细汗。她把答题卡整齐叠好,跟着前面同学的顺序递上去。
交完卷子,教室里瞬间炸开小声的讨论声,大家互相对照选择题答案,有人欢喜有人发愁。
林知知走到冬绵绵身边,声音带着一点忐忑:“绵绵,最后那道历史大题,你写的是什么角度?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踩中得分点。”
“我从时代背景、思想传播、局限性三个角度写的。”冬绵绵低声和她说,“不知道阅卷标准,只能等出分。”
“我好像漏了局限性那一点。”林知知垮了一点脸,“又丢分了。”
“先别着急下结论,阅卷有时候弹性很大。”冬绵绵安慰她,“今天先不纠结了,晚上回家整理错题,明天图书馆我们再慢慢复盘。”
她们收拾好书包走出B1教室的时候,三楼A1班还没有结束。隔着远远的走廊,隐约能听见楼上周老师讲课的声音,果然像何烬言提前说的那样,考完之后要当堂评讲难题,会晚很久。
“那我们先走啦,微信上面联系。”冬绵绵跟林知知说。
两个人在校门口分开,各自回家。
冬绵绵到家,放下书包,先简单吃了一点晚饭,然后拿出白天的试卷回忆版,对着网上流出的参考答案一点点核对。错的选择题,她全部整理到错题本上,标注错因,把模糊的知识点翻书重新巩固一遍。窗外天色慢慢沉下去,客厅的灯光柔和,她安安静静坐在书桌前,一笔一画整理,没有因为几道错题过分低落,也没有因为做得顺手而松懈。
另一边,A1班的评讲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何烬言跟着夏泯留在座位上,认真听周老师拆解大题的思路,在卷子上密密麻麻记下批注。等到讲评结束,夕阳已经沉到教学楼后面,天边铺开一层淡淡的橘红色晚霞。
走出教室的时候,何烬言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这次卷子是真的难,最后一道磁场大题,我只写出前两小问,第三问直接空着了。”
夏泯手里攥着卷子,目光平静:“第三问的模型确实偏拓展,大部分人都做不完。”
“明天图书馆,刚好可以拿卷子一起看。”何烬言拿出手机,在群里发消息,跟她们两个报平安,【我们刚讲评完,卷子难度偏高,明天上午九点图书馆见】。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冬绵绵和林知知先后回复收到。
周六清晨,阳光温和,没有刺眼的热度。图书馆安静,冷气温度适宜,翻书的声音轻轻浅浅。
四个人约在靠窗的一张长桌,各自摊开试卷、错题本、草稿纸。
林知知最先拿出自己的文综卷子,把昨天拿不准的那道历史题推到桌子中间:“你们帮我一起看看这道,我总觉得漏了要点。”
冬绵绵把自己的答案摆出来,两个人对照材料一点点比对。
何烬言趴在旁边,看得一脸茫然:“你们文科的大题也太考验阅读理解了,这么长一段史料,我看半天抓不住重点。”
“你们理科的计算,我们看着也头疼。”林知知笑起来,目光转向何烬言摊开的理综卷,“最后那道磁场题,你有思路吗?”
“勉强听懂老师讲的步骤,自己重新算一遍还是容易卡壳。”何烬言把草稿纸拉出来,上面写满密密麻麻的公式,“夏泯刚刚给我重新推了一遍,我跟着走了一遍流程。”
夏泯指尖落在公式链上,耐心地再讲一遍推导逻辑,语速不快,条理清晰。
冬绵绵坐在一旁,一边翻看地理错题,一边偶尔抬眼听两句。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桌面,落在摊开的试卷、笔记本上,落在少年少女垂着的发梢。
他们一题一题复盘,把这周周测暴露出来的短板一一标记。林知知记下自己容易遗漏的主观题角度,冬绵绵提醒自己考试的时候,预留更多时间给难题;何烬言把多选容易踩的陷阱再次圈出来,夏泯把容易忽略的隐藏题干条件整理在笔记本扉页。
时间慢慢流淌,一晃就到了中午。
“复盘得差不多啦,要不要去旁边商业街吃点东西?”何烬言合上卷子,抬头看向大家。
“可以。”林知知眼睛亮起来,“听说那边新开了一家面馆,评价还不错。”
冬绵绵轻轻点头:“好。”
四个人收拾好书本,一起走出图书馆。街道上人来人往,街边小店飘出食物的香气,风掠过行道树,树叶轻轻摇晃。
他们慢慢走在路上,聊着考试之外的琐事,聊下周要开始的新课,聊学校小卖部新上的饮料,聊偶尔上体育课的时候,操场上面吹过来的风。
少年人的心事藏在细碎的对话里,藏在不经意对视之后,悄悄移开的目光里,藏在每一次自然而然的陪伴里,安安静静,像落在香樟枝叶之间,温柔又不会声张的风。
四个人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影子被正午的阳光拉得长长短短,交错着贴在地面上。
街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奶茶店的招牌亮着柔和的灯光,面包房飘出烘烤奶油的甜香,路过文具店的时候,玻璃橱窗里整齐摆着各式各样的笔芯、活页本和厚厚的错题本。
林知知下意识停下脚步,往橱窗里望了一眼。
“哇,这家店上新了好多本子,封面好好看。”
何烬言跟着停下来,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笑着开口:“你是不是又想买本子了?上次你才跟绵绵一起买了一沓活页纸,够用好久了吧。”
“那不一样啊。”林知知侧过头,眼底亮晶晶的,“好看的本子写错题,刷题的时候心情都会变好一点。我想挑一本专门用来记地理错题,现在那本都写满大半了。”
冬绵绵站在她身侧,顺着目光看向橱窗,轻声附和:“这家纸质还行,我之前在这里买过,不容易洇墨。要是看中了,可以进去看看。”
“那我们进去逛一小会儿好不好?不用很久,不耽误吃面。”林知知看向何烬言,带着一点浅浅的期待。
“行,听你的。”何烬言很干脆地点头,“速战速决,不然面馆人多起来,要排队。”
夏泯安静站在冬绵绵旁边,没有催促,只是低声跟她说:“你要不要看看有没有需要的笔?你的黑色水笔消耗得快。”
“我笔袋里还有两支备用的,暂时不用。”冬绵绵轻轻摇头,目光落在店里穿梭的人影上。
四个人一起掀开门帘走进文具店,风铃“叮铃”一声轻响。店里冷气开得很足,隔绝了外面正午的燥热。货架满满当当,各色文具分门别类摆放整齐。
林知知径直走到笔记本区域,指尖轻轻划过一排本子的封面,翻了一本又一本,仔细对比内页的纸张厚度。
何烬言跟在她旁边,没有随便乱碰货架上的东西,只是微微俯身,陪她一起挑选。
“这本浅青色的怎么样?底色淡淡的,不会晃眼睛。”何烬言伸手,抽出一本封面印着浅淡山川纹路的笔记本,递到林知知面前。
林知知接过来,翻开内页摸了摸纸页,眼睛一下子亮了:“哎,这个手感不错!我本来还在纠结另外一本,这个更好看。”
“那就选这个。”何烬言弯了弯嘴角,“专门用来记地理错题,刚好合适。”
林知知抱着本子,又在旁边拿了一包按动中性笔,才转身走向收银台。何烬言自然而然跟上去,她刚要掏出自己的饭卡附属零钱,何烬言已经先一步把本子和笔放到收银台扫码区。
“我来吧。”
“不用不用,我自己付就可以!”林知知连忙伸手去拦,耳尖又慢慢染上浅红。
“没事,就当恭喜你这次周测地理选择题正确率涨上去了,奖励你的。”何烬言笑着,扫完码,把本子和笔塞到她怀里,“小小的奖励而已,不用放在心上。”
林知知抱着薄薄的本子,指尖攥着书脊,小声说了一句:“谢谢你啊,何烬言。”
“客气什么。”
冬绵绵远远看着,没有上前打扰,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夏泯站在她身侧,目光淡淡的落在远处货架,低声开口:“他们相处起来,倒是很自在。”
“嗯。”冬绵绵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多说。有些心意不必挑明,就像风穿过树叶,安静,但是能真切感觉到。
等林知知收好本子,四个人重新走出文具店,风铃再次叮铃响了一声。阳光扑面而来,温度比店里高了不少。
“走吧,去面馆。”何烬言抬了抬下巴,朝着前面不远的招牌示意。
面馆门面不大,但是收拾得干干净净,原木色的桌椅,墙上贴着菜单。这个时间点,里面已经坐了不少食客,说话声、碗筷碰撞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
他们找了一张靠窗的四人小桌依次坐下,服务员递过来纸质菜单。
“你们想吃什么?”林知知把菜单摊开,挨个问。
“番茄鸡蛋面,少辣。”冬绵绵先开口。
“我吃红烧牛肉面,加个煎蛋。”林知知指尖点在菜单上。
何烬言扫了一眼:“我和知知一样,红烧牛肉面,煎蛋要溏心的。”说完,他转头看向夏泯,“夏泯,你呢?”
“清汤牛肉面,不要香菜。”夏泯简单说。
何烬言抬手招手,叫来服务员,把四个人的点单一一报上去。
等待面上桌的间隙,几个人又慢悠悠聊起学习上的小事。
“下一周历史要讲近代民族资本主义的发展,听说这一块特别绕,时间线和阶段特征很容易记混。”林知知托着腮,有点发愁。
“我们可以每天早读抽五分钟一起梳理这个时间线,分阶段整理。”冬绵绵跟她说,“分成初步发展、短暂春天、曲折发展几段,每一段配上背景和原因,就清晰很多。”
“好呀,那到时候就麻烦你帮我一起捋了。”
何烬言在旁边听着,挠挠头:“光是听名字我就头大,还是物理模型对我友好一点,至少画图就能看懂。”
“那是因为你习惯理科的思路啦,换我们看受力分析图,一样一头雾水。”林知知笑着反驳他。
很快,四碗热气腾腾的面端上桌,浓郁的香气漫开。溏心煎蛋卧在红烧牛肉面上面,金黄的边缘微微翘起。
“开动吧。”何烬言拿起筷子。
大家低头吃面,偶尔搭一两句话。林知知小心戳破溏心蛋,金黄的蛋液慢慢流到面条上。何烬言看了一眼,随口说道:“我就喜欢这种,咬开里面软软的,要是全熟的,口感就差很多。”
“我也是!”林知知眼睛一亮,“但是我妈妈总说溏心蛋不太卫生,很少在家做给我吃。”
“偶尔吃一次没关系。”
冬绵绵慢慢吃着番茄面,酸甜的汤汁裹着面条,她吃得安静。夏泯吃得不快,慢条斯理,偶尔抬眼,视线不经意落在冬绵绵身上,看见她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的脸颊,轻声提醒:“慢点吃,很烫。”
冬绵绵闻言,停下筷子,轻轻吹了吹面条,抬头看向他:“好,谢谢。”
一顿午饭吃得慢悠悠,没有赶时间的急迫。吃完之后,何烬言主动起身去前台结账,等他回来,林知知还想着要把自己那一份钱转给他,被他摆手拒绝了。
“不用转,刚刚本子我都送你了,这顿算我请大家的。下次换你们请就好。”
“那好吧,下次我们约喝奶茶,我来买单。”林知知只好作罢。
走出面馆,正午最晒的时候快要过去了,阳光稍稍柔和一点。
“接下来去哪里?”冬绵绵问。
“离这里不远有一个小公园,里面有大片的草坪,还有长椅。”何烬言提议,“反正今天没有别的安排,要不要去那边坐一会儿?吹吹风,不用一直待在图书馆里刷题。”
“可以啊。”林知知立刻赞同,“一直对着卷子脑子都僵了,刚好放松一下。”
夏泯看向冬绵绵,等她的意见。
“我没问题。”冬绵绵点点头。
几个人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拐过两个路口,就到了这个社区小公园。门口种着一排梧桐,往里走,大片平整的草坪铺展开,几棵高大的香樟撑开浓密的树冠,树下摆着木质长椅。零星有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小孩子在不远处的空地上追着泡泡跑。
“这里好舒服。”林知知走到树荫下,伸手碰了碰垂下的树枝。
他们找了一张足够宽的长椅,两两分开坐下,冬绵绵挨着夏泯这边,林知知挨着何烬言。
风穿过树叶,一阵一阵吹过来,带着青草淡淡的气息,把身上的燥热一点点吹散。
“好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坐着,什么题都不想了。”林知知靠在椅背上,微微闭了闭眼,舒展肩膀。
“平时不是教室就是家里,两点一线。”何烬言侧过头看她,“偶尔出来走走,挺好的。”
“下周学校通知的大扫除,你们A1是三楼楼梯和教室对吧?”林知知忽然想起这件事。
“对,班主任昨天班会说的。”何烬言应道,“工具下午统一在后勤处领,抹布、拖把、扫帚都有。就是三楼楼梯拐角积灰很重,擦起来麻烦。”
“我们B1负责一楼走廊和花坛。花坛里面落了好多枯叶,还要清理杂草,想想就累。”林知知叹了口气,“我最怕蹲在地上拔草,蹲久了腿发麻。”
“要是到时候你那边不好弄,忙完我们这边,可以过去搭把手。”何烬言说。
林知知猛地看向他,眼里带着一点惊喜:“真的可以吗?会不会被你们班主任说?”
“只要我们自己区域打扫完,检查过关了,就没事。”何烬言笑,“又不是逃课偷懒。”
坐在另一边的冬绵绵听见他们的对话,微微弯起唇角。她转头看向夏泯:“你们大扫除结束,如果时间早,之前说好的,可以一起去操场走走。”
“嗯。”夏泯应声,目光落在远处奔跑的小孩身上,声音很轻,“最近作业和测试堆得多,很少有空闲去操场。”
“操场傍晚的风最好,落日落在跑道上,很好看。”冬绵绵低声说。
“我见过。”夏泯看向她,“上次晚自习前,我和何烬言上去打球,刚好赶上落日。”
两个人的对话轻轻的,只有彼此能听清,没有喧闹,淡淡的,像树荫底下流淌的风。
林知知和何烬言还在旁边聊着大扫除,聊着体育课,聊着小卖部新出的橘子汽水,你一句我一句,笑声轻轻的。
“上次体育课自由活动,我和绵绵去小卖部买汽水,冰得牙都要酸了。”
“我记得,那天我跟夏泯在篮球场打球,远远看见你们两个坐在看台上面。”何烬言说,“当时还跟夏泯说,你们俩好像在偷偷说什么悄悄话。”
“我们就是在吐槽地理卷子太难!”林知知笑着辩解。
他们在长椅上坐了很久,没有刻意找话题,沉默的时候也不会觉得尴尬。风吹树叶沙沙响,远处小孩的笑声断断续续飘过来,阳光透过枝叶,在地面投下晃动的光斑。
偶尔有一片枯黄的叶子,慢悠悠从枝头落下来,飘落在草坪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知知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轻轻“呀”了一声。
“都快三点半了。”
“时间过得这么快?”何烬言也拿出手机,确认了一下时间,“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太晚的话,回家路上不安全。”
“嗯,差不多了。”冬绵绵站起身,轻轻拍了拍校服裤子上沾到的一点草屑。
夏泯跟着站起来,站在她身侧。
四个人慢慢往公园出口走,脚步放得很缓,舍不得这一段松弛的时光。
走出公园,到了主干道,就要分开走不同方向的公交站台了。
“那我们就在这里分开吧。”林知知停下脚步,看向何烬言,“下周大扫除见,到时候看情况汇合。”
“好,记得带手套,花坛里面有小刺,别扎到手。”何烬言叮嘱她。
林知知愣了愣,随即点头:“知道啦,你擦楼梯的时候小心台阶,别滑倒。”
夏泯看向冬绵绵,目光温和:“这周复习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不用再额外刷题了。”
“你也是,好好调整状态,迎接后面的新课。”冬绵绵轻轻抬眼,和他对视一瞬,又自然移开视线。
“微信联系。”何烬言挥挥手。
“嗯,微信联系。”
冬绵绵和林知知转身,走向去往南边的公交站台。
何烬言站在原地,看着林知知的背影走出去一小段,才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侧的夏泯。
“走了,我们去另一边站台。”
两个人沿着人行道往前走,夏泯安静走着,过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你刚刚跟她说,要过去帮忙打扫花坛?”
“嗯,反正我们三楼的活,我跟你一起,速度快一点,很快就能做完。”何烬言笑了笑,声音放轻,“她刚才说蹲久了腿麻,看着有点发愁。”
夏泯淡淡“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但是眼底掠过一点浅浅的笑意。
另一边,站台边上,林知知靠在栏杆上,看着来往的公交车,小声跟冬绵绵说:“何烬言这个人,真的很细心,我随口说拔草腿麻,他居然记下来了。”
冬绵绵侧过头看她,看见少女脸颊淡淡的红晕,没有戳破,只是轻声道:“他人挺好的。”
公交到站的提示音响起,车子缓缓停靠在站台边。
“我们的车来了。”冬绵绵提醒她。
两个人依次上车,找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缓缓启动,窗外的街景一点点向后退去。
林知知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掠过的行道树,嘴角一直带着藏不住的、浅浅的笑意。
冬绵绵看向窗外,风吹起她额前细碎的头发。她脑子里,慢慢闪过下午在公园长椅上,夏泯和她说起落日操场的样子。
高中的日子,好像就是这样。
被一张又一张试卷填满,被一场又一场测试推着往前走,可在紧绷的缝隙里面,又藏着许许多多这样温柔的碎片:一起复盘的错题、文具店挑选的本子、一碗冒着热气的面、树荫下安静的长椅、少年人小心翼翼的惦记。
他们都清楚,现在最重要的是学业,不能跨过那条界限。心底悄悄滋生的心意,只能好好收好,藏在刷题的间隙,藏在香樟的晚风里,藏在每一次偶然对视之后,悄悄移开的目光里。
公交车一路往前,穿过整条街道,朝着家的方向驶去。天边的阳光慢慢褪去刺眼的亮,染上一层柔和的橘调,傍晚快要来了。
下周的大扫除、走廊上的相遇、新的课程、下一次测试,都还在前面等着他们。
一楼和三楼的楼梯,香樟铺满的校道,图书馆靠窗的长桌,还会继续容纳他们安静相伴的时光。
晚风漫过香樟,把少年心事轻轻兜住,不声不响,温柔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