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秋途分岔

九月初,暑气还没有彻底从校园里退干净。清晨的风掠过香樟树冠,卷着残余的蝉鸣,轻轻撞进高二(3)班敞开的窗。开学的铃声落定,沉寂了一个暑假的教学楼重新喧闹起来,走廊里满是抱着一摞新课本的学生,互相拍着肩膀打招呼,高声讨论假期里追的剧、补的作业,喧闹声一层层叠在楼道里。

冬绵绵抱着崭新的教材走进教室,粉笔灰淡淡的味道混着新书本油墨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径直走向靠窗那排熟悉的座位,放下书包,一本一本将课本码进桌洞。她的同桌位就在身侧,空着。

课表已经贴在黑板侧边,高二上学期的课程排得满满当当,数理化、语文、英语、史地政,每一门都写得清清楚楚,像是一张还未选择终点的地图。

窗外有同学奔跑经过,笑声飘进来。冬绵绵的目光,总是不自觉落在旁边那一张空桌面上。

夏泯还没有到。

她收回视线,指尖轻轻摩挲着语文课本的封皮。漫长暑假里,她和夏泯的联系并不多,偶尔只是几句简短的消息,大多是互相询问作业,或是一句无关紧要的问候。她有时候想问问他暑假的预习进度,可每次点开对话框,敲出来的文字,又会被她慢慢删掉。

作为同桌,他们已经相处了一整个高一,习惯了课桌并排,习惯了做题时偶尔互相递个草稿纸,习惯了上课的时候,余光就能看见身边人的身影。这份熟悉,早就变成日常里很自然的一部分。

直到早读铃快要响起,教室门口才出现那道熟悉的身影。

夏泯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外面松松套着蓝白校服外套,背着黑色双肩包,步伐从容地穿过课桌之间的过道。他进门的时候,目光很自然地扫过来,对上冬绵绵抬起来的视线,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极淡地点了下头,径直走到她身旁,拉开椅子坐下。

椅子和地面摩擦,发出轻轻一声响。

“来得挺早。”夏泯一边拉开书包拉链拿出物理课本,一边随口说了一句。

冬绵绵低下头,假装整理书页,声音轻轻的:“嗯,怕路上堵车,就早点出门了。”

“我刚才在走廊碰到何烬言了。”夏泯随手把练习册摊开,淡淡补充,“他在隔壁班,开学第一天就嚷嚷着有道题卡了很久。”

冬绵绵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何烬言和林知知是同一个隔壁班的。

“他还是那么喜欢钻研难题。”冬绵绵小声接话。

“嗯,暑假一直在刷竞赛相关的卷子。”夏泯垂眸翻着书页。

很快,早读铃声正式响起。她翻开语文书,跟着全班一起开始早读。朗朗的读书声铺满整间教室,身侧传来夏泯偏低的朗读声,混在一片朗读声里,很容易分辨出来。

这是高二开学的第一天。一切好像和高一下学期没有太大区别,他们依旧是同桌,一转头就能看见对方,胳膊之间只隔着窄窄的一条课桌分界线。

只是所有人心里,都隐隐揣着一件事。高二,意味着文理分科。意味着这间教室里的人,很快就要走向不同的方向,四散分开。

第一节课下课,林知知从隔壁班跑过来,直接靠在冬绵绵这一侧的桌边,手肘撑着桌面,脸上带着开学独有的轻松笑意。

“绵绵!开学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冬绵绵抬眸看向她,弯了弯眼睛:“还好,课程一下子变多了,感觉压力上来了。”

林知知左右飞快扫了一眼,确认附近没有别的同学留意,声音压得更低:“跟你确认最重要的那件事,咱们之前说好的,分科选文科,你确定不反悔了吧?”

冬绵绵点头,语气笃定:“嗯,确定选文科。我本来就更喜欢史地政,物理化学学起来实在吃力,上次期末化学卷子,我做得头都疼。”

“太好了!”林知知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伸手轻轻拍了拍桌面,“等分班之后,咱们争取分到同一个文科班,以后还能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泡图书馆背书,不用分开。”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凑近一点,呼吸都放轻了:“对了,刚刚在班里,何烬言跟我说,他和夏泯已经商量好了,选理科。”

冬绵绵握着笔的手指,猛地顿住。笔尖在笔记本空白处,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夏泯,选理科。

这个消息,其实算不上意外。夏泯理科成绩一直稳居前列,物理、化学都是他的强项,何烬言同样偏爱理科,两个人暑假就经常线上凑在一起刷竞赛题,选择理科几乎是顺理成章的结果。可这句话从林知知嘴里清清楚楚说出来的时候,心里还是泛起一阵怅然。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沉默了两秒,才轻声问:“……很早就定下来了吗?”

“嗯,何烬言说暑假他俩就聊妥了,两个人打算一起冲理科竞赛。”林知知看着她,语气软下来,“绵绵,你是不是觉得有点舍不得现在这个班?”

冬绵绵轻轻点了下头:“是有点,毕竟同桌这么久,习惯了。”

“分科本来就是顺着自己擅长的方向选,夏泯适合理科,你适合文科,也没办法勉强。”林知知轻声说。

“我知道,我没有想过要改变他的选择。”冬绵绵轻轻抿了抿唇,“只是习惯了现在这样上课,忽然知道之后会换班级,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那趁现在还没分班,就好好珍惜剩下这段同班同桌的日子。”林知知朝她眨眨眼,“我不多留啦,等下上课了,我回隔壁班,何烬言还等着我借笔记呢。”

说完,林知知转身快步离开,过道里留下一阵淡淡的洗发水清香。

冬绵绵侧过头,看向身旁正在整理物理卷子的夏泯。阳光落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浅金色。

夏泯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侧过头看她:“怎么了?有不会的题?”

冬绵绵收回视线,摇摇头,拿起桌上的数学练习册:“没有,我就是在想,高二的数学会不会比之前难很多。”

“会。”夏泯很老实地点头,“函数和导数这块,很容易绕进去,有不会的可以问我。”

“好。”冬绵绵小声应着。

上课铃响了,老师走进教室,翻开课本开始讲课。冬绵绵把注意力放在黑板上,偶尔侧眼瞟同桌,他坐得端正,笔尖在草稿纸上不停演算,神情专注。

他已经确定了理科方向。

而她,已经和林知知说好,选择文科。

他们从一开始,就走向两个方向。

日子一天一天平稳地往前走。高二的节奏比高一紧凑太多,各科老师赶新课、划重点,作业堆得满满当当。早读、课堂、课间、晚自习,循环往复。

冬绵绵和夏泯依旧是同桌。课桌中间那条无形的分界线,隔开两个人的书本,却隔不开频繁的对视、轻声的搭话。

有时候上自习,冬绵绵对着一道化学选择题发愁,盯着题干看半天,眉头拧在一起。夏泯写完手里的物理大题,余光瞥见她为难的样子,就把椅子轻轻往她这边挪一点,指尖点在题干上。

“这里的反应条件容易混淆。”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听得见,“你看,催化剂不一样,产物不同。”

冬绵绵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恍然大悟,心里的烦闷一下子散开。她抬眼看向他:“原来是这里,我记混了。谢谢你。”

“没事。”夏泯收回手,重新低下头继续刷题。

冬绵绵握着笔,慢慢把知识点记在本子上。她清楚,这样互相讲题的同桌日常,剩余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课间的时候,隔壁班的何烬言偶尔会跑过来找夏泯。他趴在教室后门,探进脑袋,笑着喊:“夏泯!出来一下!”

夏泯听见,就起身走出去,两个人靠在走廊栏杆上讨论竞赛题。冬绵绵坐在座位上,隔着窗户远远看着他们说话的身影。何烬言手舞足蹈地比划,夏泯安静听着,偶尔开口纠正几句。

等夏泯回来坐下,冬绵绵会随口问一句:“何烬言找你,又是题目吗?”

“嗯,一道力学大题。”夏泯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他思路是对的,计算一直出错。”

“他好像对竞赛特别上心。”

“我们打算之后一起报培训。”夏泯说得很平淡。

这句话落在冬绵绵耳朵里,又让她心里沉了沉。培训、竞赛,都是属于理科的学习路线,和她之后要走的文科路线,差别很大。

午休的时候教室里很安静,大半同学趴在桌上补觉,吊扇慢悠悠转着,送来一阵阵温热的风。夏泯很少午休,大多时候都在刷理科习题。冬绵绵有时候会靠着胳膊小憩一会儿,睡不着的时候,就侧着头,安安静静看他做题的侧脸。

她心里想着,如果可以一直保持现在这样的同桌状态就好了。不用考虑分科,不用考虑之后换班,就停在这个秋天,停在这张并排的课桌旁。

可是该来的通知,终究还是来了。

这周的班会课,班主任抱着一叠分科意向表走进教室,放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语气郑重。

“同学们,今天跟大家正式通知,本学期文理分科的安排已经确定。下周就要上交分科意向表,之后会安排分班考试。大家回去好好和家长商量,慎重选择。文科、理科是两条完全不同的升学路线,一旦敲定,考完试之后,班级就要重新打散重组,现在这个班,之后就不在一起上课了。”

话音落下,教室里瞬间炸开细碎的议论声。

“真的要分班了啊。”

“我还没想好选什么,好纠结。”

“以后就不能和现在的同学一个班了吗?”

嗡嗡的声响裹住冬绵绵,她僵在座位上,指尖攥住笔杆。明明早就知道这件事,可当班主任亲口宣布,离别的重量一下子压了下来。

她下意识转头看向身旁的夏泯。夏泯神色平静,垂着眼,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早就做好了全部准备。

下课铃一响,林知知几乎是立刻从隔壁班跑过来,凑到桌边。

“绵绵,听见班主任说的了吗?下周就要交意向表!”

“嗯,听见了。”冬绵绵的声音闷闷的。

“你还好吗?”林知知担忧地看着她,目光悄悄扫了一眼旁边的夏泯。

夏泯刚好收拾卷子,抬眼看向她们,礼貌地点了下头,起身去接水。

等他走远,林知知才压低声音:“我知道你舍不得。你们是同桌,本来天天挨在一起,一分科,就分开了。”

冬绵绵望着夏泯走向饮水机的背影:“知知,我才发现,剩下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那就好好抓住剩下的日子。”林知知轻轻拍一拍她的手背,“安安静静和他相处,好好利用还在一个班的这段时间。”

这句话落在冬绵绵乱糟糟的心底。

是啊,还有时间。他们还在一张课桌旁边,还是同桌。

从这天开始,冬绵绵开始悄悄抓住每一段缝隙里的时光。

她会更早到教室,把两个人桌面中间的空隙收拾干净,把自己的历史笔记摊在一侧;早自习的时候,她会放慢读书的节奏,安静听身边夏泯的朗读声;课间不再一到休息就立刻去找林知知,而是留在座位上,偶尔找一点合适的话题和他搭话。

这天课间,教室里人不多,不少同学出去透气了。冬绵绵犹豫了很久,轻轻碰了碰夏泯的胳膊。

“夏泯。”

夏泯侧过头看她:“怎么了?”

“选理科,会不会很累?竞赛的培训,占用很多时间吗?”她小声问。

“会比较忙。”夏泯如实回答,“刷题、听课,周末有时候也要出门上课。”

冬绵绵的手指捻着笔记本的边角,低声说:“我选文科,之后大多就是背诵,刷题的类型和你们完全不一样。”

“适合自己就好。”夏泯看着她,语气温和,“不用勉强自己去不擅长的方向。”

“我没有勉强自己选文科。”冬绵绵抬眼,目光撞进他的眼睛里,“我只是,有点舍不得现在同桌的状态。”

话说出口,她心跳稍稍变快,又很快稳住。

夏泯安静地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开口:“我知道。”

简简单单三个字。

她低下头假装翻看课本。

午后的阳光斜斜穿过窗户,落在课桌之上,落在两个人并排的书本上。教室里大半同学趴在桌上午休,安静得只剩下风扇转动的嗡鸣。

冬绵绵背着历史大题的提纲,一字一句默念。忽然身侧靠近,夏泯微微俯身,温热的气息擦过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只给她一个人听见。

“以后请叫我夏远道。”

冬绵绵浑身轻轻一僵,笔尖猛地一顿。她侧过头,距离很近。她呼吸放轻,小声问:“为什么一直要我这么叫你?”

夏泯垂眸望着她,眼底盛着碎落的日光,停顿几秒,缓缓回答:“等分班之后,你就知道用意了。”

“夏远道……”她下意识轻轻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记下一个特别的称呼。

夏泯听见她念出来,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直起身坐回自己的位置,重新拿起物理卷子继续演算。

冬绵绵坐在原地,心里反复回味那句低语,猜不透背后的意思。是分班之后,不能再像现在这样叫他夏泯了吗?

下午的大课间,何烬言又来后门找夏泯,喊他出去讨论题目。两个人在走廊聊了很久。冬绵绵坐在座位上,安静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交谈声。

等夏泯回来坐下,冬绵绵犹豫再三,还是开口:“你早就确定,不会改主意,选理科,是吗?”

夏泯把水杯放在桌上,轻轻“嗯”了一声:“不会改。”

“那等分班之后,我们就不是同桌了,也不在一个班。”冬绵绵的声音轻轻的,带着怅然,“很难再有这样,坐在一起上课的机会。”

夏泯转头看向她,目光很深:“我清楚。”

“所以剩下这段日子,我想多和你待一会儿。”冬绵绵鼓起勇气说出这句话,说完之后,安静等着他的回应。

夏泯静静看了她几秒,轻轻应声:“好。”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让冬绵绵心里安定下来。她抿着嘴,悄悄弯了弯唇角。

放学的时候,两个人收拾书包,一起走出教室。何烬言和林知知走在后面,隔着一小段距离,很默契地放慢脚步,不往前凑。

晚风卷着香樟叶子,沙沙作响。夕阳把两道并排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人行道上。

冬绵绵踢着地上小小的石子,慢慢往前走。

“我有时候会忍不住想,如果不分科就好了。”她低声说,“大家都留在这个班里,你还是我的同桌。”

夏泯走在她身旁,安静听着,等她说完,才缓缓开口:“就算不在一个班,食堂、图书馆、操场,还是可以碰到。”

冬绵绵抬眼看向天边橘红色的晚霞:“可是不能坐在一起上课,不能课间转头就看见你了。”

夏泯没有反驳。

风掠过耳边,他微微偏过头,再一次,用气音在她耳畔落下一句:

“以后请叫我夏远道。”

冬绵绵侧过头看他,这一次没有追问缘由,只是在心底,牢牢记住这个称呼。

“我记住了。”她小声说。

夏泯的眸子里漾开一点浅淡的神色。

之后的几天,冬绵绵更加珍惜同桌的每一分每一秒。

早自习前,她会提前来,把桌面收拾整齐,等着他落座;做题遇到纠结的地方,她会转头向他请教;晚自习休息的间隙,两个人会小声闲聊,聊喜欢的书,聊食堂哪道菜好吃,聊秋天慢慢变冷的天气。

有一回晚自习前,林知知过来找冬绵绵,靠在桌边,看着并排坐着的两个人,偷偷朝冬绵绵递了一个打趣的眼神。

“绵绵,你们两个倒是天天坐在一起讨论题目。”

冬绵绵笑了笑,还没来得及说话,隔壁班的何烬言跟在林知知身后走过来,笑着冲夏泯喊:“夏泯,周末要不要一起去书店买竞赛资料?”

“可以。”夏泯点头。

何烬言的目光落到冬绵绵身上,自然地喊她本名:“冬绵绵,你要不要也一起?书店二楼有很多文科的教辅。”

冬绵绵愣了一下,转头看夏泯,犹豫着回答:“我……可以吗?”

夏泯看向她,轻声道:“想去就一起。”

那一刻,秋风吹过窗户,书页轻轻翻动。冬绵绵望着身侧的少年,心里默默想着,希望这一段同桌的时光,可以走得慢一点。

她不知道分班之后等待他们的是什么,不知道这个叫夏远道的称呼藏着什么样的用意。她只知道,在这个即将走向分叉路口的秋天,她想好好收好所有和他有关的、细碎日常的瞬间。

周末去书店的计划,最后如期成行。

周六上午的街道还带着初秋微凉的风,行道树的叶子边缘已经微微泛出浅黄。冬绵绵出门的时候,林知知本来也想同行,临时被家里安排了事情,便只剩她、夏泯,还有隔壁班的何烬言三个人。

何烬言一见面就兴致很高,手里攥着一张写满书单的便签纸,边走边跟夏泯核对:“竞赛真题集、力学专项,还有那本新出的电磁学讲义,我听说老师推荐这本。”

夏泯点头,目光扫过便签:“嗯,先去三楼理科专区看看。”

冬绵绵跟在旁边,手里攥着自己列的文科教辅清单,历史、政治的背诵手册,还有一本语文古诗文拓展阅读。她安静听着两个人讨论题型、版本,偶尔插一句自己的想法。

“三楼如果没有,是不是要去二楼?”冬绵绵问。

“二楼是文科教辅,我们买完理科的可以陪你过去。”何烬言很爽快。

书店里很安静,落地窗外阳光通透,书架一排排延伸过去,纸张与油墨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何烬言很快扎进理科书架,蹲在地上翻找真题册,一边翻一边跟夏泯讨论不同版本的差异。

夏泯站在他身侧,指尖划过书脊,低声指出其中一套习题难度偏高,更适合竞赛冲刺阶段。

冬绵绵没有打扰他们,独自走到二楼文科区,在书架间慢慢挑选。她抽出几本历史教辅,翻开对比里面的知识点框架,正低头对照清单,身侧投下一片影子。

她抬眼,是夏泯。

“挑好了?”他问。

“还在对比,这本的时间线整理得清楚,但是大题解析偏少。”冬绵绵把书递过去给他看。

夏泯接过,快速翻了两页:“如果你之后要应付分班考,优先选知识点全覆盖的,大题训练可以后面单独买专项。”

“我也是这么想的。”冬绵绵把那本放进自己的购物篮,“谢谢你提醒。”

何烬言这时抱着一摞书从楼梯口上来,看见他们,扬声喊:“夏泯!这边这套真题我找到了!”

夏泯应声转身过去。冬绵绵跟在后面,看着何烬言把书抱到收银台排队结账,三个人凑在一起,又聊起下周要交的分科意向表。

“你们意向表都填好了吧?”何烬言把书码整齐,看向夏泯,“我已经跟我爸妈确认过,理科,铁定不改了。”

“嗯,我也是。”夏泯语气平稳。

冬绵绵指尖轻轻捏着书的封皮,轻声接话:“我准备填文科,回家也跟爸妈商量过了。”

何烬言笑了笑:“挺好,大家都确定方向了。就是可惜,等分班考完,咱们就不在同一个楼层上课了。”

这句话说得很平实,却又让空气安静了一瞬。冬绵绵垂了垂眼,心里那股熟悉的怅然又浮上来。她早就知道结果,可每次听见旁人提起,还是会意识到,这份同桌的日常,真的快要到终点。

从书店分开的时候,何烬言背着满满一袋教辅,挥手跟两人道别,先拐去公交站。人行道上只剩下冬绵绵和夏泯两个人。

风卷起几片落叶,在脚边打旋。

“下周交表,你有没有担心分班考试?”夏泯侧头问她。

“有一点。”冬绵绵承认,“文科班竞争也不小,我怕发挥不稳。你呢?你应该很有把握。”

“正常复习就可以。”夏泯说,“你的历史和语文底子不错,重点巩固政治主观题答题框架。”

“好,我会按这个方向复习。”冬绵绵点头。

一路走到岔路口,是两人分开回家的地方。冬绵绵停下脚步。

“那我从这边走了。”

“嗯,路上小心。”夏泯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复习有疑问,还可以找我。”

冬绵绵眼睛亮了一点:“好。”

她转身往前走,走出几步,下意识回头,看见夏泯还站在原地,随后才转身朝另一个方向离开。

回到学校之后,班级里的气氛明显变得不一样。

所有人都知道意向表下周就要上交,课间不再像之前那样轻松打闹,不少同学都趴在桌上刷题,或是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讨论选科,还有人因为拿不定主意,脸上满是纠结。

冬绵绵和夏泯依旧保持同桌,白天上课,自习,互相讲题。只是两个人心里都清楚,这张课桌,已经进入倒计时。

这天自习课,冬绵绵在整理政治主观题,遇到一道论述题思路卡壳,她把卷子轻轻推到课桌中线。

“夏泯,你帮我看看,这道题答题要点是不是漏了?”

夏泯放下手里的物理卷子,侧过头,目光落在题干上。他看了片刻,拿起笔,在空白处帮她标出几个核心得分点。

“这里要结合材料,不能只写课本原话。”

冬绵绵顺着他写的要点,恍然大悟,立刻拿笔补充上去:“原来要结合材料分析,我总是忘记这一步。”

“文科主观题很看重这个。”夏泯把笔还给她。

冬绵绵收好卷子,小声说:“等分班之后,就很难这样随时问你了。”

夏泯握着笔的手停顿半秒,低声回答:“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冬绵绵没有再接话,只是把这张写着要点的卷子,小心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

交意向表那天,班主任拿着表格,依次让大家上台填写上交。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冬绵绵捏着自己那张意向表,走到讲台,在选科一栏,一笔一画写下文科。交完回到座位,她侧头,看见夏泯也起身,表格上是理科。

两张表格,两个方向。

班主任收齐所有表格,清点完毕,宣布:“意向表已经全部收齐,接下来两周,全力备战分班考试,考试时间定在两周后的周三周四,考完之后,学校会根据成绩重新编班,届时通知大家新班级名单。”

消息落定,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叹息。

下课之后,林知知立刻跑过来,脸上带着一点复杂的情绪:“绵绵,表交上去了,接下来就是考试了。”

“嗯。”冬绵绵把空表格的存根折好收进笔袋。

何烬言也从隔壁班过来,靠在后门,对着夏泯说:“接下来两周,咱们可以互相监督刷题。”

“可以。”夏泯回应。

之后的两周,整个班级进入紧张的备考状态。早读背诵量加大,晚自习几乎没有人闲聊,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从早到晚不停。

冬绵绵抓紧每一点时间背诵文综,夏泯依旧埋头刷理科套卷。同桌之间偶尔还是会互相提醒,比如冬绵绵忘记带草稿纸,夏泯会分她一半;夏泯水杯空了,冬绵绵起身接水的时候,会顺手帮他把杯子带上。

这种细碎、自然的同桌默契,他们都心照不宣地保留着。

考试前一天傍晚,晚自习提前结束。教室里同学陆续收拾东西离开,人越来越少。冬绵绵还在最后翻看历史提纲,夏泯也还坐在位置上整理考试文具。

窗外暮色漫上来,把香樟树的轮廓染成深灰。

冬绵绵合上提纲,轻声开口:“明天就要考试了。”

夏泯把准考证、黑色签字笔、橡皮,一样一样放进透明文具袋:“准备得差不多了,不用太紧张。”

“我知道。”冬绵绵把提纲收进书包,停顿片刻,又说,“考完之后,我们应该就不会再是同桌了。”

夏泯抬眼看向她,安静几秒。

“夏远道。”他忽然低声念出这个称呼,声音很轻。

冬绵绵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她看着他,也轻声接:“我记得这个称呼。”

夏泯眼底那点浅淡的神色,依旧没有多说解释,只是把文具袋拉好拉链:“好好考试。”

“你也是。”冬绵绵点头。

两个人收拾好书包,一起走出教室。走廊里灯光一盏盏亮起,脚步声在空旷楼道里回响。

下楼的时候,冬绵绵心里很清楚,这场分班考试,是这个秋天,这一段同桌时光最后的节点。试卷之后,新班级,新座位,新的同学,一切都会重新排布。

她没有再问夏远道背后的用意,也没有多余的感慨,只是稳稳记住这个秋天,记住这张并排的课桌,记住备考的日夜,记住书店、走廊、自习课上所有平淡又珍贵的日常。

走出教学楼,晚风迎面吹来。

夏泯侧头,对她说:“明天考场见。”

冬绵绵扬起一点浅淡的笑意:“好,明天考场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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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冬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