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风是凉的。
裹在校服外套外面,吹久了,指尖会一点点僵掉。
冬绵绵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指尖捏着刚发下来的数学卷子。红色的分数印在右上角,刺得她眼睛轻轻发疼。
她走得很慢。
放学的人流从教学楼门口涌出来,吵吵嚷嚷,填满了整条柏油路。同班的女生三三两两挽着胳膊说笑,男生追着跑,书包在背后颠来颠去,喧闹像一张大网,把整个初中部裹住。
冬绵绵没有和任何人结伴。
她习惯走靠围墙的这一侧,离人群远一点。
梁雪是她为数不多能说上几句话的同桌,刚刚收拾书包的时候还回过头来问她。
“绵绵,要不要一起走?顺路去校门口的小卖部买热豆奶。”
冬绵绵当时低下头,把卷子平整地塞进文件夹,轻轻摇了摇头。
“不了,我想慢慢走一会儿。”
梁雪也没有勉强她,只是眨眨眼,笑了一声。
“好吧,那我先走啦。明天早自习记得帮我把英语练习册带到座位上。”
“嗯。”
冬绵绵应了一声。
看着梁雪和另外两个女生说说笑笑走远,背影融进傍晚灰蒙蒙的天色里,她才重新迈开步子。
她不是孤僻,只是今天心里闷得厉害。
数学卷子上的错题密密麻麻,老师放学前把她叫到办公室,轻声和她说。
“冬绵绵,你最近上课是不是走神了?这些题,上课都讲过。”
办公室里暖烘烘的,白炽灯亮得刺眼。数学老师的声音很温和,没有批评她,可越是这样,冬绵绵越觉得愧疚。
她站在办公桌前,手指绞着校服下摆,小声回答。
“我知道了老师,我回去重新整理错题。”
“慢慢来,不要给自己压力太大。”老师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但是要上心,初一的基础很重要。”
“好。”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
风更大了,空中飘起细碎的雪沫。
不是大片大片的鹅毛大雪,是那种很轻很淡的小雪,落在脸上几乎没有重量,凉丝丝的,一眨眼就化了。
冬绵绵抬起头。
灰蒙蒙的天边,残阳还留着浅浅一层橘金色。夕阳混着飘雪,整个世界都蒙上一层软软的、模糊的光晕。
她沿着围墙外的小路往前走,要穿过操场侧面,才是回家的那条大路。
操场里很吵。
是篮球场那边传过来的声音。
男生打球的呼喊声,篮球砸在地面沉闷的砰砰声,球鞋摩擦塑胶地面尖锐的声响,一阵一阵飘过来。
平时放学,篮球场总是很热闹。
冬绵绵往常都会尽量绕远一点,避开这里。她不太喜欢喧闹,不喜欢一群人挤在一起,汗水混着灰尘的味道。
可是今天,她心里乱糟糟的,没有力气再绕路。
她低着头,慢慢往前走,目光落在自己白色的球鞋鞋尖上。
一步,又一步。
雪沫落在她的发梢,落在书包顶上。
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数学老师的那句话,还有卷子上刺眼的红叉。
要是再努力一点就好了。
要是上课不走神,是不是就能做对那些题目?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很小,几乎被球场的喧闹盖过去。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清亮的笑声穿透嘈杂,落进她耳朵里。
不是那种刻意张扬的笑,很干净,像雪后化开的溪水。
冬绵绵下意识顿住脚步。
她迟疑地抬起头。
铁丝网隔开了人行道和篮球场。
夕阳刚好斜斜落下来,穿过铁丝网的格子,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光。
少年站在光影中央。
他手里抱着篮球,白色的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臂弯里,里面只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卫衣。额前的黑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几缕贴在眉骨。
他刚打完一轮球,脸颊带着薄薄的热红,额角有一层细细的薄汗。
雪就在他身边飘。
金橘色的落日光裹着细碎落雪,一圈一圈,落在他肩头、发顶、长长的睫毛上。
冬绵绵一下子忘了呼吸。
周围所有的喧闹好像一瞬间全部退远了。
耳边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男生的叫喊、风穿过树梢的声响,全都淡成模糊的背景音。
全世界只剩下他。
夏泯。
那是她后来,会在无数个夜里反复想起的画面。
初一冬天,黄昏,落雪,篮球场,落日裹着碎雪,少年站在光里,耀眼得像一场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惊鸿梦。
她并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此时此刻,她甚至不知道这个少年是哪一个班的。
可能是初二,也可能是初三。
他看着比同年级男生要高很多,脊背挺直,肩线干净利落。
他侧过头,正在听身边男生说话,唇角还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泯哥,刚刚那个三分可以啊,再来一个?”旁边一个抱着矿泉水瓶的男生撞了撞他的胳膊。
夏泯垂眼,漫不经心地转了转手里的篮球。
“等会儿,先歇两分钟。”
他的声音偏低,清润,不吵,不浮躁。
“歇什么歇,趁着天还没黑,再打一局。输的人请小卖部的可乐。”另一个男生凑上来,笑着起哄,“你今天手感这么好,别偷懒。”
夏泯低低笑了一声。
“你们想喝可乐,就非得拉上我?”
“那可不,没有你,我们打起来没意思。”
冬绵绵站在铁丝网外面,隔着一层细细的铁格子,安静地看着他。
她离得不算近。
隔着两三米宽的跑道,还有一层铁丝网。
可她就是挪不开眼睛。
雪继续飘,一点点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
她眨了眨眼,雪花融化,有一点凉的湿意。
她心里轻轻颤了一下。
以前她从来不会这样盯着一个陌生男生看。
冬绵绵一直是安静的女孩子,胆子不大,容易害羞,很少主动留意谁。班里男生打闹的时候,她大多都是安安静静低头写作业,不会多看。
可是现在,她做不到移开视线。
好像有一根很轻很软的线,轻轻勾住了她的心尖。
“绵绵?你站在这里干什么呀?”
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在旁边响起来。
冬绵绵猛地一惊,浑身轻轻一哆嗦,像是偷偷做坏事被抓到。
她飞快转头,看见是隔壁班的女生,叫林知知,是她的发小,经常碰见,一起回家。
林知知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子,看见她一动不动站在铁丝网旁边,好奇地顺着她刚刚的目光往球场里面望。
“你在看打球吗?”林知知弯了弯眼睛,“里面好多初三的学长。”
冬绵绵脸颊一下子热起来,慌忙低下头,视线落到地面,声音小小的。
“没有,我……我就是路过。”
“这样啊。”林知知没有多想,笑了笑,“我刚刚去办公室拿作业,走这边回家。对了,今天下雪,路上滑,你小心一点。”
“嗯,谢谢你。”冬绵绵小声说。
“那我先走啦,我妈妈在路口等我。”
“好。”
林知知挥挥手,快步走远了。
只剩下冬绵绵一个人,站在原地。
她不敢再直接往球场里面看,可余光还是忍不住往那个方向飘。
她听见里面的对话又继续起来。
“夏泯,你到底打不打?”
“打。”少年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笑意,“别催。”
冬绵绵心里轻轻记下那个名字。
夏泯。
原来他叫夏泯。
她在心里慢慢念了一遍这两个字,轻轻的,不敢出声,像是怕惊扰什么。
夏,泯。
很好听。
“哎,你们看,外面那个女生是不是看好久了?”
忽然,球场里另一个男生的声音响起来。
冬绵绵的血液瞬间冲上脸颊。
她僵住,手指攥紧书包带子,连呼吸都放轻。
被发现了。
她慌慌张张想要转身走开,脚却像是粘在了塑胶跑道旁边的地砖上,一动都动不了。
她听见脚步声,有人走到铁丝网边上。
是夏泯。
他抱着篮球,走到离她最近的这一格铁丝网前面。
落日的光落在他眼睛里,瞳孔亮晶晶的。
他微微歪了一点头,隔着铁丝网,看向站在外面的她。
冬绵绵的心跳轰的一下,撞得胸口发疼。
她不敢抬眼和他对视,只能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耳朵烧得滚烫。
她听见他的声音,隔着一层细细的铁网,轻轻传出来。
“你看很久了。”
不是质问,语气淡淡的,甚至带一点笑意。
冬绵绵的指尖都在发抖。
她该说什么?
说我没有看你?可是明明刚刚一直在看。
她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半天挤不出一句话。
雪继续落,落在两个人之间的铁丝网上,积起薄薄一层白。
“你是初一的?”夏泯又问。
冬绵绵抿了抿干燥的下唇,很小声地“嗯”了一声。
“放学不回家?”
“我……我准备走了。”她的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只是路过。”
“路过。”夏泯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尾音轻轻上扬,像是不信,又像是觉得有趣。
他抬手,指尖搭在冰凉的铁丝网格上。
“喜欢看打球?”
冬绵绵摇摇头,又飞快地点了一下头,自己都不知道想要表达什么。
“不是,我没有……我就是刚好走到这里。”
她越解释,越慌乱,话都说得断断续续。
“嗯。”夏泯应了一声,没有继续逼她解释。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看她。
冬绵绵还是不敢抬头。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头顶、落在她垂着的睫毛上。
那种感觉很奇妙,陌生,紧张,又藏着一点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甜。
旁边他的朋友们在远处起哄。
“夏泯,聊上啦?”
“可以啊,学妹都来看你打球了。”
夏泯侧过头,朝他们抬了抬下巴,语气轻飘飘的。
“别瞎闹。”
那群男生嘻嘻哈哈,没有再大声调侃,却依旧在远处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冬绵绵的脸更烫了。
她想逃,可是又有一点舍不得。
舍不得这个落雪黄昏,舍不得光里的少年,舍不得这一刻,难得的、轻飘飘的心动。
“下雪了,早点回家吧。”夏泯重新看向她,声音放得温和一点,“天很快就要黑了,路上不安全。”
“我知道。”冬绵绵小声说。
“嗯。”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路上慢一点,小心滑倒。”
“好。”
她听见自己这样回答。
她终于鼓起勇气,飞快抬了一眼。
只一眼。
撞进他的眼睛里。
他的眼睛很亮,盛着落日碎光和落雪,浅浅地看着她,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
冬绵绵的心猛地一跳,飞快低下头,再也不敢看。
“我走了。”她说。
“好。”
她转过身,几乎是快步往前走。
脚步有点乱,走得急,书包在背后轻轻颠。
她不敢回头。
不敢回头看他是不是还站在铁丝网那里,是不是还在看她。
一直走到很远,走出操场这片区域,听不到球场的喧闹声了,她才慢慢放慢脚步。
风依旧吹着,小雪还在飘。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
温度迟迟散不下去。
心脏还在砰砰地跳,很久都平复不下来。
她慢慢往前走,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刚刚那个画面。
落日,落雪,铁丝网,抱着篮球的少年,他叫夏泯。
还有他那句,早点回家,路上小心滑倒。
冬绵绵轻轻咬住下唇,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点点。
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
不知道这就是心动。
不知道这个黄昏短暂的一眼,会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扎根在心底。不知道很多年后,十六岁重逢的那个冬天,当夏泯笑着坐在她身边,轻声和她打招呼的时候,她脑海里第一个冒出来的,还是今天这个落雪的黄昏。
不知道这份从初一就埋下的喜欢,最后会走向一场没有结局的告别。
她只是一个初一的小姑娘,抱着一张考砸的数学卷子,在回家路上偶然撞见一束光。
雪落在肩头,凉丝丝的。
她把手从校服口袋里拿出来,摊开掌心。
一小片雪花落进来,很快融化成小小的水珠。
冬绵绵看着掌心那一点湿痕,轻轻自言自语。
“夏泯。”
她念得很轻,只有自己听得见。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在冬夜里。
前面路口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晕,一个接着一个铺开,延伸向远处的居民区。
她慢慢往家走。
书包里那张数学卷子的烦恼,好像在刚刚那短短几分钟里,变淡了好多。
她甚至开始悄悄期待,期待下一次,还能再路过篮球场,还能再看见他。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雪停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落在床头柜上。
冬绵绵睁开眼睛,第一反应,就是想起昨天黄昏篮球场里的少年。
夏泯。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指尖轻轻攥住被子的边角。
会不会今天放学,还能碰见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的心跳就轻轻快了一拍。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地上薄薄铺了一层积雪,太阳照上去,亮晶晶的。
妈妈正在厨房煎鸡蛋,香味穿过客厅飘过来。
“绵绵,醒啦?快点洗漱,早饭马上好了,别迟到。”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
“知道啦。”冬绵绵应一声。
她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刷牙。
镜子里的女孩,眉眼淡淡的,皮肤很白,头发松松地散在肩膀上。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忍不住轻轻抿了抿嘴。
昨天她是不是表现得很奇怪?
一直盯着人家看,被抓到之后,慌慌张张,话都说不利索。
夏泯会不会觉得她很奇怪?
一想到这里,冬绵绵的脸颊又有点发烫。
她一边刷牙,一边胡思乱想。
“绵绵,鸡蛋好了。”
“来了。”
她收拾好走出卫生间,坐到餐桌旁边。
盘子里是煎得金黄的鸡蛋,一杯温热牛奶,还有两片吐司。
妈妈把牛奶推到她面前,看着她。
“昨天放学回来闷闷不乐的,是考试考得不好?”
冬绵绵握着勺子,轻轻点了点头。
“数学卷子,错了好多。”
“没关系,一次而已。”妈妈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慢慢来,不要给自己压力,尽力就好。要是哪里不懂,周末找老师问问。”
“嗯。”
她咬了一口鸡蛋,味道很香,可是心里装着别的事情,吃得有一点心不在焉。
“今天放学要不要早点回来?晚上给你炖排骨汤。”
“我……”冬绵绵顿了顿,小声说,“我想慢慢走,绕操场那边回去。”
妈妈没有多想,笑着点头。
“可以,路上注意安全,天黑前到家就行。”
“好。”
吃完早饭,背上书包出门。
清晨的空气很冷,积雪还没有化干净,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到教室的时候,班里已经来了大半同学。
梁雪早早坐在座位上,看见她进来,朝她挥挥手。
“绵绵,早!”
“早。”冬绵绵走到自己座位,放下书包。
梁雪凑过来,压低声音:“昨天你一个人走,有没有发生什么好玩的事?”
冬绵绵的手指一顿,心里咯噔一下。
她下意识摇摇头。
“没有,就是直接回家了。”
“好吧。”梁雪有点失望,“我还以为你路上会看见什么。对了,今天上午数学老师要讲昨天那张卷子,你昨天整理错题了吗?”
“整理了一部分,还有几道不会。”
“等下上课好好听,我也好多题不会。”梁雪叹了口气,“初一数学怎么突然就变难了,我小学从来没有这么头疼过。”
冬绵绵点点头,翻开数学练习册。
可是一整个早自习,她都很难集中精神。
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画了好多歪歪扭扭的线条,偶尔,会写下那两个字:夏泯。
写完,她又慌慌张张用笔划掉,生怕被旁边梁雪看见。
她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她偷偷记住了一个初三学长的名字。
这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小秘密。
第一节课就是数学。
老师拿着卷子走进教室,开始一道一道讲解错题。
冬绵绵强迫自己静下心听,把解题步骤记在卷子旁边。
可每隔一会儿,思绪就会飘走,飘回昨天落雪的篮球场。
他打球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什么样子?
他今天还会去打球吗?
“冬绵绵。”
老师突然点她名字。
冬绵绵猛地回神,慌慌张张站起来。
“老师。”
“刚刚这道题,你来讲一下思路。”数学老师看着她。
周围安静下来,全班同学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冬绵绵手心一下子冒出冷汗,低头看着卷子上的题目,脑子空空的,刚刚老师讲的内容一点都记不住。
她僵在原地,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梁雪在旁边悄悄用胳膊碰了碰她,小声提示:“辅助线……”
可她太慌了,脑子一团乱。
“是不是走神了?”老师轻轻叹了口气,“坐下吧,上课专心一点。”
“对不起老师。”她脸颊通红,慢慢坐下。
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心里又愧疚,又懊恼。
怎么又走神了,因为想别的事情,连课都听不进去。
下课铃响之后,老师走了。
梁雪侧过头,担忧地看着她。
“绵绵,你今天怎么回事啊,上课魂不守舍的。”
冬绵绵捏着笔,小声说:“我刚刚在想别的,没有听清楚。”
“想什么呀?这么入神。”
冬绵绵抿着唇,摇了摇头。
“没什么。”
她不想说,不敢说。
这个秘密,她想好好藏起来。
一上午的课,都过得恍恍惚惚。
中午午休,班里大部分同学趴在桌子上睡觉,或者写作业。
冬绵绵趴在桌面上,侧脸贴在冰凉的胳膊上,透过窗户看向操场的方向。
中午太阳很好,积雪融化了不少,操场湿漉漉的,还没有人打球。
她安安静静看着,看了很久。
下午的课一节接着一节。
好不容易等到放学铃声响起。
铃声一响,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
收拾书包的声音,说话声,椅子拉动地面的声响混在一起。
梁雪一边塞练习册进书包,一边跟她说。
“绵绵,今天要不要一起走?我想去买烤红薯。”
冬绵绵心里一动,又轻轻拒绝。
“不了,我还是慢慢走。”
“又一个人呀?”梁雪挑眉,“好吧好吧,那我自己去啦。”
“嗯,路上小心。”
梁雪背着书包走了。
冬绵绵慢慢收拾书包,刻意等到班里同学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离开教室。
她走出教学楼,脚步不自觉,往昨天那个方向走。
心脏轻轻跳着,有期待,也有一点紧张。
她不知道今天能不能看见他。
走到围墙边的小路,远远看向篮球场。
球场里有人了。
几个男生已经脱下外套,正在运球,篮球砰砰响。
冬绵绵的目光快速扫过去。
很快,她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夏泯也在。
他今天没有穿黑色卫衣,换了一件灰色的连帽衫,帽子随意搭在后背。他正在和身边男生说着什么,手里依旧抱着篮球。
夕阳又慢慢往下沉,只是今天没有雪,只有干净柔和的落日。
冬绵绵停下脚步,站在昨天那个位置,隔着铁丝网,安安静静地看着。
“哎,夏泯,你看,昨天那个初一学妹又来了。”一个眼尖的男生看见了她,笑着撞撞夏泯的肩膀。
夏泯顺着他示意的方向转头看过来。
视线对上。
冬绵绵浑身一僵,下意识想要躲开,可是来不及了。
夏泯看见了她。
他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朝她这边,轻轻扬了扬下巴。
算是打招呼。
冬绵绵的呼吸顿住,她犹豫了几秒,很小很小地,朝他点了一下头。
“哟,还真来了。”旁边男生笑着打趣,“昨天看完今天还来,夏泯,魅力可以啊。”
“别乱说。”夏泯淡淡开口,嘴角却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人家只是路过。”
“路过天天路过?”
夏泯没有接话,低头拍了拍手里的篮球。
“开始吧,打完这一局我要早点走。”
“这么早?不去小卖部了?”
“不去,家里有事。”
几个人散开,重新开始打球。
冬绵绵就站在铁丝网外面,安安静静看着。
她不敢靠太近,也不敢出声打扰。
她看着他奔跑、起跳、投篮,篮球稳稳落进篮筐里,引来同伴的欢呼。
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少年的动作利落又轻快。
她看得很认真,连时间悄悄溜走都没有察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局打完。
男生们停下来休息,围在一起喝水。
夏泯拿过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喝了两口,转头,又看向铁丝网外面。
冬绵绵还站在那里。
他拿着水瓶,一步步走到铁丝网边上,和昨天一样,停在离她最近的位置。
“今天又路过?”他开口,声音带着一点运动过后的沙哑,很好听。
冬绵绵的指尖蜷了蜷,小声回答:“嗯,路过。”
“今天没有下雪。”夏泯说。
“是。”她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很好。”
“嗯。”夏泯看着她,“你每天放学都走这边?”
冬绵绵迟疑了一下,老实说:“不是,昨天才第一次。”
“那今天怎么又走这边?”
这个问题,一下子把她问住了。
她该怎么说?说我想来看看你吗?
她不敢,脸颊一点点热起来,眼神飘向别处,盯着铁丝网缝隙里长出来的一点枯草。
“我……我觉得这条路安静一点。”她找了一个听起来很合理的理由。
夏泯低低笑了一声。
“是吗。”
他好像看穿了她的借口,但是没有戳破。
“你叫什么名字?”他忽然问。
冬绵绵猛地抬起头,愣住了。
他问她名字。
她的心跳一下子快得不像话,像有小兔子在胸口疯狂撞。
她张了张嘴,声音轻轻的:“冬绵绵。”
“冬绵绵。”夏珉慢慢重复一遍她的名字,舌尖轻轻碾过这三个字,“绵绵,很好听。”
冬绵绵的耳朵轰地一下,彻底烧起来。
她紧紧攥着书包带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呆呆看着他。
“绵绵。”他又叫了一声。
“嗯。”她小声应。
“我叫夏泯。”他说,“昨天你应该听见他们叫我了。”
“嗯,听见了。”
“记住了?”
“记住了。”
夏泯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眼底笑意更深。
“你是初一几班的?”
“初一(三)班。”
“初一三班。”他点点头,“我初三(七)班。”
她默默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
初三七班。
以后如果在教学楼碰到,她就知道了。
“你们班作业多吗?”夏泯随意找话题和她聊。
“还好,数学有点难。”冬绵绵想起上午上课走神被老师点到名字的事,轻轻垂下眼,“我数学不太好。”
“很难?”
“嗯,很多题听不懂。”她小声说,“昨天卷子考得很差。”
夏泯顿了顿,看着她有点低落的样子。
“哪里不会?有空的话,可以问问。”
冬绵绵猛地抬眼,有点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话。
“可以问你吗?”
“嗯,有空的时候。”夏泯笑,“不过我放学不一定每天都在这里打球。”
“哦。”她心里悄悄生出一点期待,“那……如果你在这里,我可以问吗?”
“可以。”
他答应得很干脆。
旁边的男生远远喊他:“夏泯,走啦,再不回去天黑了!”
夏泯回头应了一声:“来了。”
他重新看向铁丝网外的冬绵绵。
“我要走了。”
“好。”冬绵绵有点舍不得,却也知道不能再留,“你路上小心。”
“你也是,早点回家。”他顿了顿,补充一句,“下次如果有不会的数学题,可以带过来。”
“好!”她眼睛亮了一点。
夏泯朝她挥了挥手,转身,跟上那群男生的脚步。
少年的背影慢慢走远,消失在教学楼拐角。
球场一下子空了。
只剩下空荡荡的塑胶地面,和一个孤零零的篮球静静躺在地上。
冬绵绵还站在原地,好久都没有动。
她反复回想刚刚的对话。
他记住了她的名字,冬绵绵。
他说,如果有不会的题目,可以拿来问他。
风轻轻吹过来,带着傍晚清浅的凉意,可是她一点都不觉得冷。
她慢慢往回家的方向走,脚步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面。
她心里悄悄规划起来。
明天,要不要把不会的数学题整理出来?
如果明天他还来打球,她就鼓起勇气,拿着习题过去问他。
一想到又能和他说话,她的嘴角就压不住地往上扬。
她不知道,这只是开始。
往后很长一段日子,放学的篮球场,落日,习题,短暂的交谈,会成为她整个初一最珍贵、最隐秘的欢喜。
她以为,这份悄悄藏起来的喜欢,只会是属于自己一个人的心事。
她没有想到,很多很多年以后,十六岁重逢,他会坐到她的身边,笑着对她说,你好同学,我叫夏远道。
绵绵思远道。
那句藏在名字里的诗,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写好了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