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尘烟里,一骑黑马当先冲出,人还没看清,却邪的银光就已经到了眼前。褚雁声瞬息间挑飞六七人,一枪抵上敌将咽喉,心却沉了下去。除了前排的数十北朔铁骑,后面的士兵连战甲都未配齐。
这些根本不是北朔精锐!枪下之人也绝非什么将军!
“胡答尔呢?”褚雁声咬牙问道。
那人面无惧色,仰头大声道:“将军昨天就走了,今天在哪儿,该问你死去的兄弟们啦!”
褚雁声血冲头顶,一□□穿那人喉头,回马冲墨平川大喊:“胡答尔在主道设伏!”
墨平川的脸色比他还难看,当机立断,“一队留下,清理胡狗!其他人跟紧彭将军,立刻前去接应大军!”
褚雁声闻言就走,彭虎带着大半前锋营,追在他身后,又是心焦,又是气急败坏,“雁声慢点,不可脱队!哎!这孩子……”
绵延的山丘伸向远方,天幕低垂,四野萧瑟,天地间一骑黑马绝尘而去,远远跑在众人之前。褚雁声策马如飞,脑中却只有一片混沌。除了天地相交的一根灰线,他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了。前方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左右不过一次战败,拒马河畔,百年之间,两军常有胜负,也没见怎么样……”可另一个声音又在心里告诉他,“是吗?那褚家历代先人追谥为侯的故事,都是怎么来的?”
将军甩开四蹄,向大军所在之地一路狂奔,把连天呼喊甩在身后,只剩下耳边猎猎风声。
传说中,世上有一种马,日行千里,汗出如血,世人奉为珍宝,谓之“汗血宝马”。因其稀少,就算是麾下万千良驹的将军,终其一生也未必见过这样的宝马。然而却有一种神驹“逐日”,比汗血宝马还要珍贵,它们生于北朔无人能至的极寒之地,那里有终年覆雪的山脉和永不熄灭的岩浆,它们伴着冰霜与火焰而生,一旦跑起来,连世间最烈的风也追不上它。这样的马,天生就该驰骋在辽阔的天地间,自由,勇猛,无所畏惧,无坚不摧。
可传说里没有讲,世间可曾有一种人,数历寒冬便不怕冷,见惯战火就不畏离别?
远处的土林越来越清晰,褚雁声那一点希冀也如流沙般越漏越快。杀喊与惨叫声带着山谷的回音,钻进他的耳膜。一人高的蓬草堆在谷口,燃起熊熊大火,偶有冒死冲出的安肃军将士,一身火苗还没扑灭,就被守在谷外的北朔骑兵就地斩杀。
血雾从伤口直喷上天,看得褚雁声全身骨头都凉了几分,岌岌可危的理智终于在此刻绷断——自投罗网又怎样?父亲生死未卜,安肃军折损未明,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抛下这些人独活!
他抬眼扫过北朔阵中,一眼就锁定了那个熟悉的背影。胡答尔全身乌甲,墨色鳞光刺得人两眼生疼。褚雁声双腿一夹马腹,快速拉近几丈,拈弓搭箭,直射胡答尔后心。
这一箭去势太远,并不难躲,反倒惊动了北朔大军,顷刻间便有一队骑兵拍马来捉他。褚雁声面不改色,连发六箭,一队人马接连坠落。
胡答尔双眉扬起,颇有些意外,伸手止住另一队骑兵,自己驱马迎了上来。
“我记得你。你叫什么名字?”
“叫你爷爷!”彭虎的声音忽然从身后炸响,倒把褚雁声吓了一跳。彭虎拼了老命总算赶上了这小祖宗,急吼吼地冲他喊道,“拖住他们,那蓬草不经烧!”随即挥着霸王斧迎上了胡答尔。
褚雁声立刻了然——只要火势稍减,困于谷中的大军就能杀出重围,与谷外的前锋营合兵一处,若大军生力尚存,胜负犹未可知。他立刻转身杀向北朔阵尾,仗着枪长马快,几下便从人群中撕出条口子。寻常小兵挡不住他,身后的前锋营见缝插针,一齐跟着他杀入阵中,一时间竟搅得北朔军阵乱成一团。
妖风扫过,谷口的蓬草终于烧塌了一处。滚滚浓烟里,褚雁声依稀看到一个影子,似乎是褚巡正带人结盾与山崖上的伏兵僵持。
褚雁声一颗心正卡在嗓子眼,蓦然看到父亲,想也不想,立刻拍马赶到谷口。这里的温度比外面高出不知多少,烫得他每一处裸露在外的皮肤都剧烈灼痛起来。只有将军浑不在意,纵身一跃,带着褚雁声穿过了火墙。
“爹——”褚雁声拨开几支羽箭,连滚带爬地钻进人群里。
褚巡看起来还算从容,只淡淡问了句,“彭虎呢?”
“前锋营都在外面,火就快熄了!”
“知道了。”
褚雁声压下狂乱的心跳,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这个援兵倒比被困的大多数还狼狈。安肃军虽困斗多时,但毕竟是戍边二十年磨出的刀锋,有褚巡在,全军上下令行如流,山穷水尽也不见慌乱。只是或多或少带着新伤,也不知还能坚持多久。
“一会儿谷口打开,步兵营持盾断后。”褚巡扫了褚雁声一眼,低声嘱咐,“乌古里居高临下,占尽地势。你带二十个骑兵绕到他们身后,不要逼近,只牵制拉扯,让他们没法舒舒服服落石放箭就好。”
“是。”
褚雁声正要上马,褚巡忽又说道,“别逼太紧,若是乌古里反扑……”
“令出惟行!有死而已。”
褚巡突然被打断,惊诧地对上一双灼灼逼人的眼睛。目中似有火光在闪,褚雁声嘴角噙着笑,伸手抱住了他,借着这个亲昵的姿势在褚巡耳边说,“三万安肃军在前,父亲保重,儿子去了。”
“路上遇见小枢,就叫人送他出来。”
“谁?”褚雁声蓦然睁大了双眼。
“大军退时无暇他顾,小枢没上过战场,也不知能不能保全自己。你若见他,分一人带他到我这里来。”
“他怎么……我……”褚雁声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惊得语无伦次,那小子连枪都还没拿稳,怎么会跑到两军相接的地界?
褚巡看着他的神色,目光渐冷。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天生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脾气上来连生死都不放在眼里,唯独身边之人,个个都是他的软肋。也许是这一生相聚太少,他就像个穷极了的孩子,偶然得了几颗糖果,拼了命的也要护在手里。
“雁声,你是褚家长子,更是安肃军前锋,应知将有五危、兵有六败,若一人安危便能动摇心志,你要如何带着这些人取胜?今日安肃军前有伏兵,后有暗箭,一步踏错便是绝地。人人以命相搏,为的是三万将士的生路,更是为身后澶州百姓和燕云十六州的生路。至于其他,生死不论,你可明白?”
褚雁声杵在原地,一腔惶急憋在心里,又被兜头一篇生死大义砸得说不出话来。
“沙场之上,无父,无子,无兄弟。孰轻孰重,我想你早有决断。若我折在阵前,你不必来救。若你陷于谷中,我也不会回头。”褚巡伸手拍了拍褚雁声的肩膀,“去吧,若此去无回,今日便是你最后一课。”
褚雁声怔怔看了褚巡一会儿,一咬牙,上马疾驰而去。
褚巡望着他的背影,晃了下神。身旁一人低声劝道,“将军不必过虑,公子马快,就算乌古里回兵,也有办法自保。”褚巡叹了口气,“老刘,你还是跟着他吧。这孩子重情义,心又软,我怕他……”
刘仲默默行了一礼,上马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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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轻骑穿行在山谷间,很快就搜到了乌古里的踪迹。褚雁声顺着山崖一马当先上了一处土林,他没遇见李枢,却先寻到了北朔的弓兵。北朔多重甲,不比轻骑穿梭自由,褚雁声连拔两支小队,终于引得乌古里回头清算,左右包抄,把褚雁声逼上了一座山崖。
“不用跑了,四面都是我北朔的勇士,”乌古里怒目圆睁,瞪着褚雁声,“十几个人,也敢这样找死!”
“先生的兵法不中用啊……净说虚虚实实,人家却是穷寇必追的死脑筋。”褚雁声心里一声长叹,嘴上却道,“是啊,我再不找你,就怕你要死在别人手里了。”
乌古里大怒,挥舞两根铜鞭冲了过来。
褚雁声才不等他靠近,仗着枪长直接飞挑。乌古里人虽粗大,身手却敏捷,铜鞭一压,震得褚雁声手中长枪差点脱手。他心下骇然,忍不住破口大骂,“你们北朔都是属牲口吗?哪来这么大力气!”
乌古里也不跟他多费口舌,抬手又是一鞭。褚雁声心念电转,躲过这一式,拨马就往山崖高处走。乌古里紧随其后追了上去。
这座山崖足有十余丈高,两人越跑越快,眼看褚雁声已经被逼到山崖尽头,一脸惊慌,只差最后两步便退无可退。乌古里大笑上前,举鞭砸下。身前黑马忽然急停转身,回头一跃,角度刁钻,却与乌古里擦身而过。褚雁声扭身就是一个回马枪,将乌古里向前送了半步。
战马哀鸣。乌古里直到坠下山崖时才发现,哪有什么最后两步,不过是两团崖边的蓬草,黑马转身之处早已是山崖尽头。可是怎么会——疾驰的战马怎么可能在一步之内急停转身?可惜他没有机会想明白了。从十余丈的高崖坠下,落地那一瞬,骨头咔嚓的碎裂声,带着他所有的困惑不甘都归于尽头。
“都跟我来!”褚雁声纵马自高处俯冲而下,借着地势杀出了锐不可当的气势。
北朔众兵骤失主将,各自乱战,竟被十余轻骑硬劈出一道裂痕。
“刘叔,你带他们先走。”
“将军让我跟着你!”刘仲一刀拍开身前几柄兵刃,大声吼道。他原本就是褚朝义从安肃军带回的亲兵,一身功夫对付些杂兵绰绰有余。
“我得去……”褚雁声话音未落,忽然身下一空。将军脚下那片崖土,早不塌晚不塌,偏偏这时塌了下去。好在将军反应神速,后蹄猛蹬,一个疾冲载着褚雁声跃上前方的断崖。
刘仲在身后吓出一身冷汗,看到褚雁声稳稳落地,方才喊道,“公子先走,我带他们另寻出路。”
褚雁声回头再看,身后山崖已断,绝无可能过人,纵然想回去找他们也办不到了。身前又不知从哪冒出来一队北朔骑兵,他不敢逗留,转身钻进了重重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