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广市六月份,暑气蒸腾,蝉都叫得疲惫,阳光直扎眼睛,呼吸进一口空气,都热到要中暑的地步。

庄璇匆忙取完行李出机场,由衷感叹,“不需要有待考证了,确实还是广市里好!”

“啊璇!这呢!”

常敏禾摇下车窗冲着女儿挥手。

庄璇把手机插进提包里,拖着行李箱往后走,把行李码进后备箱,上车甩上车门。

“啊璇!你怎么瘦成这样了?黑眼圈怎么会那么重?你晚上不睡觉都去做贼了吗?”

常敏禾吊着嗓子三连问,眼睛上下打量着庄璇,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妈,天天加班,累到下班回去澡都没洗,倒头就能睡!谁还吃什么饭!” 庄璇一把摘掉头上的帽子,用纸巾细细擦着额头上的汗。

“加班你也得吃饭啊!看你瘦的!跟闹饥荒似的!”

庄璇想反驳,看了看自己浑身上下没一处带肉的地方,啧,确实没法说。

“回来了就跟妈妈住,房间都现成的。”

“我们一家人团团圆圆多好。”

“一家人?团团圆圆?”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庄璇没想过。

父母离婚之后,母女二人一天都没有完整的一起待过,庄璇上演不好母慈女孝的戏码,沉默着不回话。常敏禾不知是自觉理亏还是心虚,总之也闭上了嘴。

事情的最初是庄璇十岁那年。

常敏禾发现庄景山连环出轨,家里三天两头闹得鸡飞狗跳。在一天夜里,常敏禾咆哮着喊出那句,“我要跟你离婚!”

法庭上演完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庄璇被判给了庄景山,小自己两岁的妹妹庄淼淼判给了常敏禾。

离婚没多久,庄景山把庄璇塞回到自己的老母亲身边,得意地带着小三各地潇洒旅游去了。

常敏禾每见庄璇一次,总要咬牙切齿地念上那么一句,“且让他得意一段吧。”

果不其然,好的不灵坏的灵。

庄景山真就是得意一段时间。

没多久查出自己得了肺癌——且是没得治的晚期。

俗话说,“大难临头个自飞。” 这俗话是一点也没错,小三跑路速度是旋风不及,庄景山化疗期间,探病的人五根手指数得过来。病重加之没脸,没熬过多久,庄景山在某一天的傍晚,松塌塌拉着小庄璇的手,半句话没说上来,彻底吹灯拔蜡走了。

又说回到常敏禾,刚离婚那会儿常敏禾发了一阵子“我悟了”的疯,满心思要皈依佛门,谁劝都没用的阵仗。不过她考虑剃度出家的想法赶不上她遇上真爱的速度,一切尽在不言之中———庄景山走后没两年,常敏禾再婚了,小女儿也改了姓,随着她的“真爱”现任丈夫姓林。

再婚后的常敏禾是“只见钱不见人”。

虽说是活人不与死人计较,但一见到庄璇,常敏禾就会想起遭瘟前夫的所作所为,恨不得把人从地里拔起来鞭尸,所以每次都是甩完自己该给的生活费就开着车扬长而去了,只留下一车尾气,看都不带看庄璇一眼。

这个时候,奶奶总会拉着小庄璇的手认真地告诉她,“你妈妈也有自己的难处。”

庄璇当然理解不了,她才十岁。日子就那么日复一日的过,庄璇跟在奶奶身边度过了自己的童年时光,少女时代……直至到京市上了大学。

大学毕业后,庄璇没有离开京市,投了一份又一份石沉大海的简历,她变换了战术,开始了面试“一顿吹”。真吹进一个头部公司,当庄璇高兴地进去上了一个月班以后,明白自己高兴的太早了,领导大饼铺了一圈,给她来了句,“应届生当然只能做基础助理的工作。”

能怎么办呢?一个人当四个人辅助所有人的工作呗,跑工厂找面料、跑市场、杂七杂八粗活累活她都得干。

设计行业助理换人如流水,一个字就是熬。坚持到最后就是簸箕筛沙子,剩下粗的———庄璇就是剩下那颗粗的。

肯吃苦是主要,悟性强是次要,功夫不负有心人,第三年,庄璇守得云开见月明,升级主设计师,终于开始带属于自己的团队了。

常敏禾过去了这些年,人也到中年了。愧疚感来袭,良心发现想做个好母亲,给自己加戏,恨当年没有多争取,把两个女儿都带走,可惜是她的假性觉悟来得太晚了。

后座林淼淼握着手机打游戏很拼命,几分钟后把平板往旁边一丢,嚎一声像杀猪,“这都能输!

片刻林淼淼直起身,清了清嗓子,手扒着前排座椅靠过来怪腔怪调地,“咳!我姐姐长得真是越来漂亮了。”

变脸速度一个字,快。

庄璇长得不赖,一双狐狸眼,双眼皮薄而细长,平刘海下的骨相很绝,薄唇轻启颇有观音之感,但气色差得吓人,因为她着实是太瘦了!一米六八的个子只有八十八斤。立起来活脱脱一根火柴棍,按照现在的话好听了说是个“鬼感美女”,老一辈的人要打趣就是“还好是人,是只猪出栏,买菜阿姨都嫌弃肉少。”比喻不对,话也糙了些,却是事实。

庄璇翻着包被林淼淼逗乐,“可别没话找话聊了啊!”

常敏禾乘机开口,“啊璇,你这次回来也要考虑一下你的个人问题了。”

林淼淼开始看热闹不嫌事大,“就是就是!组织上明确表示认同。”

庄璇把垂落在脸边的头发往后捋了捋,伸出的手又细又白,“我哪有那功夫啊,接下来还要找工作呢。”

“你妹妹就快要结婚了,你这个做姐姐的男朋友都没有像话吗?”

“就是就是!唉?不对!妈妈,我什么时候说要结婚了?我只是恋爱!恋爱!”

“恋爱就是为了要结婚的。”

林淼淼嚷嚷,“妈妈!你这说话说的!我不爱听!恋爱和结婚是两码事好嘛?”

“只恋爱不结婚是耍流氓。”

“您这是围剿女性!”林淼淼气呼呼的抗议。

“我只针对我自己的女儿。”

“…………”

林淼淼停止了跟这个封建主义思想的中年妇女开辩论赛,胜利了也不光荣。常敏禾倒是给这个缺心眼的女儿好一顿暗骂,要不是开着车,她能立马上手给林淼淼一顿“铁砂掌炒肉”。

倒是庄璇乐得自在,那俩人一唱一和吵起来刚好,没自己什么事了。

结婚?

当然是不可能的,她一个拉拉结什么婚。

在常敏禾那边吃了晚饭,与大家形式主义的寒暄了一番,打车回到了家。

老小区没有电梯,楼梯间的感应灯忽闪忽闪,看得庄璇心里发毛,只能提着大行李箱尽快往上走,爬上四楼,钥匙转了一圈,她喘着粗气用屁股顶开门。

这?这房子还是奶奶那个房子吗?

庄璇眼睛瞪得溜圆,吃惊的嘴巴能塞进整颗鸡蛋!左手边厨房到客厅;所有家具全都被鸟枪换炮了。电视墙背面的两个房间还打通了,改成了一间大卧室,装修里外很是精细。庄璇心里暗念着,下了血本的,看出下午寒暄的一大堆只是假客气,庄璇的心如蒙大赫了。

把行李箱里乱七八糟的衣服拿出来一一整理挂好,冲了个澡,电视播着喜剧片不至于太冷落,庄璇就着湿漉漉的头发四仰八叉的躺在皮沙发里,点开孟洋洋朋友圈,盯着那条,(恭喜我们周大作家的书爆!)

北京的五年,她得到了什么,舍弃那些一切回家又能得到什么呢?这一刻,这座城市,让她很恍惚。

两年前那个夜晚,前女友和庄璇提分手,挽留的信息最后得到了一个红色感叹号。重复拨打的电话从无人接听到空号,只经历了俩天。跑回来广市敲开那扇门,开门的是穿着老头背心的陌生大叔。给庄璇吓得都忘记了伤心,大叔只说了句,“前租户搬走了。”嘭的一声便把门关上,庄璇一口气憋了两年都没能散出去,到底去了哪里?就这样蒸发了?

毫无悬念,庄璇失眠了一整夜,悠哉悠哉开启了每天请不同的厨师做饭———外卖。

好几年的打拼,庄璇手里还有笔有余的闲钱,她并不着急找工作,无事可干吃完饭就打着小太阳伞四处闲逛,又打算晚上再去酒吧喝几杯活动活动筋骨。

手机震起来,“喂………”

“你干嘛呢央央,出来吃饭吗?”孟洋洋那头响着叮叮当当拆碗筷的声音,

周央熬了好几个大夜,眼睛肿得像核桃,她踢走地上凌乱的废稿纸,走到镜子前盯着里面的自己发呆,喃喃自语:“白天一点灵感没有,晚上大脑就爆发式输出。”

”

「不去了,晚点还有事。」

她拉开抽屉里掏出盒中南海,蹬掉脚上的拖鞋,长发被胡乱地夹起来,推开窗准备吞云吐雾。

「你能有什么事啊?在家发霉了快出来!」

「对了,跟你说!我昨天下午居然看见庄,我看到她了!惊讶不?!」

「哦,是吗?」周央喉咙有些发紧。

「她怎么会回来,是功成名就了吧?!」

「你这个胡诌的毛病,你再不改一改,」

「别别别,别上课了成不成!我错我错!」

「你到底出不出来嘛,天天在家孵蛋!」孟洋洋抵着椅背翘二郎腿嘟囔。

「不需要任何成本就能完成的事情,我确实愿意孵蛋。」

「你好无趣……不来算了。」

「好啦!真不去了,我看看等会得睡一觉。」周央颓废的挠了挠脸,把电话挂了,一口烟被摁灭在缸中。

她直勾勾盯着手机屏幕暗下去的光……

两年前夏天,庄璇刚升职。

异地见面是周央想都不敢想的事,庄璇夜以继日的加班,成寻常事。每次打电话,还没来得及说几句,庄璇会被上司匆匆喊走开会,不想打扰到庄璇的工作,被冷落这样的事,对于一个成年人来说,不值得被提起,也不值得拿起来说。

某天傍晚,周央的一本书卖了版权,得了一笔不错的费用。给庄璇打去了一个视频,当时庄璇在去一个私人酒廊的路上,开车还是那位总出现在庄璇朋友圈,让人别扭的女领导,周央当时就非常不悦,“冷冷淡淡的对庄璇说了一句:“你去忙吧。”便挂掉了电话,当时的那个人大概觉得她不可理喻又在闹脾气吧,发了条信息安抚周央:『我需要去处理一些棘手的事情,等我忙完回去给你电话。』

凌晨周央在床上翻来覆去烙饼,又拿起手机刷开朋友圈,刷着刷到庄璇发的动态,是一张她和一群设计师的集体大合照,没有配文。

庄璇站在画面最中间,女上司站在她身侧,一只手很自然搭在庄璇的肩窝上,嘴角上翘着,眼神带着几分得意,周央点开照片的手指停在了屏幕,她问自己,“你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你凭什么去限制别人的人生?你凭什么呢?”

四周空荡荡,回应她的只有沉重地呼吸声。

那天之后,庄璇没有给庄璇再发过信息,对方打来的电话也只会看不会接。她搞不懂自己在别扭什么,干脆就冷处理这些情绪。

就这么自以为是冷落庄璇半个月,还是没能忍住,在那个周日搭乘上了最晚的班机,她飞到了北京。

那个夜晚,周央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站在不远处的她看到了照片上“那个所谓的女上司”在唐璇公司楼下正低头在庄璇额头落下一个吻,庄璇没有躲开,那样的笑容恬静得刺眼。在一起快一年了,周央只在恋爱初期见过,女友对面的人,眼里没有怯懦更没有尴尬。

周央感觉自己像个傻子,真正看到和感觉有,真是两码事,周央感叹老天爷玩弄人心有一套让人应接不下的水平。

漫长夜晚是如何熬到天亮的,太久了,她已经不太记得了,只知道那天她是买最早的机票回了广市,收拾东西,用最快的速度换了号码,搬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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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周入梦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