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官怒听妈妈说过爷爷三兄弟的事情。
太爷爷最先娶了一个老婆,生了爷爷之后没多久便去世了。几年之后,太爷爷又娶了一个老婆,生了二爷爷和三爷爷。
三兄弟之间,关系都不太好,尤其是二爷爷和三爷爷,虽然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却是仇人一般不来往。据说是因为在二爷爷和三爷爷十几岁的时候,二爷爷和三爷爷一起抬打禾机的时候三爷爷一时间没抓稳,打禾机砸在了脚上。当时家里没钱,太爷爷觉得砸一下没多大事,村子里砸砸碰碰的事多了去了,便只让三爷爷在家休息了几天,没送去看医生,三爷爷最终落下了病根,成了瘸子,至今走路都是一瘸一拐的。
二爷爷没送三爷爷去看腿,却给二爷爷交了学费,送他继续读高中。
三爷爷也是个性子傲的,从那之后,再没跟太爷爷和二爷爷说过一句话。
二爷爷一直读到高三,因为实在交不起学费了,最终还是辍学了。二爷爷的一些家里有关系的同学,高中毕业都去村里当了小学老师,有的甚至去了中学,而二爷爷回到了农村,当回了农民。他对家里,对太爷爷,对爷爷,对三爷爷都是有些怨愤的,他认为,若是举家送他读书,他一定能考上大学的,但是那个时候爷爷年纪已经比较大了,要讨亲,家里不可能举家支持他读书。
爷爷是家里老大,第一个结婚的,家里多少准备了些彩礼钱,再加上爷爷外貌还可以,性格又和气,娶了隔壁村里的女孩,还是当地大姓,许家人。
又过了几年,二爷爷三爷爷也到了娶亲的年纪了,二爷爷毕竟是读了高中的,在那个时候的村里,是个稀罕物,还是比较吃香的。村里的媒婆没少上门给二爷爷说亲,可二爷爷连相看都不愿意看,心里一直惦记着那个当了小学老师的张同学。一直到后来,听说那个张同学跟学校里同是老师的同事结了婚,才死了心。不过那个时候附近村子里适龄的姑娘都知道二爷爷心里装着人了,即使他是个稀罕的文化人,也不愿嫁给他了。这时媒婆介绍了邻县的二奶奶,没有要求,就是身体不太好,可能干不了重活。这在农村本来是个极大的缺点,但实在没有其他的选择了,便答应了这门亲事,二爷爷也就不情不愿地接受了二奶奶。
最后剩下三爷爷,太爷爷实在是一毛钱都拿不出来了,又因为三爷爷有瘸腿的毛病,平时又是一言不发的性子,实在不好说亲,便也没找媒婆张罗。妈妈说太爷爷就是觉得已经给爷爷和二爷爷取亲了,那个时候唐官怒爸爸也出生了,香火已经续上了,就不想管三爷爷了。
三爷爷可能也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太爷爷放弃了,他在二爷爷娶亲后的第二年,自己去找了村里一个死了丈夫带个儿子的寡妇,自己用捡来的旧红砖在空地上盖了一间小平方,把寡妇娶回了家。
三爷爷成亲的时候,大家是都不看好的。可没想到三爷爷成亲之后,对寡妇和寡妇原来的儿子都不错,虽然瘸着腿,但是干活勤快。每天晚上都会背着电瓶在外面忙活半夜,打鱼,抓田鸡,把寡妇和寡妇的儿子养得白白胖胖的。不少妇女私下讨论,言语里,都是羡慕之意。
后来,寡妇给三爷爷又生了两个儿子。
听母亲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三爷爷是扬眉吐气的,虽然一条腿是瘸的,但是腰杆子挺得直直的。因为他在跟爷爷和二爷爷暗暗较劲,爷爷就生了一个儿子,二爷爷就生了一个女儿,而他有三个儿子。
但慢慢地,他的腰杆子又渐渐弯了下去。为了给寡妇的大儿子娶亲,他给大儿子分了两间房,二亩地。地少了,家里的收入也一下子少了。两个亲儿子读书读不下去,初中没毕业就辍学了,出去打了几年工,也没带一分钱回来。到年龄了,准备说亲,但别人一听说家里是有三个儿子的,都不肯嫁过来,要很高的彩礼。三爷爷拿不出钱,两个亲儿子没少给他甩脸子,说他偏心没有血缘的大儿子。三爷爷的腰杆子又渐渐弯了下去,村里人又开始笑话上了。
那段时间,三爷爷总是起早贪黑的干农活,人瘦得活像一根晒干了的竹竿。
“小兔子,小兔子!”唐官怒惊喜地喊道。
原来三爷爷手上抓的毛茸茸的东西是小兔子,小小的唐官怒目不转睛地盯着三爷爷手上的小兔子,眼睛里满是渴望。
啪嗒——啪嗒,三爷爷因为腿瘸,走路的声音一脚深一脚浅,很特别。
二奶奶紧紧牵着唐官怒的手,把唐官怒拉到了路边,给三爷爷让开了路。唐官怒还想追着去看小兔子,二奶奶扯住了她:
“官官别去,你家最近因为包鱼塘的事跟三爷爷家吵了架,你不要去招惹他们家的人。”
二奶奶久久地望着三爷爷远去的背影,对唐官怒说:
“最近晚上不要出门。如果听见背后有人喊你的名字,千万不要答应。如果有人在背后拍你的背,千万不要回头。”
“嗯。”唐官怒含含糊糊地答应着,眼里只盯着三爷爷手里的小兔子。
后来,就听说三爷爷生病了,卧床不起。三奶奶过来哭诉了一番。虽然几兄弟多年不说话,不来往,这时候还是凑了些钱,让爷爷当代表送过去,毕竟他是老大。爷爷把钱放在三爷爷的床边,说了几句宽慰的话。三爷爷直接把钱扫到了地上,爷爷气得转头就走了。后来三奶奶把爷爷和二爷爷凑的钱送回来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估计是被三爷爷打了。
后来就有传闻传出来,说三爷爷是被“鬼手”拍了,每天睡觉的时候汗流不止,早上起来,席子上一个明显的人印。背上显出一个大大的青紫色的手掌印,那是鬼手留下的印记。大家都说三爷爷因为争鱼塘承包权,争渠道水,和村里不少人起了冲突,被人报复了。
再后来,就放暑假了。一天晚上,唐官怒半夜醒来,在房间里看到一只小兔子,便起床去追小兔子。她从房间追到谷堆,从谷堆追到后山的小路。突然月亮被遮起来了,周围黑黑的,只有不远处那口方井泛着微弱的苍白的光。唐官怒开始感到害怕,她转头往回跑。跑着跑着,她听到背后传来了脚步声。
唐官怒想起来了,那脚步声啪嗒啪嗒的,是一脚深一脚浅的声音。
她十分害怕地往前跑,但她年纪太小,她跑不快,很快就被那啪嗒啪嗒的脚步声追上了。
“官官,官官。”唐官怒听到有人喊她,她咬紧嘴唇,不敢答应。
啪地一声,一个大大的手掌拍在她的背上。
刹那间,她忘记了二奶奶说的话,她回头了。
她回头了,她看到了二爷爷那可怕的脸,眼窝凹陷,皮包骨头,仿佛从地狱爬出来的魔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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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26章 二奶奶(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