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想家

李临春和穆拉是大学校友。一个学地质,一个学医,跨学科实习时认识,后来在一起了。李临春本来读的是地质,为了穆拉转了冰冻圈方向,研究生毕业又跟着她来了南伽。

最后还是散了。两个人都有理想,有目标,谁也不肯迁就谁。穆拉在南站,李临春在北站,中间隔着一整片冰湖和无人区,一年见不了几面。

北站信号差,消息发不出去是常事,有时候一条信息在收件箱里躺上半个月,等对方看到的时候,事情早就过了那个村。

李临春安排四人住下。北站宿舍不少,空房间随便挑,被褥都是现成的,暖气片烧得足。吃的不行,食堂就一个灶,掌勺的是个半路出家的研究员,煮出来的东西能填肚子,谈不上味道。

周哆来北站,主要就是拿采购清单。食物、药物、试剂,列得清清楚楚。暖季的时候一般直升机送,寒季天气不好,直升机过不来,就得靠人跑。

不过李临春很少在寒季叫周哆来送东西,除非是特别紧急又难长久保存的试剂。她习惯在暖季就把大半年的物资囤好,仓库码得整整齐齐,不到万不得已不动用。

这回清单上列的东西不多,周哆看了一眼,几样常规试剂,两箱药,还有几包种子。她把清单折好收进口袋。

李临春又交给周哆一个手提式的保险箱,上面贴着北站研究所的封条,周哆小心地放进背包。

江山月想给北站也拍一段,让金薡去采访李临春。

金薡抱着笔记本兴冲冲地去了,回来的时候表情很平静。

“目前是保密工作,”李临春的原话,“不能出镜,也不能接受采访。”

金薡点头表示理解,回来跟江山月一说,江山月也没再坚持,把相机收回包里,拉链拉上。

北站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待在冰川脚下,白墙铁皮顶,窗户里透出几格昏黄的灯光。

一行人在北站休整了大半个月,等天彻底冷透才折道回府。回到南站已经是十一月下旬了,草场枯得透透的,风里带着入冬前的硬气,刮在脸上像细沙纸。

江山月的手机刚开机,屏幕还没亮利索,消息就铺天盖地地涌进来。提示音连成一片,嗡嗡嗡地响,她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手心被震得发麻。私人号那边更直接,屏幕刚跳出来电界面,铃声就响了,催命似的。

她看了一眼屏幕,抿了抿唇,走到院坝角落的背风处,接了。

“小……月……”江母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像信号不好,每个字都卡在半截,“回来好不好?我真的担心……”

江山月没说话,听筒里江母的呼吸声很重,夹着细微的杂音,像是哭过,又像是在发抖。她闭了闭眼,开口安抚了几句,声音放得很柔。

电话挂断,她顺手点开通话记录。几千条未接来电,一天几百条,换着不同的手机号打,从京城打到南伽,从白天打到深夜。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排下来,像一张网,收得紧紧的。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

南伽现在甚至是太冷了,她光坐在这里就好像要冻僵了,鼻子不是鼻子,耳朵不是耳朵的。

呼吸一口气都是刺肺的疼。

天宽地广的,为何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了呢?

周哆回到管理站,一进门就看见了阿姆米。老太太腿脚已经好利索了,正站在监控室里,一手搭在黎犹肩上,嘴里念叨着什么。黎犹坐在椅子上,眼镜歪戴着,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一抽一抽地吸着气。

“怎么了?”周哆问。

阿姆米看见她进来,脸上先是一喜,嘴角咧开,可低头看了看黎犹,那点喜色又压了回去,拧成一股说不清的忧。老太太的脸在喜和忧之间来回变了两下,最后叹了口气。

“可算回来了。这个小娃娃跟你一样,刚来,想家了呢。”

黎犹听见声音,抬起脸,隔着蒙雾的镜片看见周哆站在门口,两行眼泪还挂在腮帮子上,忽然就笑了:“师傅,你回来了!”

周哆很惊讶。平时黎犹文文静静的,说话轻声细语,走路都怕踩着什么似的,很少见她情绪这么激动。她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应,先“嗯”了一声。

阿姆米拉着黎犹的手,叹了口气,横了周哆一眼:“人家都叫你一声师傅,你都没好好教人家。刚来这里什么都不会,你一走走这么久,她遇到问题连个问的人都没有,可不委屈嘛。”

周哆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确实没尽到师傅的责任。

她把背包搁在桌角,慢慢在凳子上坐下,拿起监控室的座机,拨通了南伽研究中心的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她报了工号,说北站的采购单和研究报告出来了,让对方派人来取。简单几句,挂断。

黎犹吸着鼻子,后知后觉地品出阿姆米方才话里的信息,转头问道:“师傅刚来的时候也哭啊?”

阿姆米点头,搬了把椅子坐到她旁边,语气里带着回忆的软。

“哭啊,怎么不哭呢。她来的时候白白净净的,还瘦,也不爱说话,天天往这儿一坐就是一整天。夜里就偷偷哭,好几次我一抹,她脸上都是泪。后来跟着我出去跑,走不动了就边哭边走,看见狼也吓哭。”

黎犹听得一愣一愣的,吸了吸鼻子,感慨道:“原来都是这样过来的啊。”

周哆没接话。她坐在凳子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想起自己刚来南伽的日子。那些眼泪从南方带来,落下,蒸腾,凝固,又落下,一年一年地落,落着落着就冻住了,变成了南伽的冰。

可是冰也会融化,从高到低,慢慢地往南方流,属于南方的雨终究是会落了回去。

监控室的门被敲响。周哆抬头,江山月站在门口,目光越过她落在阿姆米身上,脸上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阿姆米,身体好了?”

阿姆米高高兴兴地站起来,原地转了一圈,步子稳当,腿脚利索:“都好了,你看。”

江山月靠在门框上笑。阿姆米朝她招手:“快进来。”

江山月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了进来。阿姆米拉着她坐到身边,她一低头就看见了黎犹那张哭花的脸,从口袋里摸出纸巾递过去。

“想家了?”

周哆眨眼的动作慢了半拍。江山月料事如神,进门没问别的,一眼就看出来了。

黎犹点头,接过纸巾胡乱擦了一把。江山月笑了笑,周哆站在旁边看着,总觉得那笑容里裹着点苦,像茶里搁多了叶子,可再仔细一看,又全是温柔,软软地铺在脸上,什么都挑不出来。

黎犹点点头,大概觉得丢人,耳朵尖微微泛红。

“我也想家。”江山月说。

周哆看过去,心里隐隐地揪了一下。江山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到像是随口一提。

黎犹擦干净眼泪,懵懵懂懂地看着江山月,忽然开口:“我看了你很多视频,以为你是个很热爱自由的人。”

江山月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摸了摸黎犹的头,掌心覆在她发顶,轻轻拍了拍。

“谁会没有脆弱的时候呢。累的时候想家,受委屈了想家,吃不到好吃的也想家。”她顿了顿,手指从黎犹头顶收回来,落在自己膝盖上,“都是正常的。掉眼泪也是正常的。”

但是回到了家呢?

江山月也还是会说想家。

黎犹点头,把眼泪擦干净,现在已经止住哭了。

阿姆米起身把外面晒着的床单被套收进来,抖了抖上面的灰,叠好搁在柜子里。

江山月和周哆回到宿舍时,被子和床垫都加厚了一层,棉被蓬松地铺着,摸上去又软又暖,是阿姆米趁着天晴刚晒过的,凑近还能闻到一股太阳晒透了的干爽气。

“先睡一觉吧。”阿姆米站在门口,心疼地看着她们,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来回转了一圈,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带上了门。

周哆点头。她替江山月把睡衣拿进浴室,调好热水,又出来把室内的暖炉拧开。火苗在铁皮炉膛里跳了几下,慢慢稳下来,把寒气一点点往外逼。等两个人都收拾完,钻进被窝的时候,身上已经暖透了。

周哆侧过身,面朝江山月。她呼吸很轻,睫毛偶尔擦过枕头,窸窸窣窣的。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你想回家看看吗?”

江山月没有回答。安静了好几秒,久到周哆以为她睡着了,她才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点鼻音:“不是说有绰珠巴盛会吗?什么时候带我去看看?”

周哆想了一下日子。掰着指头数了数,三天后。

“还有三天。”

“好。”江山月翻了个身,往她怀里挤,额头抵着她的锁骨,声音闷闷的,“先睡吧,好困。”

周哆点头,伸手环住她的背,掌心贴着她后背那件薄薄的睡衣,一下一下地拍。拍着拍着,她忽然低声开口,嗓子有点哑,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江山月。”

怀里的人没动。

“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一定会出现的。”

江山月没有应承,沉默一点点让誓言凉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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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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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