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回来

周哆忽然换了个位置想——如果她是江母,如果江山月是她的女儿。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胸口那股闷气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上不来也下不去,堵得她发慌。

她会怎么想?养了二十几年的女儿,好好的大家闺秀,有体面的学历、体面的家世,本该在窗明几净的地方待着,穿干净的衣裳,□□致的饭菜,见门当户对的人。结果呢?

跑到南伽这种地方来,住铁皮房,喝泥水,还……跟一个连顿像样饭菜都做不出来的穷鬼搅在一块儿。

周哆想起自己方才那句“我可以帮忙做”,想起江母那个从她脸上刮过去的眼神,忽然觉得那眼神一点都不冤。换了她,她也得火冒三丈。甚至可能更凶,直接把人拽走。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以前握笔的,现在搬设备、拧螺丝、雨天踩泥地,上面布满了厚厚的茧。连她自己都嫌自己。刚才江母那些话虽然难听,可细想起来,哪一句说错了呢?野菜之所以是野菜,就是上不得台面呀。

她把自己代进去,代到江母的位置上,代到江山月的处境里,越代越觉得浑身发凉。最后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如果我是她妈妈,我可能比她还嫌弃我自己。

周哆垂下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别人的自卑,或许只是一种情绪,来的时候铺天盖地,走的时候也干脆利落。

可她的自卑不是。她的自卑是瘪瘪的口袋,是冬天裂了口子的手背,是洗了几水就起球的廉价外套,是一开口就藏不住的乡土口音。是那些她从小就知道、却怎么也改不掉、抹不平、藏不住的东西。它们长在她身上,像皮肤,像骨头,脱不掉,换不了。

她也不想去和人比。

比什么呢?比来比去,不过是把自己的难堪翻出来晒一遍,晒完了,日子还是自己的,一分钱也没多出来。可人活在世上,哪能真的不比?看见别人穿着干净柔软的毛衣,指甲修得整整齐齐,说话轻声细语,走到哪里都体面,她也向往。

她也想拥有那些东西——体面、从容、不必小心翼翼察言观色的底气。

这种念头平时被日子压着,不声不响,可此刻被江母一个眼神挑开,就再也按不住了,翻涌上来,又酸又涩,堵在嗓子眼里。

她攥了攥口袋里那团皱巴巴的纸巾,纸边已经被手心捂得潮软。雨还在下,铁皮屋顶嗡嗡地响,她在监控室惨白的灯光下,心里波涛汹涌。

下午,雨脚收了一阵,天边裂开一道淡白的光,把管理站湿漉漉的院坝照得亮了些,像是给泡发了的泥土暂时喘一口气。

周哆在屋里坐不住,披了件外套出门,想随便走一走。刚迈下台阶,就看见江山月从走廊那头过来,肩上挎着相机包,身后跟着江母和金薡。江母的伞还攥在手里,没撑开,眼神却先一步扫了过来。

“好巧,”周哆站住脚,语气拿捏得跟平常闲聊似的,“我出门走走。”

江山月点了点头,抬手拍了拍相机包,下巴朝院外抬了抬:“去工作。”

周哆目光在三人之间转了一圈,很快落回江山月身上,语气平常却添了几分认真:“方便给个大致位置吗?这边野兽多,万一有事,我好快些赶过去。”

江山月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目光掠过江母。江母没有开口的意思,伞柄在掌心转了半圈,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江山月这才慢慢开口:“西南方向,一公里左右,之前发现的那个雪豹洞穴。”

周哆心里有了数,点头,没再多问,只是记下了方位。

江山月走后没多久,赵琦就来找周哆了。

“你好,我叫赵琦。”赵琦伸出手,这次恐怕没有什么急事,倒是礼貌了很多。

周哆和她礼貌地握了一下,“你好,周哆。”

赵琦笑得从容,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看着周哆先八卦了一下:“和江山月谈恋爱,感觉怎么样?”

周哆脸红,但是摇头摇得干脆:“没谈。”

赵琦以为她还在隐瞒,挑了挑眉,一幅“我懂”的模样。

“昨天事情紧急,多有得罪,还望海涵。”赵琦道歉都格外拿腔拿调。

周哆抿唇,慢吞吞吐出一声:“没事。”

赵琦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表盘在灯下反了一下光,她语速跟着快了半拍:“江山月的事我不管,但她现在绝对不能离开这儿。你最近离她远一点,让她先把江阿姨哄回去,明白吗?”

周哆点头,趁她脚跟还没转过去,连忙追问:“以前也这样吗?江阿姨会突然来?”

赵琦摇头,答得利落:“之前她在国外。江阿姨身体不好,坐不了长途飞机。”

周哆“嗯”了一声,脑子飞快地转,又赶着问了一句:“那……她们母女关系好吗?”

赵琦的动作顿了一下,侧过脸来看她。那目光不长,也就一两秒,却像是在掂量什么,又像是在斟酌该说多少。最后她只慢慢吐出一句:“亲生母女,关系当然好。”顿了顿,把手表又看了一眼,“你想问什么,直接去问江山月吧。”

说完转身就走,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笃笃笃地远了。门帘晃了两下,安静下来,只剩外面屋檐还在滴滴答答地淌水。

江山月会和她说这些吗?周哆想。

接下来几天,周哆几乎没怎么见到江山月。偶尔在走廊上远远瞥见一个背影,或者听见隔壁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她也没停脚,低头就过去了。江母还在,那把她始终攥在手里的伞,像一道无声的界线。

日子倒也没那么难熬。她忙得脚不沾地,站里的活一件接一件,空下来就抱着资料啃,晚上还对着电脑补课,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一坐就是小半宿。忙起来好,忙起来脑子就不乱。

前几天上面来了通知,说她实习期表现不错,同意留任,给编制。搁在以前,她大概会松一大口气,觉得总算有了着落。可这几天她翻来覆去地想,心里那点不甘像草籽一样,浇了水就往上冒。

她不想止步于此了。

她给妈妈打了电话。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她以为又要挨一顿数落,手心都攥出了汗。没想到妈妈只是问了问她的打算,听她说完,那头叹了口气,说,你想好了就去做,妈不拦你。

语气平平的,却让周哆愣了半天。母女俩这么多年来,头一回把话说得这样顺,没有吵,没有摔电话,连沉默都是软的。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沿上发了会儿呆,窗外南伽的风呜呜地刮着,铁皮房顶哗啦啦地响。她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好像真的在慢慢变。

她想,如果和江山月之间的差距小一点,是不是可能性就大一点。

九月一过,南伽的风一天比一天硬,管理站的铁皮房子夜里被吹得哐当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一遍遍撞门。

草场褪了绿,黄褐色的枯草伏在地上,被风压得抬不起头。远处雪山把寒意一阵阵送过来,檐下的水管冻裂了一次,周哆裹着棉袄修了半天,手指头冻得通红。

江山月就是在这个时候回来的。

周哆缩了缩脖子,一抬眼,就看见院坝那头站着个人。冲锋衣,黑帽子,披散着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嘴唇冻得发白,站在那儿微微佝着肩,像是一路走过来把身上最后一点热气也耗光了。

“周哆,”江山月看见她,扯了扯嘴角,声音有些哑,尾音被风削掉了一半,“我好冷。”

就三个字,轻飘飘的,像是走了很远的路,攒了很久的力气,才说出这么一句。

周哆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热得发胀。她站在原地看着江山月,像是不敢认,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说不出话,也迈不动腿。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卷起地上的枯草碎屑,打在裤腿上沙沙地响。

那种感觉太熟悉了。像小时候,春节前几天,她天天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等到天擦黑,远远看见两个背着大包小包的身影从土路尽头冒出来,越走越近,越走越近,那一刻的心情,跟现在一模一样。

想跑过去,又不敢跑,怕一跑,人就没了。

她没跑。她只是站在原地,隔着整个院坝的冷风,直直地盯着江山月。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你回来了。”

“嗯。”江山月扯出一抹笑,嘴角动了动,像是冻僵了,连笑都费了些力气。

周哆如梦初醒,朝她飞奔过去。风灌满她的羽绒服,鼓成一面帆,她不管,几步冲过院坝,一头撞进江山月怀里,双臂死死箍住她的腰,脸埋进她冰凉的冲锋衣前襟。

眼泪在这一刻彻底决了堤。

这么多天攒着的东西,那些夜里的翻来覆去,那些欲言又止的委屈,那些对着一格一格监控画面发愣的时刻,那些拨不出去又删掉的消息,全从胸口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化作一声声唔咽。

她哭得整个人都在抖,肩膀一耸一耸,泪水洇湿了江山月胸前一大片布料,话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只有断断续续的气音:“你……你回来……你怎么……”

江山月没说话。

她抬起手,掌心贴上周哆的后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动物。风把两人的头发吹得绞在一起,她侧过脸,下巴抵在周哆头顶,手臂一点点收紧,越搂越紧,紧到像是要把人嵌进骨头里。

她闭了闭眼,鼻尖埋在周哆发间,深吸了一口,那动作很轻,轻得几乎察觉不到,只有她胸腔微微起伏了一下。

院坝里空荡荡的,风卷着枯草屑打转。远处雪山顶上堆着铅灰色的云,冷得刺骨,可两个人就那么站在那儿,抱着,谁也没松手。

很感谢每一位读者!我没有什么天赋,也不太懂热点,写文也几乎是一个人默默地在写,很多时候写之前心潮澎湃,越到后面心越凉。这次遇见了一位天使 ,我以前不爱看评论,现在也会每天打开评论区看一下,很感谢你的出现,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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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