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辚辚马萧萧,由远及近,前楹坐着的车夫李叔突然啐了一口。
这一路来已经遇到了不知多少流民,偶见粥棚,才刚来便被流民掀翻了去,滚烫的粥竟用手捧住,犹如饿鬼扑食,不管不顾。
“公子,前方有群流民挡了去路,我下去赶赶,您歇着。”
车内的人应了一声,李叔很快下了马车走到人群边。
这一走近便叫人看清了,他们正围着一个昏死过去的女子,浑身血污,但衣着依稀见得不差。
“诶,你等围着个姑娘作甚,还挡了我家公子的路!”
李叔说话很是不客气,这群人虽然可怜,但他们和亡命之徒也并无多大区别了。
这多少也是奏了效,有几个流民看李叔势头盛,不由得退开几步,剩下的五六人却还是坐在石子路上死死围着那姑娘,李叔还想再开口,只听一阵诡异虚弱的声音响起:“嘿嘿,我们在等她断气儿呢,马上就有肉吃了。”
这些人多是鸠形皓面,生有肿病,衣不蔽体,面上和身上都是烂疮,李叔看着他们的样子,闻言背后一凉。
日头正盛,太阳发白,周围一片荒芜只这群流民在此起彼伏地呻吟,更显阴森可怖。
李叔本想再驱赶一番,可那群人往地上一坐状若死尸一动不动、只是那眼睛却冒着诡异的精光、李叔明白,他们是真吃过人的,只得回到马车前。
“家主,他们正围着一个姑娘呢,要……要吃了她,可那姑娘尚有口气在,看穿着也不是一般人家,前面不远就是俾县,听说那儿有个财主残暴嗜杀,近来在寻一女子,许是如此他们才不敢动吧。”李叔喋喋不休,又说是他带几个有力的伙计再去赶。
“李叔,我一同去。”说罢车内人掀开车帘。
“家主,恐污了您的眼睛,那气味也甚是刺鼻!您还是不要去的好。”李叔眉头紧蹙,可实在拗不过自家家主,还是摆好了登几,又立马招呼好几个身强力壮的伙计。
流民们看到来人一身华贵,地上那些人仍是坐着,其他人却不敢近身。
“家主,这…”李叔和伙计护在昭钰身边,就怕这群流民做些什么。
昭钰细看了地上的女子,如今世道,能穿的起好料子的,哪儿能是普通人家,李叔说的那财主生性淫邪,若真是他在寻,这姑娘恐怕是被掳了又逃走的。
昭钰吩咐伙计们把人抬到车上,可那群流民立刻吱哇乱叫起来,哭天嚎地。
“春松,把那袋窝头给他们。”昭钰揉了揉眉心。
叫做春松的伙计迅速从车内翻出东西分出去,生怕自家公子染上了晦气。
“我家家主圣人心肠,你等食人而活,实在不再配为人,若非家主心善,这窝头你们也不定有!”听到春松这番话,那些因为吃不到人肉而怨愤哭嚎的也闭了嘴过来和其他人抢窝头,毕竟这群伙计一个个壮如牛,他们只有皮包着骨头呢,一碰就散了。
没过多久这群流民就散开了,李叔继续驾车带队启程。
车内昭钰把布帕放在女子还算完好的右手手腕上,为她把脉,气若游丝,又看了看她血肉模糊的脖子,伤势还算乐观,现血止住了,应是能救的
这便是满华与昭家相识的全过程,月余来她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早能够下地走动。
满华是穿越过来的,可她也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穿越过来,刚到这个地方的时候,她躺在一处荒山里,被小腿处的疼痛疼醒,脑子里一片混沌,睁开眼看竟然是一条毛发枯黄脱落的野狗在啃食她的小腿。
那野狗眼露凶光,见满华醒来也不惧怕,眼球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发出阵阵低吼,满华不动声色地拿起手边的石块,双方对峙着,这是她来这个地方的第一场恶战,浑身无力的她拼尽全力和野狗厮打起来,好在那狗确实饿了许久,被打断了腿落荒而逃,但满华也没见得多好,手臂上都是伤口,歇了很久后还是拖着一身伤找到一处溪流洗了身上的脏污。
顺着溪流走出了山以后映入眼中的简直是人间炼狱,空气中散发着恶臭,到处都是流民,他们衣服破烂,四肢肿大,可面颊凹陷,眼眶也深深凹进去,可眼睛凸起,如一潭死水,满华甚至不敢和他们对视,躲躲闪闪地继续走,见前方有一群流民趴在地上,定睛一看竟然在撕扯啃咬一具尸体,一边推搡旁边的人说着她听不懂的话,恶臭夹杂着血腥气,精神身体的双重冲击下满华不住地呕吐,浑身发冷,使得她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远离了这群人,她这幅样子保不齐就是下一个。
逆着流民又不知道走了多久,满华到了一处像是坟地的地方,可每个坟包都被刨开了,土堆附近散落着白骨,这个世道谁还敢把人葬在地里啊。阴沉的天识时务地下起了大雨,浇透了她的身体,也浇凉了她的心,浑身发烫,头晕得不能支持她正常思考,作为一个现代来的人,看到食人而活,刨坟拖尸,枯骨黄土的情景,满华已经濒临崩溃,双脚还在走,最后她鬼使神差地拿起来一块比较锋利的石头,重重地划在脖子上,手腕上,血不停地淌着,可那石头还不能够彻底割开皮肉,高烧和疼痛的折磨下,满华倒在了路上。
满华一动不动地靠在床上,回想起这些她还是很想吐。
突然房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个笑容满面的少女,那是昭家的小女郎昭穗。
“阿姊,阿兄快要回来了,今日晚膳你同我们一起用吧!”昭穗走到床边,边用手比划话的意思。
“女郎,我是外人,多有不便。”满华用蹩脚的话回答,这些天好在女郎经常来找她说话,还有安排照顾她的那个丫头,已经学得了些这个时代的语言供用基本交流。
闻言昭穗扯了扯她的袖口撒娇,磨得满华只好答应,她原心存死志,与昭家接触下来,郁结也疏解了不少,昭小女郎的功劳不容小觑。
昭穗很喜欢找这个阿姊说话,也喜欢教她识字读书,阿兄说这个阿姊什么也不记得,也听不懂他们说话,她开始还以为阿姊是哑巴,但会写字,也是因为这个知道了她的名字。
不时便到了用晚膳的时候,满华被下人带着去了吃饭的地方,恰好昭穗也到了,满华又被拉着入了座。
昭家是楚国的旧贵族,承爵卿大夫,官至郡守,只是昭氏兄妹双亲皆已去,剩下两兄妹,公子袭爵,这位妹妹很黏她的兄长。
方才语毕,门口就出现一道影子。
“阿兄!”昭穗立马冲了过去,抱住昭钰诉说着几日未见的思念。
满华起身,面向昭钰行礼。
昭钰牵着妹妹的手踏进门向饭桌走来边问着:“满姑娘伤如何了?”他又用手点点自己脖子处,好让满华明白自己的意思。
这不是满华第一次见到这位家主,一次比一次看得真切,相貌是格外好看的,面若冠玉,神清骨秀,待人也十分温柔。
“多谢家主关心,快好全了。”满华端端正正地坐着,用不熟练的发音回话,而后等着下人布菜。
用饭时本不应该说话,但小女郎生性活泼,多日未见兄长,想念得很了,话也多起来,昭钰在一旁听着,时不时逗逗她,因此饭桌上的氛围极好,不习惯这些吃食的满华也多吃了几口。
“我还有几副药要配,小鸠和满姑娘先吃着。”昭钰随即就离开了。
昭钰虽为贵族,他自幼学医认药,医术了得,有时候城里贵族也会上门求药。
剩下的二人也很快吃完了饭食。
“女郎,我还要继续学些字,便告退了。”满华笑着对昭穗说,昭穗原还想找她多说着话,念及此也只好作罢,两人互相告别回了各自院子。
回到屋子后,满华整理了一下最近得到的信息,这个时代是她所知的历史上完全没有记载的时代,前朝崩坏,早前分为燕、楚、卫、乾、禹、魏、周七国,现今只剩下楚、卫、魏、周四国,仍是战乱不断,形势动荡,昭家在楚国腹地,倒还算安稳,近来楚国北边与周国正在交战,难民南下逃亡,但愿这场仗快些结束。
而后,满华叫来那个照顾她的丫头春雪,昭家挑的丫头都是大体识得几个字的,所以闲暇时满华会让她教自己认字读书。
满华识字只是不会读,写字虽不太漂亮,却也不影响,所以学起来很快。
“满姑娘,您真厉害,您和家主一样聪明呢!”春雪时常这样夸满华,长久接触下来两人的关系也算得上亲密。
天彻底黑后,两人也学的差不多了,梳洗后便歇息了。
满华躺在床上,摸着脖子上缠着的布条,思绪万千,现在她的身上都是伤疤,就像爬满了虫子,不见得比那个流民好看到哪儿去,想来想去也是多添惆怅,满华所幸起来到院子转转。
夜里的院子其实黑得什么也看不清,灯都被下人熄了,月亮被云遮着,有时洒落出些月光,才使得大致看到一些院景,但院子里种了许多梅花,满院都是香的,闻着让人心里也舒畅许些。只是早春夜风仍旧冻人,满华本来身子就不太好,这一吹就有些喉咙发痒了,想想不想再为人添麻烦便回去睡了。
晨光微微泛起,昭府的下人早已经开始洒扫了,满华被春雪叫醒,梳妆好后下人也端来了早膳和汤药。满华外伤好的差不多了,昭钰说她身子孱弱,现主要是调理身体。
喝完药后满华带着书到院子里读书背诵,她喜欢闻梅香,有太阳倒也不至于那么冷了。
“满姑娘,认得多少些了?我听小鸠和春雪说你聪慧学起来很快。”昭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满华的背诵,她随即放下书本起身。
“家主晨安,妾已记得许多了,只是说的还不太顺口。”满华说话时的发音喜感十足,每每听到昭钰都觉得有趣,这样他也总爱多与她说些话。
满华粗略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人,看他手中拿着一本书,想来也是医书一类的,只是不知道他为何突然一早来她院子。
两人一同落座,似是看出了满华的疑惑,昭钰把手中的书往她面前推了推,道:“满姑娘,近来你的聪慧勤勉我皆看在眼中,你若愿意可以跟着我认药学医,这个院子你也且住下,想来小鸠也会十分高兴。”
满华欣喜万分,如今最重要的是活下去,这几天她也常常忧心今后的去处,自己与昭家非亲非故,她这么个来路不明的人总不能长久地住在人家中,没想到昭钰竟给了她这么个机会。
“多谢家主,妾十分愿意。”满华几乎是立刻答应,言语里的喜悦都要溢出来了。
“再又是,你晨间可同小鸠一起上夫子的课,下午便随我一起,只是这样一来免不了吃苦。”昭钰耐心地解释,眼里带着希冀。
“家主言重,妾从来不怕苦。”满华仍答得极快,生怕错过了这道生机。
昭钰实则对满华的身世多有猜测,她绝计不是寻常人家出身,但又为何她连说话都不会却识得字,即使中原分裂四国,但语言还是大致相通,无奈小鸠生性活泼浮躁,对学医也兴致缺缺,只是不知此番是留了个怎样的变数在身边。
“好,既如此,你早些回屋,莫要贪凉,我便回去了。”昭钰又叮嘱了几句,起身整理衣裳。
“送家主。”满华也知礼数地起身相送。
昭钰出了满华的居梅院后就出了府,他要去医馆看看。
昭家的医馆是昭氏夫妇过世后才开办的,加上昭钰一共三个医师,他自己不会去坐诊,寻常小病另外两个医师就可应付,他每月初、月中和月末去一次,再者就是其他医师看不了的重疾他去就便可。
医馆名叫妙金堂,门口的小厮一看是家主的马车,立马过来迎接,紧接着掌柜也跟出来。
“方掌柜,近来堂里可有什么事?”
“回家主,尤为严重的事项没有,只是这最近回南天了,有几个下人晒药材时打了瞌睡,醒来雨已经下好一阵了,好些药材已经被泡没用了,其中兰草和柴胡最为严重……那三个下人已经停用了,今日您来他们都在外面侯着,等家主您发落。”方掌柜说得都快急死了,家主哪儿都好,可是这些事情上从来公事公办,不容人说情。
昭钰沉默地听着,面上不显山水,堂内病人和他问好也照常回应,等走到了后院,他才开口:“方掌柜,我开一日十五文的工钱为的就是好好照顾药材,我的药材也不是仙人送的,每人赔付两百文,不用来上工了。”
方掌柜听到家主的话还是为那三人松口气,那些药材能到堂里需要的可不止六百文。
“那家主您忙,小人先去告知那三人。”方掌柜急忙退出后院去了大门口。
“你三人以后不必来上工了,此外每人还需赔付两百文。这已经是大夫宽宏大量了,你们知道大夫向来说一不二的,那些药材哪儿只六百文,要怪只得怪你们自己。”
言毕那三人只得抹泪,大夫一日工钱开十五文,活也不重,有时候还管饭,好多人跌破了头也想来,可他们连这点事也做不好。
昭钰在后院检查了一下药材,拿了最新的账本副本,这时方掌柜也来回话。
“家主,话已经带到,他们并无异议。”
“嗯,方掌柜,你和其他管事也有责任,并罚五十文,我不希望再有下次,不必多言,回去吧。”昭钰坐在椅子上看账本,见此方掌柜也不好出声,便退了出去。
昭钰一直忙碌到晚膳前方才回去。
不太会写,欢迎指正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