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什么玩意儿这么苦

万容下意识地去查看赵璋的伤势,低头却正撞上他眼睛里促狭的笑意,哪里还是昨日那只湿漉漉的小狗,分明是只甩着大尾巴的小狐狸。

金利走到跟前的时候,就看到珍珠拉着闻玉的手,而闻玉冲着珍珠笑得灿烂。

徐妍爱嘚瑟,抓着人家比她小两岁,天天小孩儿小孩儿的叫。但落在金利眼里可不同,这“小孩儿”再有一两年也该到议亲的年纪了,同为男人,他什么不懂!

赵璋好像根本没发现金利似的,拉着万容耳语了几句,万容竟然笑了。

金利左手握右手,察觉自己在抖。他自觉心里这股无名火生得很不该,他担心是真担心,怎么说人家也是为了他才受伤的,可分明是他闻玉先说的“她和你,不一样”,怎么,你们就一样了么?

不过很快,这些倒醋缸的邪火又被他另一个邪门儿的念头扑灭了:“没关系,知道她秘密的,只有我。”

于是他出声打断二人,“闻玉兄弟,怎么伤得这么严重?昨日没见你们回来,可把我急坏了!”

这是真心话。

赵璋推说自己到市上沽酒的时候惹到了地头蛇,糊弄了一把。

金利无意分辨真假,他的目光转回了万容身上:“珍珠,你回来了。”

才几日不见,又像挨过了好几年,珍珠还是那个珍珠,而金利隐约觉得自己不似从前那般纯粹了。

万容“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此时,杵在一旁目睹了一切的徐妍兴致甚高,随手抓起桌上一块相貌丑陋的树根,一边掰扯,一边看热闹。

“珍珠姐姐,我可以跟你回去住吗?”赵璋在后头问,万容已经甩开他的手走了。

“既然回来了,就要守规矩。”万容答。

“我见营里的大哥们,跟上头报备了都可以回家住,姐姐的家不就是我的家吗?”

徐妍听了这话先翻了个白眼:“你们那的人,脸皮都这么厚吗?”

赵璋好像长了双听不见徐妍说话的耳朵,只一味冲着万容笑。没有血和污泥捣乱,少年的脸白净细腻,眉眼弯弯,已隐隐有魅惑之姿。

“你这丫头!”齐大夫大喊了一声,打断了屋里的目光流转,他冲上去把徐妍手里的树根夺了下来,“我的三七!造孽!造孽啊!”

这世道,止血的药材本就珍贵,更何况还是在殷州这犄角旮旯。齐大夫出去煎了个药,一进屋就瞧见这个祖宗拿着他切药材的小铜刀,把他的宝贝三七当根雕了!

徐妍让齐大夫吓了一跳,眉毛一挑,手里的东西都扔了出去:“我说老头儿,你这么大岁数,能不能稳重点儿!”

那东西长得那么丑,她给削得漂亮点儿怎么了?

年轻的姑娘抱着手臂,仰着头,一脸的不服气。旁边的老头儿,胡子花白,捧着三七痛哭流涕。给一旁的金利都看呆了。

赵璋趁着这个功夫,挪到了万容跟前,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近水楼台先得月,郡主不是要帮我吗?”

万容不说话,默许了。

当初还担心赵璋是个傻子,真是多余了。

“珍珠,这次回来待多久?”金利见闻玉那小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蹭到了珍珠跟前,他也迈了两步凑上去问。

万容看了赵璋一眼,心想还不是得看他。

赵璋显然明白她的意思,可是话从他嘴里讲出来就变了味道:“姐姐心疼我,定是要看到我痊愈了才会走,对不对?”

金利被他这古怪的腔调激得变了脸色,为了维持体面,他嘴里说着要去给齐大夫帮忙,匆忙转身离去。

万容伸出一根手指,挑着赵璋身上没有伤的好地儿,使劲戳了戳。

方才金利过来的时候,赵璋就附在万容耳边说:“郡主无心于他,就该干脆断了他的念想。”

万容表示赞同,但是她打量了一下被白布包得鼓鼓囊囊的赵璋,她有的是法子,为什么要靠一只粽子?

赵璋看着她打量自己的眼神,心领神会,又神秘兮兮地向她靠近了一些:“我用起来顺手。”

冷静如万容,也被他这句话逗得喜笑颜开。

那头儿金利还没来得及走出屋子,外面乌泱泱一队人涌了进来,把他又挤了回来。

“仇老三!”万容将赵璋按回椅子上,自己站在前面。

仇老三听说那俩小子回来了,原本是要作罢了,但是又听说珍珠回来了,早前被打得满地找牙的仇还没来得及报,恨意从太溪穴涌到太阳穴,今天定要她吃不了兜着走!

仇老三趾高气昂地走在前头,葱姜蒜都去不了那一身油腻,那肥腻的身子扭到万容跟前不远,又一闪身,这才露出跟在后面的都头。

拒风营原先的都头意外受伤,落了残疾,被放还原籍了。现在的都头宋航,是殷州刺史王丛膺从守将中精心挑选的可靠之人。

万容后来看了,王丛膺的“可靠”就是看力气。在校场上摆一根长一丈七,径三寸半的大木棍,谁能连举十次,且后手离棍子端头不超过一尺,谁就可靠。

宋航虽然膂力过人,身板倒是精瘦,能被仇老三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他环顾了一下屋子四周,除了一个陌生姑娘,其他的都是老熟人了。

一天到晚招猫逗狗,殴打同袍且屡教不改的珍珠;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比伙头营拉磨的驴还犟的闻玉;还有现在躺在榻上昏死过去,给闻玉帮腔做事的那个解忧,个顶个的令人头疼。

仇老三平日里捞的好处也没少孝敬宋航,这会儿底气很足,嗓门儿洪亮得齐大夫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宋都头,他们无故擅自离营,彻夜不归!”

说着,肥腻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一圈,又指向角落里的徐妍,“现在还带了外人进入军营重地,这是藐视军纪啊!”

指得徐妍眉头紧皱,和方才跟齐大夫吵架的时候完全两模两样,这会儿是真生气了。

宋航在几个人身上逡巡了一圈,说话的时候故意压着喉头,显得自己有威严:“他说的,你们可有异议?”

金利在角落里揪着衣角,呼吸略有停滞,身上的料子眼看就要揪个大洞,他到底是没有动作。

他们离营是为了给仇老三沽酒,但是没有人会作证。彻夜不归,带外人入营也都是事实。

仇老三按不住的得意,连宋航心下都松了口气,总算能把这些碍眼的家伙一道收拾了!

宋航朝身后起了个手势:“既然没有异议,都带下去,按军法,杖九十!”

金利倒吸一口凉气,杖五十都难保活命,杖九十那不都成一坨烂肉了,这是铁了心要置他们于死地啊!

只是,这些家伙也太气定神闲了吧!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

万容递给徐妍一个眼神,徐妍戏也看够了,从身上掏出一块牌子递给宋航:“宋都头是吧,不管有没有异议,这些人我都保了。”

宋航仔细研究了那块牌子,是枚州刺史府的。那眼前这个陌生姑娘,应该就是徐刺史的独女徐妍了。

要是讲道理,刺史之女算什么,别说枚州刺史了,就是王丛膺的女儿来了,也管不到他宋航头上!

可眼前这人是徐妍,燕王的义女,王爷王妃疼她,跟亲女儿没有区别。明厍谁不知道燕王府有世子有郡主,还有位小娘子,这还上哪儿讲道理,眼前这位小祖宗就是道理!

宋航不装威严了,放开了嗓子,声音轻飘飘的:“原来是徐家娘子,某有眼不识泰山,冒犯娘子了,还请娘子见谅!”

仇老三看着势头不对,看看宋航,又看看万容等人,一时间进退两难,腿肚子直转,嘴上说不出话来。

宋航也深觉尴尬,仇老三是什么样的人他心里一清二楚,徐妍要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也好糊弄过去,可要是她非要个说法……

他从仇老三那里拿了不少好东西,要是把这老泼皮逼急眼了,再将自己拉下水……

宋航也陷入了两难。

徐妍朝万容飘去一个眼神——杀了他?

万容瞥了她一眼,无语。

徐妍缩回脖子,吭哧了半天,瞅着肥头大耳的仇老三,还是不大乐意,遂小手一指:“把这个老东西杖……二十!关禁闭!没有我的允许,不准放出来!”

宋航松了口气。仇老三在刚才徐妍指着他的时候,心都快吐到舌头尖了,这下也咽回去了。

二十就二十吧,能保住这条命就成,算他阴沟里翻船,不知道这帮小崽子竟然认识燕王府的小娘子,只要他活着,不愁报不了这个仇。

一帮人乌泱泱地来,又呼啦啦地走了。

“为什么不杀了那腌臢货?”徐妍气鼓鼓的。

齐大夫见过了刚刚那一出大戏,悄摸地把三七顺到了自己的袍袖里,装聋作哑去外边看药炉了。

万容倒了一碗茶,送到徐妍嘴边,“好了,别气了。留着他还有用。”

徐妍接过茶碗,一口气闷了下去,没来得及尝味儿,等反应过来难喝的时候,已经抠不出来了。

方才万容一直将赵璋挡在身后,赵璋闲来无事,盯着她袖口的花纹研究了一会儿,睡着了。

直到万容走开,光影有了变化,他才又睁开眼,眼神扫过一直在墙根儿站桩的金利,没作停留。

金利正巧捕捉到了这一眼,心里的鬼魅作祟,将这一眼视作埋怨,让他羞愤难当,一言不发就冲了出去。

“他怎么了?吓着了?”万容问。

赵璋挑眉:“姐姐学会怜香惜玉了吗?那我也吓着了。”

万容拈了一小截紫褐色的草秆,“齐老说要给你散瘀止痛,”接着走到赵璋面前,“张嘴。”

赵璋不疑有他,就着她的手将草秆嚼到了嘴里。

——好苦。

“你给我吃了什么?”赵璋的牙都在打颤。

万容回眸送给他一个温柔的笑,带上看热闹的徐妍,走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珠玉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