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被迫同居

厉家的医疗团队来得极快,效率高得惊人。

他们专业利落,将厉行受伤的胳膊先简单包扎好,然后把看似惊魂未定的林晏一同护送回了“都市绿洲”。

整个过程里,两人都一言不发。

厉行失血不少,脸色透着失血后的苍白。

奇怪的是,他眉宇间不见多少痛楚,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的目光大多数时候都落在身侧的林晏身上,那眼神仿佛林晏才是需要被时刻紧盯着的伤员。

林晏一路沉默,始终低垂着眼睫,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小片阴影,恰到好处地遮掩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他在完美地扮演着一个受惊过度的“受害者”,顺从地被安排坐在客厅唯一的单人沙发上,手里被塞了一杯温热的水。

医生还在卧室里给厉行进行更彻底的清创和缝合。

门没有关严,隐约能听到医疗器械轻微的碰撞声,以及医生压低嗓音的嘱咐。

空气中似乎还顽固地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无声地提醒着不久前那场偏离他计算的事故。

赵明指挥着手下迅速地将房子的每个角落都检查了一遍。

确认安全后,留下了必要的安保人员布控在楼下,自己也退到了门外静候。

一时间,客厅里只剩下林晏一人。

他握着一杯水,明明是杯温水,却让他觉得指尖的冰凉顺着血脉蔓延到了心里。

主卧的门没有关严,泄出一点微弱的光。

林晏瞥见,厉行并未休息,他另一只没受伤的手拿了一个平板,整个人靠在床头,眉头紧锁地盯着手中平板的屏幕。

厉行看着平板上某个心理学论坛关于“如何与回避型人格相处”的界面。

他似乎看得十分费力,手指烦躁地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最终摁灭了屏幕,揉着眉心不看了。

林晏收回了目光。

计划成功了,甚至超额完成,但也失败了,比想象中情况还要差。

厉行不仅找到了他,还为保护他受了伤。

这本该是他自己受的伤,可厉行当时挡在他身前时身体的震动,那声压抑在喉咙深处的闷哼,以及浓郁得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这些感官记忆过于鲜明和强烈,像不断回放的慢镜头,冲击着林晏的冷静。

不知过了多久,卧室的门轻轻开了。

医生走出来,又转向门外的赵明,低声交代着注意事项,这才真正离开。

厉行随即走了出来。

他刚刚换了件深色的丝质衬衫,质地柔软,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右臂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固定着。

行动间能看出有些不便,但他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仿佛那伤不过是无足轻重的点缀。

他的目光扫过空旷的客厅,最终精准地定格在沙发里那个显得格外安静单薄的身影上。

“吓到了?”

厉行走到他面前,声音比平时缓和许多,带着一种试探性的柔软。

林晏闻声抬起头,眼底还残留着些未散尽的惶然,脸色也依旧是缺乏血色的苍白。

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因久未开口而有些干涩:“……没有。厉先生,你的手……”

“小伤。”

厉行打断他,轻描淡写,仿佛只是被纸张边缘划了一下。

他在林晏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连同他身上清冽的气息一起侵占了林晏周遭的空气。

“倒是你,他们有没有伤到你?”

他的视线仔细扫过林晏全身,像是在确认一件珍宝是否完好无损。

“我没事。”

林晏垂下眼,避开他那过于热烈地注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微温的杯壁,“谢谢你……又救了我一次。”

这句话说出来,带着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艰涩。

“最好不要有下一次。”

厉行看着他微微颤抖如蝶翼的眼睫,心底那点因他失踪和遇险而积攒的烦躁与后怕,竟奇异地被抚平了一些。

他不想,也不愿去深究这背后是否藏着其他心思。

至少在此刻,这个人完好无损的,乖巧地待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还好这次我在附近办事。”

他给出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林晏没有戳破这显而易见的谎言,只是从喉间轻轻逸出一个“嗯”字,算是回应。

一阵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空气仿佛也变得黏稠。

厉行借此机会,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空间。

陈设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是寡淡,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或个人痕迹。

干净得像高级酒店的样板间,透着一股临时落脚点特有的空旷。

这种毫无生气的环境让他莫名地感到不悦,像是一件本该精心呵护的藏品被随意放置在了不适合的地方。

“这里不能住了。”

厉行下了论断,语气是不容商量的笃定,“他们既然能找到这里一次,就能找到第二次。收拾一下,跟我回去。”

他指的自然是厉家,有什么比厉家更安全的地点呢。

林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虽然幅度极小,但没能逃过厉行的眼睛。

跟他回去?

那无异于主动走进精心编织的牢笼,他所有的行动都将暴露在厉行的绝对掌控之下。

再想寻找机会脱身,恐怕就难如登天了。

“不用了,厉先生。”

他抬起眼,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真诚又带着点不谙世事的坚持,“这里……挺好的。我换个地方住就好,不麻烦你了。”

他试图做合理的挣扎。

“不麻烦?”

厉行挑眉,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自己缠着绷带的手臂上,那眼神分明在说。

因为你,我才受这“无妄之灾”,你现在跟我说不麻烦?

林晏被他看得有些窘迫,苍白的脸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反而更衬得那双眼睛清透见底,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抿了抿缺乏血色的唇,低声道:“是因为我,你才受伤的……我......我可以照顾你,直到你伤好。”

厉行倒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讶异。

他看着林晏,仿佛在细致地审视他这句话里究竟掺杂了几分真心,几分是惊吓过后的冲动,几分是出于礼貌的客套。

“照顾我?”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稳,听不出喜怒,“你怎么照顾?”

他好整以暇地问,带着点探究的意味。

林晏被他问得一噎,一时语塞。

他确实没想过具体该怎么“照顾”,这原本只是他情急之下用来拖延的借口,总比就这样被带回厉家要好。

厉行却像是从他的窘迫中得到了某种有趣的启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戏谑的弧度。

“也好。”

他出乎意料地松了口,不再坚持立刻带他走,但紧接着提出了另一个让林晏更加措手不及的要求,“那我搬过来。”

“什么?”

林晏愕然抬头,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这样,”厉行抬了抬受伤的手臂,理由充分得让人无法反驳,“回去住,人多眼杂,不利于休养。你这里清静。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压在林晏身上,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你不是说要照顾我?”

林晏僵住,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来。

让厉行住进来?

和这个极度危险且心思难测的男人在同一屋檐下朝夕相处?

这比他预想中最坏的情况还要糟糕。

他看着厉行那双深邃如寒潭,不带丝毫玩笑意味的眼睛,清楚地知道这已经是对方在目前形势下做出的最大“让步”和妥协。

如果他再不知好歹地拒绝,恐怕下一秒就会被直接打包带走,连这点可怜的自主权都会彻底失去。

电光火石间,他脑中飞速权衡着利弊。两害相权取其轻。

“……好。”

这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来的。

林晏垂下头,借此动作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冰冷锋芒。

住进来也好,他无声地告诉自己,这样反而更方便他近距离观察,摸清厉行的底细和弱点,也更容易在对方放松警惕时,找到……彻底摆脱这一切的机会。

厉行满意了。

他站起身,不再给林晏任何反悔的余地,直接对门外的赵明吩咐:“去老宅,取些日常用品和换洗衣物过来。”

语气自然得仿佛只是在决定晚餐吃什么。

事情就这么近乎荒唐地定了下来。

接下来的半天,厉行的下属展现出了令人咋舌的高效。

源源不断的东西被悄无声息地送来,触感细腻低调却难掩奢华的本白色床品、一套看上去就价值不菲的紫砂茶具、甚至还有一个可以嵌在墙边的小型恒温柜……

这间原本冷清得像临时住所一样的房子,以惊人的速度被强行注入了另一个人强烈而独特的生活气息,每一个角落都在昭示着新主人的存在。

林晏始终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像个被隔绝在外的旁观者。

后来他把自己关在客房里,背靠着门板,听着外面细微却持续的动静。

傍晚时分,一切终于安排妥当。

赵明带着人悄无声息地退走,房子里陷入了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寂静。

厉行堂而皇之地占据了带独立卫生间的主卧。

他自然就搬到客房内,还好在出门前已经把所有的东西都安排妥当,不至于露出什么马脚。

而有的人已经站在客厅中央,像是巡视自己新领地的雄狮,打量着这个总算被他的物品填出些许“人气”的房子,目光最后落在了坐在沙发角落的林晏身上。

“我饿了。”

厉行开口,语气自然。

林晏抬起眼,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饿了?

所以呢?

“医生说,受伤的人需要补充营养。”

厉行补充道,视线意有所指地扫过自己手臂上醒目的白色绷带。

然后,那目光缓缓移到了林晏身上,带着明确的指向性。

林晏明白了。

这就是他亲口承诺的“照顾”的开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站起身:“……我去叫外卖。”

他只会最简单的维持生存的烹饪,而且内心深处极度抗拒在厉行面前展露任何可能与“YAN”这个身份产生联想的技能,比如对厨房里那些锋利刀具的过分熟悉和精准掌控。

“外卖不健康。”

厉行想也没想就否决了他的提议,迈步走到沙发边坐下,姿态闲适,仿佛他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你做我吃。”

他的话短而明确。

林晏:“……”

他看着厉行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看起来像是会洗手作羹汤的人吗?

“我……不太会做饭。”

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声音里带着真实的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随便做点。”

厉行似乎打定了主意要看他为难,或者说,是存心想撕开他更多层面的伪装,窥探他平静表面下的真实,“能入口就行。”

他给出了一个极其宽泛的要求。

林晏无法,只能硬着头皮走进厨房。

打开冰箱,里面空空如也,有几瓶排列整齐的纯净水,和几颗新鲜的小青菜。

他之前的生活全靠外卖和速食解决,厨房于他而言,更像是个摆设。

最终,在厉行的无形注视下,他手忙脚乱地端出来的,是一碗看起来勉强能称之为食物的清水煮挂面。

几束面条软塌塌地躺在清汤里,里面卧了一个形状不算太规则,边缘甚至有些焦糊的荷包蛋,还有几根因为煮过头而蔫黄失色的青菜可怜地飘在上面,唯一的调味料是盐和几滴用来增色的酱油。

这恐怕是厉行近十年来,不,或许是有生以来,见过的最简陋,卖相也最凄惨的一餐。林晏想。

厉行看着面前这碗堪称“视觉灾难”的面,又抬头看了看站在餐桌旁,身上还围着明显不合身的围裙,脸上表情混杂着尴尬和破罐子破摔意味的林晏,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微妙的笑意。

这笑意很淡,却真实地软化了他惯常冷硬的轮廓。

其实林晏不知道,作为私生子,他从小并不是锦衣玉食的。

他什么也没评论,只是拿起筷子,姿态依旧优雅,然后尝了一口。

味道……果然和卖相保持着高度一致,寡淡,毫无层次可言。

但他什么也没说,也没有嫌弃。

只是慢条斯理地,一口接着一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耐心,将那一大碗面,连同那个有点老,边缘焦硬的荷包蛋,全部吃了下去,碗底干净得像是被清洗过。

林晏站在一旁,看着他沉默地吃完。

心里非但没有因此而松一口气,反而有种轻微的不妙感。

厉行这种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反应,让他感觉自己所有的预判和准备都像是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

他以为至少是不能入口的,厉行完全可以让助理再送一份来,而不是委屈自己吃掉这一份。

“味道怎么样?”

他终究没忍住,轻声问道。

厉行放下筷子,拿起纸巾动作优雅地擦了擦嘴角,然后抬眼看他,里面情绪难辨:“不错。”

林晏:“……”

他此刻无比确定,厉行的味觉系统一定在刚才那场混乱中受到了永久性的损伤。

否则无法解释眼前这诡异的一幕。

“下次,”厉行顿了顿,像是在认真思考后给出建议,补充道,“盐可以多放一点。”

林晏彻底无言以对,所有的思绪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发现自己完全跟不上这个男人的节奏。

他沉默地收拾好碗筷,转身走进厨房清洗。

水流声哗哗作响,掩盖了他内心细微的波澜。

清洗时,一个不慎,光滑的骨瓷碗从他带着橡胶手套的手中滑脱,眼看就要砸向不锈钢水槽的边缘。

就在碗沿即将触碰硬物的瞬间,林晏的手腕一沉一托,碗底便轻巧地在水槽内壁滑了一道弧线,稳稳停住,连一丝磕碰的声响都未发出。

他动作微微一顿,随即面不改色地继续冲洗,仿佛刚才那精准到毫米的救场只是运气。

等他擦干手走出来时,却发现厉行正看着他,似乎才想起什么,问道:“你的呢?”

林晏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厉行是在问他吃什么。

他垂下眼睫,避开那探究的目光,低声道:“我没胃口。”

这是实话。

经过下午的“惊魂”,以及此刻与厉行共处一室的紧绷感,他确实感觉不到任何饥饿。

厉行闻言,没再说什么,只是用没受伤的左手拿出手机,简短地拨了个号,吩咐了几句。

不过半小时,门铃轻响。

赵明提着几个精致的保温食盒走了进来,悄无声息地摆在餐桌上,又迅速退了出去。

食盒打开,是色香味俱全的几样私房菜,还冒着热气。

“吃点。”

厉行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那些菜肴。

林晏看着那明显出自高级餐厅厨师之手的饭菜,又看了看自己刚才煮出那碗清汤挂面的厨房,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他真的很想问问厉行,既然最终还是要让人送饭菜过来,为什么一开始非要逼着他下厨,做出那碗他自己都难以下咽的面?

这难道是什么他无法理解的恶趣味吗?

但这个问题的答案,以他此刻“受助者”兼“肇事者”的立场,根本无法问出口。

毕竟,厉行是为了保护他才受的伤,他任何带有质疑性质的询问,真的能被解读为不识好歹。

最终,他只是默默地走到餐桌旁,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那些精致的菜肴。

味道很好,但他食不知味。

厉行就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安静地看着他吃。

那双深邃的眼睛,让林晏每一口都咽得有些艰难。

客厅里只剩下餐具轻微的碰撞声。

就在林晏以为这场无声的煎熬会持续到他吃完时,厉行突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之前一直在H市,怎么突然搬到这里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精准地投在林晏骤然僵住的侧脸上,“是因为我么?”

“咳!咳咳……”

林晏猝不及防,被一口汤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几乎在他咳嗽的下一秒,厉行已经起身来到了他身边。

温热的掌心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一下下拍打着他的背脊。

用的是左手,动作算不上特别熟练,甚至带着点生硬,但力度适中。

“慢点。”

男人的声音近在耳畔,比平时低沉缓和。

林晏咳得眼角泛出生理性的泪花,甚至没来得及避开厉行的靠近,缓了缓才平复下来。

他为什么会搬家,厉行难道真的毫不知情?

他暂时无法回答。

而某个男人在帮他顺气之后,却没有再继续那个危险的话题。

厉行收回了手,仿佛刚才那个直刺核心的问题只是随口一问。

他看着林晏微微颤抖的眼睫和泛红的脸颊,目光深沉,终究没再追问。

一时间,客厅里只剩下林晏尚未完全平复的喘息声。

夜幕彻底降临,厚重的窗帘隔绝了窗外城市的喧嚣与流光。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空调系统运作的微弱声响。

两人各自占据一个房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而坚实的壁垒,泾渭分明。

林晏躺在客房那张陌生的床上,毫无睡意。

夜晚放大了一切感官,他能清晰地听到主卧里偶尔传来的某人因为手臂不便而造成的细微响动。

衣料的摩擦声,轻微的脚步声,甚至是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的轻响。

这些原本微不足道的声音,此刻却像一根根细小的针,不断刺探着他高度紧张的神经。

他原本计划好的在这次绑架中受伤入院然后找机会撤离的想法,被彻底打碎。

身边多了一个极度危险,心思深沉且行为完全无法预测的男人,而他,还不得不被动地扮演着一个需要“报恩”的,甚至有些无能的弱者。

这种身不由己的处境,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烦躁和一种深切的危机感。

而一墙之隔的主卧里,厉行同样没有入睡。

他靠在宽大舒适的床头,受伤的手臂传来一阵阵隐痛,但这具象的疼痛却奇异地让他感到一种心安。

他现在真真切切地把人放在了触手可及的地方。

虽然过程充满了意外和血腥,结果也与他最初的设想有所偏差,但至少,他就在一墙之隔。

厉行:你不跟我走 那我自己来

林晏:就是无语 真得很离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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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被迫同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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