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什么？”厉行追问，眉头紧锁。
“她的眉眼，”林晏的声音在夜风中很轻，“想起来了吗？”
厉行猛地怔住了。他虽然没仔细看女孩的长相，但是此刻被林晏的话点破，有段记忆重新清晰起来。
苏辰曾经拿出的那张旧照片，苏婉。
“她叫苏婉。算起来，应该是我的一个远房堂姑，很多年前就去世了。”
他还知道更多，苏婉是厉正华的已故前妻。隐约记得有一条，其子于苏婉入院前后失踪，下落不明。
那个女孩模糊的印象迅速被重新唤起。眉眼，尤其是笑起来的神态，确实和照片很像，照片上苏婉与林晏有着相似轮廓，于是她也和林晏有三分相似，虽然气质天差地别。
林晏清冷疏离，那女孩怎么比得上。
他盯着林晏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更多的情绪。
“只是因为这个才看她？”
林晏反问，“你觉得我还能因为什么？”
厉行被噎了一下。最近两个人经常分开，他知道自己反应过度了，但他控制不住。
任何与林晏的过去可能产生关联的人或事，都会触发到他内心最深的不安。那意味着林晏的世界里，有他无法掌控的将他排除在外的部分。
厉行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难道要承认自己因为吃醋而失去了基本的观察判断力吗？还是要追问林晏是否对那个女孩，对苏家产生了什么别的想法？
两人还没有讨论完，露台的玻璃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人影走了出来。
正是他俩讨论的对象。
她似乎也没料到露台上有人，而且正好是刚才她隐约注意到的那个气质清冷的漂亮哥哥以及厉行本人。
而且两人此刻的姿势显得有些过于贴近了。
女孩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就调整好了表情，露出一个明媚礼貌的笑容，居然朝着两人走过来。
“厉总，晚上好。”她先对厉行打招呼，姿态落落大方。然后，她的目光转向林晏，眼中的好奇和微妙的探究明显得很，“这位是林先生吧？您好，我是苏玥，苏辰是我堂哥。”
她笑起来的时候那双眼睛弯成月牙。原本与林晏有些相似的眉眼展开来，居然不那么相像了。
厉行的不悦摆在明面上。
苏辰之前的试探，苏玥恰好的出现，还有她看似天真好奇的目光……这一切都让他心中的警铃大作。
“苏小姐。”厉行语气冷淡，“有事？”
苏玥也料到厉行态度会冷硬，但她的目光试图越过厉行看向他身后的林晏，语气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亲近：“没什么事，我就是刚好出来透透气。没想到遇到厉总和林先生。”
她顿了顿，“林先生，堂哥之前提过您，说您特别有品味，对花艺很精通。我最近也在学插花呢，不知道能不能向您请教一下？”
她这话说得巧妙，还找了个合理的借口直接和林晏搭话。
厉行的脸色阴沉的能滴水。这种拙劣的借口，背后的意图昭然若揭。
他几乎能肯定，苏玥就是苏家安排的一次试探。
他正要开口，却感觉自己的手被轻轻扯了一下。
是林晏。
“苏小姐客气了。”林晏平淡地拒绝，“花艺只是我的业余爱好，苏小姐想学可以找个出名的花艺工作室。”
苏玥好像有些受伤。她没想到林晏对她的态度如此淡漠，仿佛她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可明明她和林晏那么像。
“这样啊……”她似乎还想说什么。
但厉行已经没耐心了，对着苏玥丢下一句：“苏小姐自便，我们失陪了。”
说完，他揽着林晏离开这里。
步伐很急很稳。
苏玥看着两人迅速远去的背影，咬了咬嘴唇。
厉行将林晏带到一处无人的转角才停下脚步。
林晏把他的手从腰间移开，看到他骤然阴沉的脸色，又把收回的手伸出去牵厉行，他在试图安抚，而厉行的脸色显示这样的安抚也很有效。
“只是巧合。”
“巧合？”厉行显然不信，“之前就拿照片给你，现在又冒出来一个。”
林晏沉默了一下。他当然知道巧合背后大概率有苏家的手笔。
只是他不在乎。苏家想试探和确认的事实对他而言没有意义。
他的人生和选择，其实都在眼前了。
那么想来，林晏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因为厉行过度反应而产生的那点疲惫，忽然就消散了大半。
“厉行，”林晏继续安抚他，“你觉得她长得有点像，能改变什么吗？”
林晏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平静：“我就在这里。”
你不会放手，而我就在这里。
林晏的过去塑造了他坚硬的内核，他的信任和情感只会给予他认可的人。
这一点，厉行比谁都清楚。
但他担心的是林晏身上那些他闭口不言的秘密，是现在都还没有提及的过去。
苏玥的试探只不过是导火索。而林晏说我就在这里。
厉行的力道慢慢松了下来。
“我知道。”他的声音沙哑又无奈，还有点自责，“我只是……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地去想最坏的可能，控制不住地思考未来的分离。
林晏安静地站着，任由厉行又抱住他来汲取安定。
过了好一会儿，厉行才放开他。眼神里的阴鸷和焦躁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林晏熟悉的专注和温柔。
“我们回去吧。”厉行说，“苏老爷子差不多该切蛋糕了，露个面我们就走。”
林晏点头。
水晶灯还闪着耀眼的光芒。
苏辰端着酒杯，远远看着厉行将林晏带在身边，脸上挂着惯常的圆滑笑容。苏澈不知道去了哪里。那个叫苏玥的女孩，已经回到了年轻人里，目光时不时地飘向林晏的方向。
苏老爷子在众人的簇拥下切开了设计感十足的巨型蛋糕，香槟塔流淌着金色的液体，欢呼声和祝福声此起彼伏。
厉行和林晏完成最后的礼节性祝贺，便以明日还有事为由干脆利落地告辞了。
黑色宾利平稳地启动，将苏家庄园内的热闹抛在身后。
车子的隔板升起，营造出一个私密的封闭空间。
空气里还残留了宴会中沾染的香水与雪茄的浮华气味，厉行身上冷冽的木质香调让氛围变得微妙。
车内寂静了几分钟。林晏闭目养神。
“累？”厉行低声问。
“嗯。”
厉行伸手抚上他的脸颊，指腹摩挲着细腻的皮肤。
“以后这种场合，不喜欢就不用来。”他的语气里带着妥协，“或者下次，我们露个面就走。”
林晏睁开眼看向他。
厉行的眼睛里都是他，还有努力克制的温柔。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伸手将人揽着，但是视线如有实质，有一种压抑许久的重量。
“阿晏，”厉行还是开口了，“有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
林晏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他扭头去看窗外，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他知道厉行在问什么。
更早之前他当时在车上对旧照片的沉默。
从林晏开始要个人空间再到今晚因苏玥而爆发的不安，所有积压的情绪都在这个问题里了。
厉行忍了很久。用力去扮演一个正在适应的伴侣，尽管内心是不愿意的，挣扎的。他会告诉自己这是林晏需要的空间，是健康关系的一部分。可每一次林晏离开他的视线……
而今晚苏玥的出现还是将他这段时间所有勉强维持的平静假象打破了。林晏对那张照片的沉默，对相似面孔的多看一眼，都让他无比在意。
他尤其想听林晏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句解释，安抚或者承诺。
林晏终于缓缓转过头，目光回到厉行的脸上。他的心不轻不重地被捏了一下，为了厉行的忍让还有这些天的挣扎。
他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有些东西堵在喉咙里，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关于苏婉，关于他自己……每一件都盘根错节，每一件都可能成为引爆此刻紧绷气氛的炸药。
但是他不想在厉行明显情绪不稳的状态下，去开启任何一个沉重的话题，更不想在这这种情形下，回忆起和灰隼有关的任何事。
“厉行，”林晏开口，“先回去吧。”
他的语气很平淡又回避。
厉行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阴霾。
“好。”
但他答应的那刻把人往怀里拉了一把，林晏顺从地被他拉过去。几不可察地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厉行的肩膀，好像找到一个更舒适的位置，然后放任自己沉浸在这片短暂的安宁里。
这个细微的依赖般的动作很让人心软。
林晏的睫毛长而密，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此刻的他，卸下了所有防备，显露出一种近乎脆弱的柔软。厉行看着怀中人安静的侧脸，心里的复杂一点一点地化开。
无声的依靠和信任让他收紧手臂，下巴轻轻抵在林晏柔软的发顶。
车子平稳地驶向通往厉宅的路。车里只有彼此交融的呼吸和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