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突兀地停了，远处隐约的警笛声和人群讨论的嘈杂声音溢到巷子内。
淡淡的血腥味和一股硝烟味奇异地混在空气里。
厉行的手还攥着林晏包上的肩带，滴在帽衫上的血慢慢渗入衣服下。
他感觉不到额角的伤在疼，也没办法顾及血还在顺着下颌滴落，所有注意力都在掌心那截粗糙的织物上。
“阿晏。”他又低哑地喊了一声，“你回头看看我。”
林晏没有回头，但他感觉到帽衫上的血渍，湿润中带着腥气。
“放手。”
林晏的声音传来。
“我不放。”厉行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三个字。
他没有像之前用蛮力拉扯，因为知道林晏吃软不吃硬。
借着身体的重量，厉行稍加用力将林晏往后一带，试图让他转身。
“你听我说，”
“我说，放手。”
林晏打断他。
几乎是同时，杂乱的脚步声从几个方向快速逼近。
阿凯左手捂着刚接好的的右臂，脸色苍白地带着其他人率先从一条岔巷冲出来，看到厉行流血抓着林晏：“行哥！”
紧接着，另一侧，几个纹着狼头刺青的壮汉也出现了，为首的是之前与厉行交谈过的“黑狼”成员之一。
他们手里都提着枪，眼神警惕地扫过狼藉的街道，最后落在对峙的两人身上。尤其是被厉行抓住的背对他们的林晏。
厉行带来的人立刻呈半圆形护在厉行侧前方，与“黑狼”的人形成了微妙的僵持。
显然刚刚达成的合作并不足以让彼此间的戒备完全消失。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中心那两个身影上。
林晏的脊背绷得更直了，他讨厌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尤其其中还有“黑狼”的人。
在这片区域，被地头蛇记住脸，等于上了另一份黑名单。
就在他想再挣扎一次的时候，厉行突地松开抓住肩带的手，在林晏重心微调的刹那，紧紧环抱住林晏的腰身和手臂，将他整个人牢牢锁在自己怀里。
厉行的胸膛紧紧贴着林晏的背，受伤的额头抵在林晏的后颈窝，温热的血蹭到了林晏的皮肤上。
“我不放……”厉行的声音闷在林晏的肩胛处，“阿晏，现在走来不及了。”
“黑狼”的人已经到了，现在走对谁都不好，尤其是林晏本人。
林晏彻底僵住了。
“厉行！”林晏的声音带着恼火的警告，“松手！”
厉行不但没松，反而将手臂收得更紧，“我可以松手，你跟我走。”
“阿晏，你信我一次，行不行？”
林晏还在思考有没有别的办法脱身的时候，有人开口打破了两人的僵持。
“厉老板，”一个“黑狼”的壮汉操着带口音的英语开口，“这里不安全，警察和各势力的人随时会再来。你和这位朋友，最好先离开。”
厉行依旧抱着林晏没松手，不过却看向说话的人：“告诉卢卡斯，合作继续。我要的不仅是找‘人’，还要所有关于‘灰鸽’这个代号流传的情报，无论是死是活，任何消息我都要第一时间知道。”
这话说得巧妙。
既是对“黑狼”的交易内容的强调，也是在告诉怀里的林晏：我知道你想让“灰鸽”消失，我在用我的方式帮你扫清痕迹，保护这个身份背后的你。
林晏的睫毛颤抖了一下。
壮汉点头：“明白。”
厉行的唇贴在林晏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只两个人能听清，语气更软了：“阿晏，我们……我们换个安全的地方，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好不好？”
林晏闭了闭眼。
空气中危险的气息并未完全散去。厉行还在流血，而他刚才那句话……
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厉行紧绷的身体微微松懈了一丝，手臂仍然没有放开。
他侧头对阿凯快速吩咐：“准备车，处理干净痕迹。”
“是！”
阿凯立刻行动。
厉行这才尝试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依旧是将林晏半圈在怀里，以一种不容挣脱的半禁锢的姿态，带着他朝车子那侧移动。
林晏微微偏着头，任由他带着走，避开与周围任何人的视线接触。
两人相贴的地方一片湿冷黏腻。
车子驶入一片相对安静，建筑老旧的街区，最后停在一栋看起来普通的小别墅后门。
厉行半搂半抱地将林晏带进了三楼的一个套房。
门关上，隔绝了外界。
套房挺大的，设施齐全，窗帘紧闭，只有一盏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这是赵明提前准备的居住地之一。
厉行松开了手臂，却转身挡在了门和林晏之间，他担心林晏下一秒就会夺门而出。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紧张，额角的伤口渗出血，又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看起来有些狼狈。
林晏摘下了帽子和口罩，露出那张清冷苍白的脸。
他的表情很淡，目光落在厉行额头的伤口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看向窗外。
“阿晏，”厉行率先打破了沉默，“生日宴的事，我真的没有试探你的意思。那场戏只是做给白家看的，我需要一个合理的‘疏忽’引他们出手。我没想到你反应会那么快。”
“算计别人是我手段不干净，我在这个位置上就得做这些事。但我没试探你，至少……至少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知道了。”林晏打断他，“我信。”
厉行一愣，但看着林晏依旧疏离的背影，刚刚出现的喜悦又迅速冷却下去：“那你……”能不能和我回去。
“我有自己的事。”
林晏转过身面对厉行，“有些事需要一个人做，等我做完了，想清楚……”
“想清楚什么？”厉行上前一步，“什么事不能在我身边想？还是我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事？跟我回去，像以前一样，你慢慢想，好不好？”
他的语气有点卑微，也知道不能逼得太紧，但又担心人扭头就跑了。
林晏看着厉行不说话了。
厉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告诉自己不能急，不能把他推得更远。
他听见自己声音干涩，生硬地转移了话题，“那先帮我处理一下这个吗？有点疼。”
他示弱般地看着林晏，这是一种不动声色的亲近和信任的索取。
林晏的目光再次落回他额头的伤。
子弹擦过的伤口不算深，但皮肉翻卷，血流了不少，看着确实狰狞。
“坐下。”他指了指沙发，然后在套房抽屉里找到一个简易急救包，应该是厉行的人放着备用的。
厉行依言坐下，眼睛却一直跟着林晏移动。
林晏在他面前蹲下，打开急救包，动作熟练地取出消毒棉片，纱布和工具。
他的手指很稳，先用棉片清理伤口周围的血污，消毒时力道不轻。
厉行疼得“嘶”了一声却没动弹，眼睛还一眨不眨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林晏。
林晏垂着眼睫专注于手上的动作，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他所有的情绪。
消毒，上药，仔细地检查是否有碎片残留。
还好擦伤只是看着严重，子弹没有碎片残留，消毒后贴个创口敷料就可以，林晏松了口气。
房间里只剩下轻微的呼吸。
不一会，林晏直起身，开始收拾急救包。
“谢谢。”厉行低声说。
林晏没回应，将东西放回原处，去洗手间仔细清洗了双手。
再出来时，厉行还坐在沙发上。
“每天换下敷料。”
“好。”厉行答应着：“我能不能呆在这里？”
“你可以休息。”厉行指了指里面，套间里面还有一个房间，“我就在外面，不打扰你。”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你想一个人想想，那就想。需要多久都可以。只是，别再不告而别，行吗？”
林晏擦手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眸，对上厉行深沉而执着的目光。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只是转身，走向厉行指的里面的卧室。
咔哒一声轻响，门将两人隔开。
厉行坐在沙发上，听着门内再无动静，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懈下来，随之而来的是额角伤口清晰的抽痛。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包扎好的额头上的纱布，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林晏手指冰凉的触感。
至少，他没有立刻离开。
厉行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苦笑着安慰自己。
而门内，林晏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微弱的光。
门外很安静，只有偶尔极轻的衣物摩擦声以及不甚平稳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轻轻叩响。
林晏抬起头望向门的方向。
“阿晏，”厉行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饿不饿，我把晚饭端进来了？”
林晏依然没出声。
门外安静了几秒，厉行说：“是按你口味挑的，我把东西放下就走，不吵你。”
林晏撑着门板站起身。
腿部因为久坐有些发麻，他伸手拧开了门锁，但没有拉开门，自己坐到房间的椅子上。
门被轻轻推开。
厉行走进来，托盘上是一碗看起来熬得软糯的蔬菜粥，几样清爽的小菜，还有一小碟林晏曾经无意间多夹过两筷子的水晶糕。
他把托盘轻轻放在林晏旁边的矮柜上。
“趁热吃一点。”厉行的目光落在林晏的后颈，那里有一小片未擦过的暗红，是蹭上的血。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就在外面。”
他说完却没有立刻离开，似乎在等林晏的回答。
林晏没有碰那些食物。
房间里弥漫开食物温热的香气，却勾不起他丝毫食欲。
“你带了多少人来？”林晏问。
厉行似乎没料到他会先问这个，愣了一下才回答：“连阿凯在内，十二个。”
“什么时候回去？”
厉行语气缓和：“不急，和‘黑狼’的交易刚开个头，还有些后续。另外……”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林晏的脸色，判断他是否愿意听下去。
“你不在的这几天，家里，变动比较大。”
他斟酌着用词，觉得有必要让林晏知道，自己并非毫无准备地莽撞追来，也并非全然置肩上的责任于不顾。
“厉正荣去了该去的地方，他那一支暂时安静了。白家在东南亚的两条暗线被挖了出来，折损不小，短时间内应该没精力再伸手。苏澈那边，”厉行几不可闻地冷哼了一声，“苏老爷子出手比我们预想的还重，他算是被彻底摁下去了，苏辰接手了不少实务。”
林晏听着，心里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滋味。
既想知道他离开后发生了什么，又不想知道这些，厉行对他展现的温柔与执着，与他在外展现的冷酷与铁腕，是如此割裂，又如此真实。
“董事会那边，出不了大乱子。”
厉行声音低了下去，“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来找你，不是一时冲动。我有能力处理好麻烦，也有能力……”
他顿了顿，把“护住你”三个字咽了回去，换成了更谨慎的，“让你不必再为这些事费神。”
林晏的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粥要凉了。”最终，厉行只干巴巴地吐出这句话，“多少吃一点，好吗？”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林晏的背影一眼，转身退出了房间，并轻轻带上了门。
室内只留食物的香气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