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寝宫中一片沉闷,静得只能听见起伏的呼吸声,紫色的绡帐如鬼魅一般不时摇曳。
太子鸣满头是汗,紧闭的双目不住转动,口中不时呢喃:“母妃……不要杀我,我是你的孩儿啊!”
可片刻功夫后,他含糊不清的哀求变得愤怒不安,“杀光你们,杀光你们……我要活!唔——”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胸口,猝然睁开眼,坐在床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守夜的宫人闻声而动,“殿下!”
太子鸣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从战场上回宫后转眼又过了大半个月,可这些日子里,他还总是梦见那些血淋淋的画面,嘶吼声犹在耳畔。最令他后怕的,是被困华容谷时那支正中他心口的箭。
若不是胥城王……
不,并肩患难后,他已经知道此人名唤洛定宁,若不是他以血喂自己,恐怕自己的尸首早就死透了。
他起身,赤足在屋内缓慢踱步,身上的暗紫色的寝衣衬得他的脸色愈发阴郁。
重明不日便要离开东州,回去继续做九重天上的神明,可他因为击退覃州军立下战功,赢回了一部分民心,反而惹来柳贵妃和那些家臣的嫉恨,他不能就此坐以待毙。
这时,一股异香涌入,一簇形似狐狸的云烟从窗外游了进来,落在了粗壮的朱红宫柱后,投下一男子的身影。
太子鸣眨了眨眼,直到宫柱后的身形颀长的男人走出来,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有人闯入。可他直觉此妖物不是来杀自己的,只退至枕边,后手覆住了装着瘴气丹的盒子。
男人戴着一副青面獠牙的鬼面具,声音却轻柔得不似一般男子,“殿下好胆色。”
太子鸣:“你如此轻易就能闯入我的寝宫,真要杀我,谁又能拦?”
鬼面人低低笑了两声,单刀直入道:“不错,在下是来帮殿下的,”说着,拿出了一枚不大不小琉璃瓶,“大将军知晓你珍视重明,亦知晓你如今在宫中的处境,特让在下将此物交给你,以助你达成所愿。”
琉璃瓶飘落至太子鸣掌心,他将信将疑,“这是什么?”
鬼面人:“九重天的清河水,将你之血融入其中,再让重明喝下,她便会钟情于你。”
太子鸣:“钟情于我?呵,我也得先在这宫中保住性命才行。”
鬼面人:“大将军早就知晓重明的身份,若能将她留在东州,助你一臂之力,这皇位,柳家便休想夺走。”
太子鸣冷笑:“大将军会如此好心?”
鬼面人:“殿下如今恐怕也没得选了,不是吗。”
说完,遁入一片黑暗,消失得无影无踪。
·
东州之事已经可以告一段落,重明妥帖地收拾好自己的包袱,准备启程去找洛定宁回无念海复命。
春寒料峭,她推开窗再看一眼这东州皇宫,眼中没有留恋。这些日子她陪三皇子洳一同授业,惊觉这孩子聪慧与仁慈,只是总黏着太子鸣,又知晓生母柳贵妃的野心,从不显山露水。
重明问过他,难道不会心有不甘吗?
洳却说,只要日后能辅佐太子,为东州百姓多做点什么,便不枉费了。
重明还想在临行前多嘱咐他几句,正要去寻他,一宫人却突然造访,“少将军,太子召您过去一趟。”
重明:“何事?”
那宫人道:“小的也不知道。”
重明叹了口气,依照太子鸣那副臭脾气,她要是不去,恐怕宫人要为难了。
待去到东宫,她才发现太子鸣并不在,“他人呢?”
宫人弓着腰递上了一杯酒:“殿下说,这是为您践行的。”
重明狐疑地看向宫人。凡人或许看不出来,可她能看见,这杯酒呈出黑色的雾气,里头的毒实在是非比寻常。
“若我不喝呢?”
宫内宫外站着的人齐刷刷跪下。
“少将军若不饮下这杯酒,今日东宫当值的人就都要死了。”
这倒是令重明很意外,毕竟太子鸣从未对她有过敌意,而掺杂在这酒里的东西,也并非凡人或普通修士能制成的,恐怕是被有心之人利用了。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她倒要看看,这东西究竟能否奈何得了她。
“好了,拿去给太子复命吧。”抬脚要走。
宫人们又是把头磕向她,“少将军您要去哪?殿下还吩咐了,今夜您必须宿在东宫,不得踏出东宫半步。”
殿门应声合上,连着东宫的大门也缓缓紧闭。
重明:“你们!”
那宫人哀求道:“只是呆上一日,少将军,您就大发慈悲救救我们吧!”
重明握紧双手,不明白太子鸣究竟在搞什么名堂,愤懑地坐下,静待这一日过去。
殊不知那宫人又暗暗退了出去,对外头的人道,“传下去,就说少将军今夜要宿在东宫,谁也不见,尤其是要传到胥城王那边。”
天色暗下,宫内升起灯火,又渐渐扑灭,直到天光重新照进东宫。
重明甩了甩头,不知为何,她开始有些心烦意乱了,终于不顾众人阻拦,起身要往外走。
“我要去看看三皇子,我有几句话要同他说。”说着继续往外走。
“少将军恐怕还不知道,三皇子他——”
宫人还未说完,东宫的大门徐徐拉开,太子鸣提着一柄剑迎面走进来,面色阴沉,身后还跟着数位将领,他怀里捧着一颗圆圆的东西,用染血的布包裹着,似乎映着一张人脸,仍微微涌动着。
太子鸣:“洳突发恶疾,咬死宫中十余人,我已将他头砍下,但他仍是不死,只好带他过来见你。”
重明忽觉胸口一闷,双耳亦听见尖锐鸣声,头晕目眩地后退一步。
那杯酒……
她暗暗镇定下来,神色复杂地望向太子鸣,“此举,是为了报复你的生母吗?”
太子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若你非要以为是我做的,那便当成是对你的报复吧。”
他实在不知那杯酒是否能够奏效,但若她终究要走,那便做点什么,让他在她心上划上一痕,好让她在日后漫长的岁月里还记得东州曾有过一个暴戾无能的太子。
重明疑惑:“那是你的亲弟弟……”
太子鸣:“柳贵妃还是我的生母,”他又递出洳的头颅,“替我超度他吧。”
重明只觉胸口凝了一团污浊之气,一时无法压制,就连身上的炼魂煞也开始躁动不安。她直觉该去找不妖剑,去找洛定宁,于是隔空夺了将领腰间的刀,眨眼间架在了太子鸣脖前。
“你既亲手将他弄得不人不鬼,那便该由你担起这份罪恶……”她喘着气,“送我出宫。”
太子鸣无奈地噙起一抹笑,“我就知道,神明的心,岂是那么容易就能被玷污的……”说着,示意所有人退下,“不许声张,违者格杀勿论。”
重明:“少废话。”
她揪着太子鸣的衣领飞身而起,一路无阻地踏至城门外,直到看见栓在老树上的马匹,才力竭地推开太子鸣,自顾自翻身上马。
太子鸣见状,慌张地张手挡在马前,“等等!我有东西要给你,”说着摘下随身携带的玉珏,摔成两半,急急递出其中一块,“不论你如何看我,相识一场,可否不要忘了这里?”
重明:“我于东州无恩无惠,日后也无心再沾染九州之事,何来留恋一说,拿回去。”
太子鸣又急切地问道:“你就没有一句话要对我说吗?纵使……”他咬咬牙,“纵使我罪无可赦,一切都太晚了。”
重明在马背上闭了闭眼,太子鸣哀求的神情与洛定宁有瞬间重合,让她心生一颤,随口道:“若有朝一日,你成为明君,我会再来看你的。”策马而去。
太子鸣的双眼倏地睁大,往前追了几步,可那道白色的身影依旧愈来愈远,如远去飞鸟,只余一道浅淡的掠痕,很快便看不见了。
而重明一路赶到胥城王府,循着不妖剑的力量找到了洛定宁的寝居,趁四下无人,靠着假山大口喘息。
她的识海被各种熙熙攘攘的细语侵扰,胸口那团污浊之气似乎也因为炼魂煞的异动而无法压制,直至她痛苦得几乎快要昏厥过去时,有人叩响了不远处的房门,“殿下,王妃让我给您送伤药来。”
里头传来一句:“好,先放进来吧。”
婢女正要推门进去,忽觉旁边多了一道气息,一转头吓了一跳,只见一素衣女子额头渗汗,脸色苍白地立在旁边,神情却是平静无波,“你!”
不等她质问,重明手中多了一块东西,那是胥城王的令牌,执令者可随意出入府邸。
她声音很轻,却又不容置喙地道:“把药给我吧,我会替他上药。”
婢女虽一头雾水,但还是将药交了出去,而后挠着头离开了。
重明竭力稳住身形,推门而入,半透的屏风后隐隐可见一人背对着自己,正坐在案台前,似乎正在解衣,闻声他微微偏头,“随便找个地方放下吧,你可以出去了,我自己来便好。对了,替我谢过王妃。”
重明放下那堆伤药,并未出声打扰他,只挑了一样往他走去,隔着屏风注视洛定宁,但她略显不平的气息还是让洛定宁有所察觉,身形一顿,“是谁?”
倚靠在一旁的不妖剑比他先反应过来,从一柄普通的剑恢复成原来的形状,直截了当地印证了他的猜想,以至呼吸一滞,立刻要穿衣起身,出去看个究竟,不想重明已经走到他面前,微微一抬头,便见她正垂头看着自己胸前的伤口。
因为知道府内的人不会进来打扰,他并未化成胥城王的模样,“重明,你怎么会来寻我?你不是在……”
“东宫”二字尚未说出口,他眼中已有些苍凉,握了握拳,没有将昨日彻夜未归在东宫外守了一夜之事告知,身上的伤也是因为路途颠簸才又裂开。
重明暗自抵制炼魂煞的影响,无力分神,满眼都是他心口处狰狞的伤口,蹲下身直视他,“这是我用不妖剑刺伤你留下来的,对吗?”
洛定宁知道撒谎也没用,他是妖,只有不妖剑留下的伤口才会如此难以痊愈:“我不希望你愧疚。”
重明愣愣伸手想要触碰那道伤口,却先被洛定宁擒住了手腕,他面露忧色:“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太子鸣对你做了什么?”
那团污浊之气仍在扩散,重明浑身如坠寒潭,几乎感知不到自己的存在,瞥一眼他握住自己的地方,唯有那里传来一片温热,叫她心生贪恋,可仅存的理智却觉察出其中的细枝末节,“你为什么这样问?你知道我昨日在东宫?为什么你不来找我?”
她不住皱眉,反复在心底解意,随后倾了倾半身,“你以为,我接受了太子鸣?”
一连串发问将洛定宁杀了个措手不及,只好松开重明,后仰半寸,偏开头去,声音微微颤抖,“我不确定,但我也没有资格干涉你的选择。”
他只要知道她平安就好,那些患得患失、失魂落魄的瞬间,都不重要。
重明苦笑一声,“如果连你都没有资格,那我着实太孤独,太可怜了。”
洛定宁从未见过她这副失神的模样,下意识呢喃道:“重明……”
四目相对,重明又道:“洛定宁,我一直想要的,你难道不知吗?”
她的目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灼热,看得他喉间一紧,口干舌燥地问:“什、么?”
重明半闭上眼,不带丝毫犹豫地凑近他的脸,碰上了他的唇,轻轻啃噬。
洛定宁双目骤然睁大,一时心跳如雷,思绪混成一团乱麻,欲抓住什么东西以确定此刻还活着,疏忽间打翻了身后案台上的棋笥,黑白棋子哗啦洒落一地。
重明被这动静一惊,停了下来,睁开眼,净润的双眸潜藏着一丝疯狂。
这就是她的欲念,从她长出情腺的那一刻开始便存在了,如今她只想知道洛定宁是否也一样。
看着眼前的人双耳通红微微喘气,她又一次俯身上前,想要更贴近那副温热的身躯。
洛定宁有些眩晕,那些压抑在心底深处的不得终于被她轻巧地撬开出口,宣泄而出,开始拙劣地回应对方。
重明冰凉的手不知何时探入他尚未穿好的里衣,在后背肆意游走,直到往下时他浑身一酥,当即阻止她,红着眼道:“你……你怎么会?”
重明:“太子鸣故意把先生的书换成了美人图,我看了。”
洛定宁:“……”
片刻停顿后,他张手与重明十指相扣,将她放在了一地黑白棋子之间,“那你,教教我吧。”
他这般说着,却在闭眼时流下一滴泪来。
那份他曾憧憬着可以宣之于口的感情,怕是再也没有听见的可能了。
……
月色透过窗格落在床榻上,重明比洛定宁先一步睁开眼,偷偷重新握住他的手,却摸到了同心铃。
洛定宁似有所感,睁开眼,只见她已披了衣物,笑着冲他摇摇手中的东西,“那这铃铛,就归我了。”
她撇过头,这才流露出一丝痛苦的神色,但仍是坚持着将施法将胥城王的尸身原模原样地恢复。
“走吧,我们回无念海。”
天亮后,胥城王被人发现自刎而逝,唯有太子鸣在丧葬上不哭反笑。
同日,大将军起兵造反,其身旁有一鬼面人将柳家修士一举消灭,而后不知所踪;不日,东州皇宫易主,前朝太子鸣流放诡域鄢城,依令终生不得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