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萧瑟,潮声渐歇。钱塘江畔来了个青袍橘发的老者。这人踉跄着身形来到浅滩之上,他的橘发上还黏着血污,青袍也浸红了大半。他指尖凝避水诀,江水两边分开,老者径直进入江底龙宫。
“青袍兄!”钱塘江龙君见他这副模样,惊得起身离座,“你道法通天,这四海八荒还有谁能伤得了你?”
青袍邪神扶着柱子喘息一会儿,他语气愤懑:“真晦气!昨夜遇到温凌云,被他手上的紫电剑刺伤、险些丧命。”他将交手经过简言叙述,字字透着不甘。
钱塘江龙君眉头紧锁,他愁容满面地说道:“温凌云道行深不可测,咱们如何敌得过他?”
“明的不行便来暗的!”青袍邪神眼中闪过一道狠厉之色,“贤弟!你一定想不到吧!温凌云在天界也有死敌。那日,我正和他交战,他的两个仇家也找上他,和他大打出手。我还听温凌云叫那两个仇家为承敏,跟仪宁!他还说,他们是孔雀明王的孩子!哼哼!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青袍邪神冷笑了两声,又道“:温凌云的敌人就是我们的朋友!只要我们查到温凌云的下落,到时候,我们给他的仇家通风报信,我们就可以和他仇人联手,让仙界的人置他于死地!温凌云!我与你无冤无仇,你竟然打伤我,此仇不报,我誓不罢休!”
钱塘江龙君满心郁结地看向青袍邪神 ,他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惆怅。
钱塘江龙君久居深水龙宫,他终日忙着处理江域水脉琐事,再加上儿子小黑龙凭白无故枉死的事情,尽管事情过去了那么久,他心中依旧少了几分欢畅。这一日,天气晴朗,江风和煦,钱塘江龙君化作白衣文士,他登岸来到了钱塘江畔的闹市之中散心。街上人声鼎沸,商贩往来,钱塘江龙君正欲借人间烟火来排遣愁绪,他忽然望见半空中阴风骤起,过不多久,四团浓黑的隐煞之气坠落在街心,直吓得百姓们四散奔逃。
那四团黑气落地成形,竟是四个青面獠牙的鬼怪!
“黄河四鬼!你们好大的胆子,敢来我钱塘江地界惊扰百姓!”
钱塘江龙君本是正统龙族,又是钱塘江水域的守护正神,岂容这四个恶鬼在他管辖的地界撒野?
钱塘江龙君抬手引来万顷钱塘江水,万丈巨浪化作数之不尽的水箭席卷而来。四鬼的法术在龙族神威面前不堪一击,不过片刻功夫,四鬼便被打得黑气涣散,连声讨饶。
钱塘江龙君正要发话,忽听半空中传来一声犬吠,四鬼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其中一个恶鬼对着钱塘江龙君苦苦哀求“:龙王!救命啊!只要你肯搭救,我们四个愿追随龙神,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那恶鬼说着,倏地化为一股黑气,同其他三股黑气慌不择路地朝着街边小摊飞去,他们一头扎进了摆放在角落的陶罐之中。
过不多时,天际金光乍现,一道挺拔的身影踏云而来。那人身边傍着一条神犬,他身上穿着一身金甲,手中握着一根泛着幽光的长鞭。金甲神落在钱塘江龙君面前,他目光锐利扫过四周,他周身散发着凛凛的神威。
钱塘江龙君开口道:“打鬼鞭!你是宗布神!”
宗布神微微颔首,语气急切:“龙神!我奉天命缉拿四个作恶多端的恶鬼,不知你在此处,可曾见过他们的踪迹?”
钱塘江龙君瞥了一眼藏着四鬼的陶罐,他随即抬手指向西边街头,不动声色地说道:“方才倒是见过四股黑气仓皇逃窜,朝着那边去了,想来便是你要找的四个恶鬼。”
宗布神对着龙君抱拳道谢,旋即朝着西边的街头追过去。
待宗布神走得远了,陶罐中的四鬼才心有余悸地钻了出来。他们看向钱塘江龙君,眼中满是感激之色,齐声说道:“多谢龙君出手搭救,我等愿意听凭龙君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钱塘江龙君心想,我镇守钱塘江水域,正需要得力的手下震慑四方妖邪,若能将四鬼收归麾下加以管束,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既然你们愿归顺于我,此后便要恪守本分,守护钱塘百姓,若再敢作恶,定让你们魂飞魄散!”龙君如此说道。
“我等誓死效忠龙君!”黄河四鬼喜出望外,连连叩谢。
钱塘江龙君袖袍一卷,将四鬼收进龙珠裹入袖中。随即,他的身形化作一道金光,径直朝着钱塘江深处的巍峨龙宫而来。殊不知,钱塘江岸上的礁石之后,一群身影正悄然蛰伏着。这些人脸上布满了奇异的花纹。他们正是居住在遥远的朔海之滨的鲛人一族。
鲛人头领盯着龙君的身影,他忽然狂笑一声,这笑声瞬间打破了江面的宁静。
钱塘江龙君大吃一惊,他急忙循声望去,见来者身披鲛绡,黑发垂落,此人眼角还泛着淡蓝色妖异的光泽。看他样子正是鲛人族的首领!在他身后跟着数十名手持骨刃的精壮鲛人。
钱塘江龙君怒声喝斥:“我钱塘江水族素来与你们鲛人族井水不犯河水,尔等为何擅闯钱塘江水域?”
鲛人族首领大步跨出,他俯身一拜,朗声唤道:“姨父!您不认得我了么?我是您的外甥离洛啊!”
钱塘江龙君一怔,片刻后方才恍然记起——钱塘江龙婆本就是鲛人族出身,她妹妹簌锦当年嫁给了北荒朔海水君为妻。论起辈分,这孩子的确该唤他一声姨父。
不等龙君开口,离洛已是满脸愤懑,道:“姨父!我们远在北荒便听说了表哥被天族害死的事情!我母亲整日以泪洗面,她特意命我来钱塘江探望姨妈。”
钱塘江龙君听了心中悲愤交加,他强忍着心中痛楚,温声招呼:“原来是离洛啊!!多年不见,想不到你已经长大成人了。快快随我入龙宫与你姨妈相见!”
说罢,龙君带领鲛人一族,进入龙宫。他唤来龙婆与离洛相认。龙婆谈及儿子小黑龙的事时,忍不住与离洛抱头痛哭。
就在龙婆与离洛交谈间,
钱塘江龙君已吩咐虾仆备下丰盛宴席,款待远道而来的鲛人族。龙宫之中,珠玉琳琅,侍女皆是娇俏动人的鲤鱼精,她们端着珍馐美酒,款款走来侍奉在左右。
离洛久居朔海,平日里见惯了同族鲛人的模样,乍一看见肤白貌美的鲤鱼精,他的一双色眼就直勾勾地盯着倒酒的鲤鱼精,再也挪不开眼。酒过三杯,他竟伸手一把捉住了身旁鲤鱼精的手腕,对那鲤鱼精动手动脚起来。
鲤鱼精吓得瑟瑟发抖,却碍于对方是龙君的客人,她敢怒不敢言。
钱塘江龙君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心中怒火翻腾。身为一方龙王,水族子民被人当众玩弄,这简直是奇耻大辱!他正想发怒,却被龙婆以眼神制止。他转念一想,簌锦毕竟是龙婆的亲妹妹,他怎好当着众人的面对她的儿子动怒,况且,朔海归妖王摩阎管辖,簌锦的鲛人族或许能帮自己替儿子报仇,若是此刻发作,岂不是断了复仇的希望?
万般无奈之下,龙君只能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将这口恶气硬生生咽了下去。
酒过三巡,离洛带着几分醉意高声问道:“姨父!你快告诉我,害死表哥的仇人究竟是谁?外甥替你斩了他,以慰表哥在天之灵!”
钱塘江龙君放下酒杯,他怅然若失地望了一眼水晶宫中的摆设,他的声音沙哑且低沉:“杀害我儿的是天族日游神温琼。只不过这人早已被天族的人囚禁在麒麟崖下的赤水寒潭中……”
“哼!哪有那么便宜的事!真当我们水族任人宰割么?”离洛猛地一拍石桌,恶声恶气地说“: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此事天经地义!天族的人害死我表哥,凭什么不是一命抵一命?囚禁一番,便想一笔勾销,这分明是不把我们水族放在眼里!”
见龙君沉默不语,离洛又往前凑了凑,阴恻恻地问道:“那温琼可有妻儿老小?”
钱塘江龙君叹了口气,缓缓开口:“他的儿子温凌云尚在人间游历。一个月前,我在登州城还见过他呢!”
“那就好办了!”离洛眼中闪过一丝狠辣,“姨父!姨妈?你们只管等着!外甥定会替你们讨回公道!”
钱塘江龙君心乱如麻。他何尝不想借着鲛人族之手,杀了温凌云,让温琼也尝尝丧子之痛?可他更清楚,离洛这般骄纵,一旦惹下祸端,捅到天帝那里,到时候,整个钱塘江水族都将面临灭顶之灾。一想到这些,他心里顿时掠过一丝不祥的感觉。
龙婆见离洛举止轻浮,生怕他在外面惹事生非,于是好言劝道“:天族的人哪有那么好对付的?你表哥的事,已经令姨妈伤透了心,姨妈可不想你再惹事!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与你姨父如何向你父母交代?你还是早点回朔海去吧!”
离洛干笑道“:洛儿谨遵姨妈教诲!”
钱塘江龙君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好端起酒杯,笑道“:来!再喝一杯,替离洛孩儿接风洗尘!”
次日清晨,离洛带着鲛人族一行人辞别龙君与龙婆,他嘴上答应回朔海,心中却想着,好不容出来一趟,总得游历一番才能回去。
这一日,一行人来到了武夷山下的集市上,只见,路上行人提着花灯在街上游行。原来是当地的花灯节。
人们欢声笑语,各式各样的花灯让久居深海的鲛人们看得目不暇接。
走着走着,离洛的目光被一道婀娜的身影深深吸引。那女子一身素色纱裙,身姿温婉动人。鲛人族头领离洛早被迷的神魂颠倒,见她走到一个卖花灯的摊子前,拿起一个花灯津津有味地赏玩着。他径直凑上去,调笑道:“小美人!我陪你赏灯可好?”
谁知,那女子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掉头就走。
离洛摸着火辣辣的脸颊,心想,这人族女子,性子倒是泼辣得有趣。
如此一来,他更加不想回朔海了。
在好奇心的驱使之下,他一路跟随那名素衣女子,来到一处道场外。牌匾上写着‘三清观’三个字。离洛心想,这道观里怎么藏着个女子?
难道这里面有见不得人的勾当?
如此一想,他便来了兴致。
待到夜深人静,离洛悄悄潜入观中,他一心想寻那女子踪迹。刚闯入一间殿堂,他的目光便被香案上的三尊雕像吸引住。三尊雕像分别是元始天尊、灵宝天尊、道德天尊。
三尊雕像前面有盏酥油灯,灯火微弱摇曳,映得殿内忽明忽暗。旁边一颗璀璨夺目的舍利子在暗夜里格外引人注目,一看便是世间罕见的宝物。离洛邪念顿起,双眼发亮,伸手便要去偷。
说时迟那时快,一条红鳞巨蟒骤然从神像阴影处破影而出,红鳞蟒身躯粗壮如柱,血红鳞甲寒光凛凛。它张开血盆大口直扑离洛。
离洛早吓得魂飞魄散,腿脚发软,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女子、什么宝物,此刻,他只顾着转身奔逃,连滚带爬。
直到此刻,他才惊觉,这哪里是什么道观,哪里是什么温婉女子,从头到尾,都是那蛇妖布下的障眼法,而且,这里就是它修炼的巢穴。
红鳞蟒张口喷出一团黑雾,离洛顿时两眼一抹黑,不等他发出一声惨叫,便被那巨蟒一口吞入腹中,尸骨无存。
殿内光影一收,幻象尽散。先前那名素衣女子立在山间,她衣袂轻拂,眉眼清冷,——原来她是镇守武夷山的琼英神女。
只因离洛在花灯节上对她肆意轻薄,神女这才设下此局,诛杀了这个恶徒。
离洛肉身尽毁,一缕游魂飘飘荡荡逃回朔海。
簌锦一眼便认出那正是儿子离洛的原神,当即悲恸欲绝,痛哭失声。
离洛元神断断续续,将三清观红鳞蟒幻境的真相,一五一十地告诉簌锦。
簌锦听后气得浑身颤抖。
“好一个武夷山神女!好一个假仁假义的山神!
我儿离洛不过是随口说了几句戏言,你竟如此狠辣,对他痛下杀手,毁他肉身!”
她望着儿子即将消散的残魂,字字泣血:
“此仇不共戴天!我簌锦在此立誓——定要荡平武夷山,血洗武夷山下所有百姓,为我儿陪葬!”
簌锦立刻召集鲛人族中的精壮鲛人兵士,他们朝着武夷山挺近。
朔海浪涛翻涌,万丈波涛冲天而起,似乎预示着一场席卷人间的浩劫,无可避免。
巍峨的武夷山下,万千鲛人族士兵手执刀剑,他们冲进村庄,杀向手无寸铁的百姓。
刀光剑影,手起刀落,惨叫声、哭喊声震天动地。整个村庄成了坟场。
簌锦与琼英神女缠斗在一起,琼英神女眼见鲛人族士兵来势汹汹,前仆后继,她心知,大势已去,她终因寡不敌众,只得败退。
不过片刻,山下已是尸横遍野,鲜血横流,血迹染红了整片大地。
武夷山下的村民被杀得片甲不留,整座山麓都被浓浓的血腥味笼罩着。
离洛的死讯传到了钱塘江龙宫内,钱塘江龙君跌坐在宝座上,好半天才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泪水滚滚而下。
“我就是放心不下他……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没想到,他还是出事了……”
一旁的龙婆早已哭成泪人。她望着悲痛欲绝的夫君,哽咽道:“离洛,多么懂事的孩子,怎么会落得这般下场……也不知我那苦命的妹妹,是否知道这件事……”
二人正说到这里,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虾兵蟹将走进来跪地禀报:“启禀大王!朔海簌锦娘娘到了!”
钱塘江龙君和龙婆顾不得拭泪,慌忙起身相迎。
殿门一开,一身素衣、面色惨白的簌锦快步踏入,她脸上泪痕未干。姐妹两个四目相对,无需多言,二人相拥而泣,哭声惊动了龙宫之中鱼精,蚌怪。
他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妹妹,你都知道了?”龙母流着眼泪问道。
簌锦恨声道“:我已经血洗武夷山,为离洛报仇了!”
“你!”
钱塘江龙君骇然失色,他脱口而出:“簌锦!你太狠辣了!”
簌锦目光直直看向龙君,语气满是讥讽与悲愤:“那又怎么样?难道要像你一样?自己的孩儿被杀害,你只会躲在这钱塘江龙宫之中悲伤恸哭、忍气吞声过一辈子!
离洛被武夷山山神所杀,你不去为他讨回公道,反倒来责怪我!你还是不是我的姐夫?”
簌锦一番话,怼得龙君哑口无言,他只能连连叹气,满心无奈与悲痛。
簌锦不再看他,只是默默抹泪。
龙婆看在眼里,她心如明镜。她这个妹妹,性子素来刚烈,她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此刻悲痛攻心,劝也是劝不住的。
她看着妹妹眼底未消的怒气与脸上的泪痕,她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担忧。她上前轻轻拉住簌锦微凉的手,柔声劝慰:
“妹妹!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以后有什么打算么?”
簌锦眼中依旧带着几分冷硬,语气却平静了许多:“朔海本就归摩阎管辖,便是天族的人,也不能把我怎么样。我自然是回朔海了。”
簌锦眼眸中精光一现,又说道“:摩阎那只老狐狸,他千算万算,他绝不会想到,我们早给自己留了后路。我夫君与那邙山独角鬼王是八拜之交的兄弟!摩阎若是敢对我们夫妻不敬,我们就去投奔他。”
龙婆叹了口气,知道她心意已决,只得柔声劝慰:“那好吧。你回去后,好好休养身心,莫要再想报仇的事。有什么事,就派人来和我说,我与你姐夫定会鼎力相助。”
温和的话语,终于抚平了簌锦心中排山倒海的恨意。龙婆又娓娓劝慰一番,她这才消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