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
枣熟了的那天是九月初八。
司渊一大早就醒了,在院子里仰头数了半晌枝头那些红褐色的果子,然后转身进灶屋翻出一个竹篓和一根长竹竿。我还在床上赖着没起,听见他在院子里捣鼓的动静,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又眯了一小会儿。等再睁开眼时,窗外的阳光已经照进来了,暖洋洋的,隔着窗纸滤成了一片柔和的亮白。
我披了件外衣推门出去,看见他正仰着头用竹竿够树梢那几颗最红的枣子。他今天穿了一件深棕色的布衣,是李婶前些日子给他缝的,袖口收得利落,领口微微松着,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秋日的晨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他把竹竿举得高高的,踮着脚,下巴微微仰着,那颗朱砂痣在白亮亮的光里格外分明。
"高不高?"我靠在门框上问。
他回头看我,眼睛弯了一下:"你醒了?来帮我扶着篓子。"
我从屋檐底下把那口竹篓搬出来,放在枣树底下。他用竹竿敲一下,就噼里啪啦落下来几颗。他站在那儿敲枣的样子笨拙又认真,每落下一颗他都要确认一下是不是掉进篓子里了。有漏出来的滚到墙角去了,他就放下竹竿弯腰去捡,袖口上沾了草屑也不在意。
"你以前打过枣吗?"我问。
"没有。"他把捡回来的枣子放进篓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天界没有枣树。"
"那我教你。"我从他手里拿过竹竿,选了一根最密的枝条,轻轻一敲,哗啦啦一阵急雨般的声音,枣子争先恐后地落下来,有几颗砸在他肩膀上,弹了一下又滚进篓子里。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那颗虎牙我不太常见他露出来,可这一回他笑了好久,笑得肩膀都在颤,最后伸手把我肩上落的一片枣叶摘下来,举在眼前看了看,然后别到了我的耳后。
"好看。"他说。
我从耳朵上摘下那片枣叶,翻过来看了一眼。叶片背面粘着一粒小小的枣核,大约是方才敲得太用力掉下来时嵌进去的。我把那颗枣核抠出来放在掌心里,很小一粒,褐色的,上面还带着一点干掉的果肉。
"还能种吗?"我问。
"能。不过得等明年春天。"
我把那颗枣核收进了袖口里,和那封浅蓝色的信放在一起。司渊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笑了一下,继续弯腰捡那些滚得到处都是的枣子。
那天下午我们熬了一锅枣泥糕。灶屋里热气蒸腾,他把蒸笼端出来时被烫得直甩手,又舍不得把笼子放下,只得用衣摆兜着快步走出来搁在院里的石桌上。掀开笼盖时那股甜香扑面而来,混杂着蒸腾的热气,把整个院子都泡得暖烘烘的。
小满闻着味儿就跑来了。后面还跟着她弟弟胖豆,摇摇晃晃地迈着小短腿,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枣枣枣"。司渊掰了一块枣泥糕蹲下来递给胖豆,那小团子接过去就往嘴里塞,糊了满脸的枣泥。司渊替他擦了擦脸,他自己的袖口上也蹭了一块暗红色的甜渍,他也不在意,坐在石桌旁边看着小满和胖豆吃得满嘴糊糊的模样,那颗虎牙又悄悄露了出来。
傍晚的时候小满娘来接孩子,看见胖豆脸上的枣泥干净了,又气又笑地骂了几句,回头冲我们喊:"司渊,改天来家里吃晚饭!"司渊应了一声,站在院门口目送他们走远。晚霞从西边铺过来,把他的布衣染成了淡淡的橘红色,他靠在那扇半旧不新的木门框上,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枣泥印子。
我走过去,伸手把他嘴角那点枣泥擦了。他低头任我擦着,睫毛在晚霞里投下一小片羽毛似的影子。
"明天吃糖炒栗子,"他说,"赵大爷说后天赶集,我去买。"
"你会炒吗?"
"不会。你教我。"
"行。"我收回手,看了看指尖上那点暗红色的痕迹,伸到嘴边舔了一下。甜的,还带着一点枣子独有的清香。
他看着我那个动作愣了一下,然后别开了眼。那颗朱砂痣在晚霞里微微地红着,耳根那点颜色比天边的晚霞还要深一些。我假装没看见,转身往灶屋里走,走了一半回头看他。
"司渊,晚饭想吃什么?"
他站在院门口,晚霞落了他满肩,那颗朱砂痣在暮色里像一滴温热的墨。他想了想,弯了弯嘴角:"面条。加一个蛋。"
"加两个。"
他笑出了声。那颗虎牙明晃晃地露着,枣树底下散落着几颗没来得及捡的枣子,暮色把一切裹进了暖融融的余晖里。我转身进了灶屋,听见他跟进来,在门口停了一下,大约是弯腰把那几颗漏掉的枣子捡了起来,一颗一颗放回竹篓里。
灶膛里的火又燃起来了。热气从锅边升腾起来,把暮色和晚霞都隔在了窗外。我往沸水里丢了一把面条,他站在灶台旁边剥鸡蛋壳,剥得很慢,每一块碎壳都仔细地捻掉扔进旁边的碗里,像个认真干活的学徒。
"司渊。"
"嗯?"
"明天炒栗子,多炒一点。送给赵大爷和李婶尝尝。"
"好。"他把剥好的鸡蛋放在案板上,又拿起第二个,"后天赶集顺便买些桂花,给陈婶家腌糖桂花。"
窗外的暮色一点点深下去了。灶屋里的火光映着他的侧脸,把那颗朱砂痣照得暖红暖红的。我低头搅着锅里的面条,沸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熏得人眼睛有点潮。
凡间的日子过得比天界慢得多。一天一天地数着天亮天黑,数着枣树的叶子从绿变黄再落光再发芽。可这慢里有一种扎实的东西,像灶膛里烧着的柴火,一截一截地燃着,均匀而持久。
我往锅里磕了一个蛋,又磕了一个。他剥完鸡蛋抬头看着,笑了一下:"两个。"
"嗯,两个。"
那晚的面条我们坐在枣树底下吃的。星空在头顶铺开着,秋夜的风带着凉意,可碗里的热气升腾上来,把鼻子和脸都暖得热烘烘的。他埋头吃面吃得稀里呼噜的,碗见底时抬头看我,唇上沾了一点汤渍,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被喂饱了的猫。
"好吃。"他说。
"明天还做。"
他弯着眼睛点了点头。月光从枣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头洒了一小片碎银。他搁下碗,伸手把我的手从膝头拿过去,握在掌心里,拇指慢慢地摩挲着我的虎口。
"阿昭。"
"嗯。"
"明年枣子熟了,我们也熬枣泥糕。"
"嗯。"
"后年也熬。大后年也熬。"
"好。"
他握着我的手紧了紧,低头在我手背上印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吻。温热的,带着面条汤的咸香和秋夜月光的清冽。我反手握住他的手指,把他的手包进掌心里,他的指尖是暖的,掌心里那层薄薄的茧也是暖的。
枣树在头顶沙沙地响着。那一年的枣子还剩几颗挂在最高的枝头,够不着了,留着给过冬的雀鸟吃。
我靠着他的肩膀,慢慢阖上了眼。灶屋里的火已经熄了,余烬在灰底下藏着最后一点暗红的光。头顶的星子在深蓝色的天幕里默默地亮着,和从前在天界看见的那些排列整齐的星宿不同,凡间的星星散散漫漫的,像谁随手一撒,却刚好撒出了这一院子温暖的、缓慢的、日复一日的光阴。
他轻轻偏过头,下巴搁在我的发顶上。呼吸均匀地拂着我的头皮,温热的,带着枣泥糕残存的甜香。
夜很静。凡间的风从院墙外吹进来,绕过那棵老枣树,绕过檐下挂着的干辣椒和玉米棒子,绕过灶屋门口那摞码好的柴火,轻轻拂过我们交握的手,又悄无声息地散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