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落尘

诛仙台上

第一章·落尘

三百年了。

凤梧山巅的雪还是下个不停,纷纷扬扬的,把整座诛仙台覆成一片茫茫的白。我赤脚踩在雪地里,一步一步往上走。脚踝上那对断开的锁仙链拖在身后,在雪面上划出两道蜿蜒的痕,像两条垂死的蛇。

身后是南天门。守门的两位天将已经倒下了,一个捂着胸口蜷在廊柱底下,另一个仰面躺在台阶上,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头顶灰蒙蒙的天。我没杀他们,只是打断了他们的腿。三百年前他们押我上诛仙台时,其中一个往我脸上啐了一口唾沫。今日我放过了他。我大约比从前心软了些。

也可能是三百年太久了,久到我记不清那张脸。

诛仙台在凤梧山顶,四面悬空,底下是万丈深渊。崖边立着一根玄铁柱,上面积了厚厚一层冰霜,缠着三道雷纹锁链——三百年前我就是被锁在那根柱子上,挨了九九八十一道天雷。每一道雷劈下来时,骨头缝里都渗出血腥气,五脏六腑像被绞碎了又拼起来,拼起来又绞碎。我数着,一道,两道,三道……数到第八十一道的时候,我昏过去了。

醒来时我已经在凡间了。一片荒郊野地,身上没有一处好皮肉,修为散得干干净净,连站都站不起来。那之后的头十年,我爬着走。像一条断了脊梁的野狗,在泥地里一寸一寸地挪,靠着啃树皮和喝雨水活下来。

如今我回来了。

我站上诛仙台,站在那根玄铁柱面前。铁柱上的雷纹已经黯淡了,三道锁链也锈迹斑斑,垂在地上,被积雪埋了半截。我伸手摸上去,铁面冰凉,掌心的旧伤忽然隐隐作痛——三百年前那八十一道天雷留下的疤还在,从左肩一直延伸到腰际,爬满了整片后背,像一张被撕碎又勉强拼好的地图。

"仙界小公主,私通魔域,叛我天道——贬去仙籍,削去修为,打入凡尘,永世不得归来。"

那道旨意我背了三百年。一字不差。

风从悬崖底下涌上来,吹得我鬓发纷乱。我站在诛仙台边缘,低头看着脚下那片深不见底的云雾,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踏在雪上几乎没有声响。可我听出来了,那步调、那节奏、那落脚的轻重,三百年了我都没忘。

我转过身。

他站在三步之外,一袭白衣,在漫天的风雪里干干净净。眉目清冷如旧,眼尾那道极淡的朱砂痣也还在,像一滴将落未落的血。他看着我,那双琉璃色的眸子里映着漫天的雪,还有我站在崖边的影子。

三百年了。他一点都没变。仙君司渊,掌管天道刑罚,三百年前亲自监刑将我打落凡尘的——那个人。

"你回来了。"他开口,声音和从前一样,清冽的,像凤梧山顶终年不化的积雪。

"我回来了。"我看着他,唇角弯了弯,"司渊,三百年不见,你老了。"

他没接这话。他看着我赤着的脚,脚踝上拖着的断链,还有我身上那件破旧的、沾满了凡间尘土的布衣。他的目光从我的脚慢慢上移,最后落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你的修为,"他说,"恢复了多少?"

"七成。"

"七成。"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平平的,"你打不过南天门那两位天将。"

"我知道。"我笑了一下,"可他们也没打过我。"

他没说话。风雪在我们之间卷旋着,把他的衣摆吹起来又落下。他站在三步之外,不远不近,刚好是我够不着的距离。可我知道,只要我再往前迈一步,他就能将我再一次锁在身后那根玄铁柱上。

"你回来做什么?"他问。

"你猜。"

"报仇。"

"猜对了一半。"我歪着头看他,"司渊,我来讨一样东西。"

"什么?"

"真相。"

他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那一下极轻,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他的脸,几乎捕捉不到。风雪在他身周打着旋,有几片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又化了,凝成细小的水珠。他别开眼,望向悬崖下方那片茫茫的云海。

"没有什么真相。"他说,"三百年前那桩案子,罪证确凿。"

"罪证确凿。"我重复着这四个字,像在嚼一枚苦果,"那好,你告诉我,那封'魔域密信',是谁写的?"

他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这个细微的变化在旁人看来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我看出来了。三百年了,我把他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翻来覆去地嚼过无数遍,他骗不了我。

"你走吧。"他说,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雪落在地上时那点几乎听不见的声响,"趁我还能放你走。"

我看着他。凤梧山的雪落了我们满肩,他的白衣被雪覆了一层薄薄的银白。他站在三步之外,清冷的眉目间没有表情,可我知道他袖子里的手指一定是攥紧了的——他紧张的时候就那样。三百年前我偷溜去魔域边界玩被抓回来时,他站在我寝殿门口,袖子里的手就是这样攥着的。

"司渊,"我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当年你亲手把我送上诛仙台的时候,你袖子里也是这样攥着的,对不对?"

他终于转过头来看我。那双琉璃色的眸子里忽然涌上了一些东西,深而沉,像冰面底下暗涌的江河,表面平静,底下却湍急得要命。

"你走吧。"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哑,"我数到三,你不走——"

"你就杀了我?"我替他接完了后半句,笑了一下,"那好,你杀。"

我往前迈了一步。赤脚踩在积雪上,冰冷刺骨,可我毫不在意。我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近得能看清他眼底那些细碎的、翻涌的暗流。

"司渊,三百年前你没有杀我,只是把我打落了凡尘。你本可以补最后一道灭魂雷的——你留了手。"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今日你再杀我一回。灭魂雷,往这儿劈。"我抬手点了点自己的眉心,"劈准了,我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看着我的手,然后看着我的眼睛。风雪在我们之间打着旋,他的睫毛上又凝了几片雪,白的,在他琉璃色的眼底一点一点化开。他袖子里的手果然攥着,指节泛白,隔着薄薄的衣料都能看见那股用力克制的弧度。

"阿昭。"他忽然叫了我一声。

很久没有人叫过我这个名字了。三百年前我还是仙界小公主的时候,满仙界都叫我"阿昭殿下",只有他一个人会省了"殿下"两个字。他叫我"阿昭",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无奈的、无可奈何的纵容。

"三百年前那件事,"他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一点点挤出来的,"你别查了。"

"为什么?"

他垂下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漫天风雪里,他站得像一尊玉雕,干净、清冷、不动如山。可他的手在袖子里攥得越来越紧,紧到我能看见他整个肩膀都在微微发颤。

"因为——"

他的话被一阵天钟声打断了。南天门那边传来九声悠长的钟鸣,震得山巅的积雪簌簌往下掉。钟声里夹杂着兵甲的铮鸣,有人正往这边赶来,脚步声整齐而沉重,像一柄正在逼近的铡刀。

司渊的脸色骤然变了。他猛地伸手,攥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掌心冰凉,带着三百年如一日的温度,可从指腹传来的力道却急而重。

"走。"他说。

我低头看着他攥着我的那只手。修长的指节,清瘦的手腕,三百年前他就这样攥着我把我从魔域边界拎回了天宫。那时候他说"阿昭你再乱跑我就把你锁在殿里",可第二天还是偷偷给我带了凡间的糖葫芦。

如今他攥着我,手心冰凉,力道却一模一样。

"司渊,"我看着他,"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

他抬眼,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开,望向身后那根玄铁柱。风雪中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因为当年那封密信——"

远处甲胄的碰撞声越来越近了。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是我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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