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暴雨之下

七月,下了一场暴雨。

雨点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泥水坑;落在屋檐上,汇成透明的珠帘;滴在荷叶上,摇动着纤弱的花茎。

雨水或汇聚在浅坑,或如蛛网四下蔓延流淌。

农人收锄,渔翁系舟。

寒窗下,书生对窗吟哦;绣楼上,佳人停笔望雨。

雨珠如碎镜,折射着、扭曲着人世间的一切。

最终,落在了他的鼻尖。

他睫毛微颤,慢慢地睁开了眼。

雨中,有风和泥土的气息,有爱恨情仇的留痕。

雨中,有血的味道。

五百年前的泽水困之卦,终于等来了那一线生机。

目光渐渐聚焦,溯雨而上,越过淡淡的白雾。

高处,悬着一具残躯。

那残躯挂在半空的虬枝上,在风雨中摇摇欲坠,依稀能辨出人形,年岁不大,鲜血淋漓,仿佛一个被遗弃的破布娃娃。

鲜血如雨,淅淅沥沥地从残躯上落下,落在他的四周。

红色的血珠穿过淡淡的白雾,仿佛烈阳坠入雪日的天幕。

——滴答。

一滴雨落在他的额头。

透明、清冽,却也污秽不堪。

这五百年来,风霜雨雪日炎月光他都很少触及,陪着他的,只有无穷无尽的白雾,朦朦胧胧,缠绵而黏腻。

只有很少的时候,会有几滴雨或几片雪施舍般地落在他的身上,仿佛是天道对他的最后一丝悲悯。

对此,他不感激,也不愤怒,只是以雪计数光阴。

一年、十年、百年……

起初,他反复咀嚼过往,回忆那些爱与恨、是与非,那些他杀过的人和想杀他的人。

想着自己是哪一步出了错才沦落到这个下场,五百年来只能与虚无做伴。

后悔吗?也并不后悔。

倒不如说,他也累了,休息一段时间也不错。

后来,连回忆都淡了,前尘往事如尘烟散去,他仿佛也成了虚无本身,与此地的白雾一样,缥缈而沉寂。

他安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再次屠戮世间的那一天。

——滴答。

这次,落下的是血。

一滴猩红从天而落,终于落在了他苍白干裂的唇上。

舌尖轻舔,腥甜漫开。

久违的甜美滋味在唇齿间氤氲开来,暴烈滚烫的生机如燎原野火瞬间腾烧起来,在干涸已久的躯壳中四处奔窜。

封印的天平骤然倾覆,生与死的界限被撕裂,赤红攀上漆黑瞳仁,沉寂数百年的力量再次开始奔涌。

困囚于此的漫长时光,该结束了。

仿佛察觉到了他的变化,缠绕在他四周的白雾开始剧烈翻涌,如无声咆哮的怒涛。

他深长呼吸,调动着逐渐苏醒的力量,不断坠落的鲜血被卷起,如红绳般缠绕在他的周身。

他向上挣脱。

身下,死门的力量依旧不死心地牵扯着他,试图继续吞噬他的生命,将他彻底拽入混沌的死灵界。

但,五百年都没做到的事情,今日更无可能。

他嗤笑一声。

红绳庇护着他,新鲜的生命力被吸纳进干涸的躯壳,仿佛久旱逢雨,龟裂的土地重新萌芽。

白雾翻涌,缠绕着他又撕扯着他,像无处不在的吻,也像无处不在的刀。

他继续向上,几乎要笑出声来。

来吧。

来吧。

人也好,鬼也罢。

恨他的,憎他的,厌他的。

畏他的,惧他的,怕他的。

都请再次轮番登台。

他已卷土重来,必将再次用鲜血荡涤天地。

几个呼吸后,他便冲出重重束缚,向上疾飞而去。

路过那具残躯之时,忽听得一声哀鸣刺破雾气:“救我……”

嘶哑如雀鸟穿胸之啼,凄厉得几乎渗血。

他身形微滞,然后翩然落在那枝挂着残躯的枝干上,饶有兴致地打量这具奄奄一息的残躯。

是个十二三岁的男孩,衣衫破碎,形貌凄惨,周身皮肤几乎被腐蚀殆尽,血肉筋脉裸露在外,手脚见骨,腹部只剩薄薄一层皮肉,隐约可见猩红脏器的微颤。

如此伤势,居然还能留一口气,生命力倒是顽强。

“救你,可以。”他悠悠开口,“但本尊为何要救你?”

血肉模糊的男孩努力睁开眼。

他眼眸微眯。

他看到了一双深紫色的眼睛。

深紫色的晶润瞳孔,镶嵌在鲜红的血肉上,像是长错了地方的花。

如此美丽,又如此孤寂。

荒芜如旷野,空洞如长风。

那双眼睛仰望着他,目光哀凄,却又带着孤注一掷的光焰,像是残火,像是坠星。

他的衣摆被扯住了,力道很轻,仿佛一滴泥水溅落在衣摆上。

“我……我把我的一切……我的一切都给你。”

残躯的声音喑哑,断断续续地说完这句话,便好似耗尽了所有心力。

拽着衣摆的手指无力垂下,深紫色的花湮灭于鲜红。

“你的一切?”他嗤笑一声,“可你有什么呢?”

无人应答。

唯有血滴落雾中,依旧如烈阳坠入雪日的天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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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暴雨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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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夏焚没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