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 23 章

从客栈出来,纪澄没有直接回纪家。她沿着街走了很远,走到城门口,又折回来,走到护城河边,站在桥上看了很久的水。河水是绿的,绿得发浑,上面漂着几片落叶,慢悠悠地往城外流去。她看着那些叶子,忽然觉得自己也像一片叶子,被水流推着往前走,不知道会被带到哪里去。

起风了,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她打了个寒颤,拢了拢衣襟,转身往回走。

回到纪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从角门进去,经过夹道的时候,听见前院传来一阵说话声。她侧耳听了听,是柳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不知道在跟谁说话。她没有停下来偷听,脚步不停地走了过去。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耳房里,孙氏已经睡了。老太太今天精神不好,喝了药就躺下了,连晚饭都没吃。纪澄在榻边站了一会儿,看着祖母花白的头发和深深的皱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楚。孙氏今年六十七了,本该是含饴弄孙的年纪,却还要为纪家的存亡操心,连觉都睡不安稳。

纪澄给祖母掖了掖被角,转身出了耳房。

西厢的灯还亮着。她走过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纪东槐的声音:“进来。”

纪东槐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那本旧账册,可他的目光不在账册上,而是在桌上那盏油灯上。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像一尊蜡像,一动不动。

“爹,还没睡?”纪澄在他对面坐下来。

“睡不着。”纪东槐抬起头,看着女儿,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澄儿,你坐,爹有话跟你说。”

纪澄的心提了起来。父亲很少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这种语气,像是在做某种重大的决定,又像是在交代后事。

“爹,你说。”

纪东槐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澄儿,你大伯的事,爹想了很久。”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说得极慢,极重,“不管他做了什么,他都是你大伯,是我哥。他现在落到这个地步,爹不能不管。”

纪澄的心沉了下去。她猜到父亲要说什么了。

“爹,你想怎么管?”

纪东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白白净净的,是读书人的手,可在大牢里关了二十天之后,变得粗糙干裂,指甲缝里还有没洗掉的泥。

“我想去苏州看看他。”纪东槐说,“不管怎样,他是我哥。他做错了事,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该怎样就怎样。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在大牢里受苦,连个探望的人都没有。”

纪澄沉默了。

她理解父亲的心情。纪东槐这个人,心软,念旧,重感情。就算纪东柏害了他,毁了他的家,他还是在心里给这个哥哥留了一个位置。那个位置不是给“纪东柏”的,是给“哥哥”的——给那个小时候跟他一起爬树、一起偷吃点心、一起挨骂的哥哥。

可那个哥哥已经不在了。站在纪东柏身体里的,是一个为了利益可以杀人的魔鬼。

“爹,你想去就去吧。”纪澄说,“我不拦你。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去了之后,不管他跟你说了什么,你都不要答应他任何事。他让你帮他找关系,你不要答应;他让你帮他传话,你不要答应;他让你帮他作证,你更不要答应。你去看他,只是去看他,不是去帮他。”

纪东槐看着女儿,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欣慰,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澄儿,你比爹想得周全。”他说,“爹答应你。”

纪澄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爹,你什么时候去?”

“明天。”

“我陪你去。”

纪东槐摇了摇头:“不用,你留在家里,照顾你祖母。爹一个人去就行。”

纪澄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知道父亲不想让她去,是不想让她看见纪东柏的样子,不想让她面对那种场面。可她觉得,父亲一个人去,她不放心。

“爹,那你路上小心。”她说,“到了苏州,住在客栈里,别去大伯家住。大伯母那边——”

“爹知道。”纪东槐打断了她,笑了笑,“你放心吧,爹不是小孩子了。”

纪澄笑了一下,转身走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纪东槐就出门了。

他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纪澄送他到门口。秋天的早晨已经有了寒意,露水重得很,门前的青石板湿漉漉的,踩上去有点滑。纪东槐穿了一件灰布棉袍,是他从大牢里出来时穿的那件,洗了又洗,已经泛白了。他背着一个小包袱,里面是纪澄给他准备的几件换洗衣裳和一点干粮。

“爹,你到了给我捎个信。”纪澄说。

“知道了,回去吧,外面冷。”

纪东槐转过身,沿着巷子往外走。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女儿。

晨光中,纪澄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头发用木簪别着,清清爽爽的,像一株刚被雨水洗过的翠竹。她看着父亲,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那笑容里有牵挂,有担心,还有一种“你放心去吧,家里有我”的笃定。

纪东槐的眼眶忽然红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转过身,加快脚步,消失在了巷口。

纪澄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站了很久,直到腿都站麻了,才慢慢走回去。

纪东槐走了,纪家更冷清了。

王氏还躺在床上,病得七荤八素的,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纪蓉守在床边,脸上的表情又害怕又茫然,像一只被抛弃的小猫。柳家的人倒是精神得很,该干什么干什么,好像纪家的事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柳明远今天没有出门,坐在前院的石榴树下看书。看见纪澄从后院出来,他放下书,朝她笑了笑。

“纪姑娘,令尊出门了?”

纪澄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听说是去苏州了?”柳明远又问。

纪澄看了他一眼,心里有些不耐烦。这个人怎么什么都打听?他去哪了关你什么事?可她面上还是客客气气的,说了句“是”,就从旁边走过去了。

柳明远没有追上来,可纪澄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跟着她,像一条看不见的绳子,缠在她身上,怎么都甩不掉。

中午的时候,纪澄去厨房给孙氏熬药。

灶台上的火已经生起来了,砂锅里的药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药气弥漫在狭小的厨房里,苦得发涩。纪澄蹲在灶台前,拿着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心思却不在火上。

她在想父亲。他到了没有?见到纪东柏了没有?纪东柏跟他说了什么?他会不会心软?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个轻轻的脚步声。纪澄回过头,柳如烟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桂花糕,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纪姑娘,我给你送糕来了。”

纪澄站起来,接过那碗桂花糕,放在灶台上,说了一声“多谢”。

柳如烟没有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灶台上的砂锅,目光有些出神。

“你爹去苏州了?”她忽然问。

纪澄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嗯,去办点事。”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话。

“纪姑娘,”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小心我哥。”

纪澄手里的蒲扇停了一下。

柳如烟没有看她,目光依然在砂锅上,可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有一种纪澄从未见过的东西——是担忧,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她说不清。

“你哥怎么了?”纪澄问。

柳如烟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出下一句话。

“他来扬州,不只是来看我的。我爹让他来——让你爹答应你跟他的婚事。我爹说,纪家现在这个样子,没有别的出路了。只要你能嫁给我哥,纪家的盐引就有了着落,柳家也能沾光。”

纪澄的心沉了下去。她猜到柳明远是来提亲的,可她没想到,这件事的背后是柳二老爷在推动,而不是纪东柏。纪东柏只是点了头,真正的主使是柳家的人。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纪澄问。

柳如烟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因为,”她说,“我不希望你像我一样。”

纪澄愣住了。

柳如烟没有解释,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藕荷色的褙子在风中微微飘动,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叶子。

纪澄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柳如烟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柳如烟说“不希望你像我一样”。她是什么意思?她也是被家里安排的吗?她也被当成了一件货物,用来交换什么东西吗?

纪澄想起柳如烟说的那句“我也不信命”。当时她以为那只是一句随口说的话,现在想想,那句话里藏着的东西,比她以为的要深得多。

她回到灶台前,蹲下来,继续扇火。

药快熬好了,砂锅里的药汁已经收了大半,浓得发黑。她把火调小了一些,拿一块湿布垫着,把砂锅从灶台上端下来,滤了药渣,倒进碗里。

端着药碗往后院走的时候,她在月亮门边碰见了柳明远。

柳明远靠在月亮门上,双手抱胸,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看着像是在等她。

“纪姑娘,”他说,“我妹妹刚才跟你说了什么?”

纪澄看了他一眼,心里冷笑了一声。他看见了,他一直在盯着她,看见柳如烟去了厨房,看见柳如烟跟她说了话,所以来打听。

“没说什么,”纪澄笑了笑,“就是给我送了一碗桂花糕。”

柳明远看着她的眼睛,目光里的东西变了,变得锐利了一些,像是在判断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纪姑娘,”他说,“我妹妹这个人,心思重,容易胡思乱想。她要是跟你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纪澄笑了笑,没有说话,端着药碗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她能感觉到柳明远的目光一直跟着她,直到她走进耳房,把门关上。

耳房里,孙氏已经醒了,靠在榻上,脸色还是不太好,可精神比昨天强了一些。纪澄把药碗递过去,孙氏接过来,皱着眉头喝完了,把碗放在旁边的小几上。

“澄姐儿,”老太太看着她,“你爹走了?”

“走了。”

“去苏州了?”

“嗯。”

孙氏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你爹这个人,心太软。”她说,“你大伯做了那么多坏事,他还巴巴地跑去看他。换了我,死了都不去看一眼。”

纪澄没有说话,在榻边坐下来,拿起那块绣了一半的帕子,一针一针地绣着。她的心思不在帕子上,而是在柳如烟说的那些话上。柳如烟让她小心柳明远,还说“不希望你像我一样”。这些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怎么都拔不掉。

傍晚的时候,纪澄去前院收晾晒的衣裳。

经过东厢的时候,她听见里面传来柳明远和柳夫人的说话声,声音压得很低,可隔着一层窗户纸,还是能听见几个字。

“……不能再拖了……纪东槐不在……趁这个机会……”

纪澄的脚步没有停,端着衣裳盆子走过去了。她的心跳得很快,可她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根本没有听见那些话。

回到后院,她把衣裳叠好,放进柜子里,坐在榻边,把听见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不能再拖了”,“纪东槐不在”,“趁这个机会”——柳明远要做什么?他要趁父亲不在的时候做什么?

纪澄想了很久,想到了一个可能性——柳明远要提亲。

父亲不在,纪家能做主的人就只有孙氏了。如果柳明远在这个时候跟孙氏提亲,以孙氏现在的身体状况,未必能顶得住。老太太万一被说动了,点了头,那她的婚事就被定了下来,等父亲回来,想反悔都来不及了。

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纪澄站起来,走出耳房,往前院走去。

柳明远坐在前院的石榴树下,手里拿着那本书,可他的目光不在书上,而在月亮门的方向——他在等她。

“柳公子,”纪澄走过去,在他对面站定,“我有话跟你说。”

柳明远放下书,站起来,看着她,脸上带着那个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笑容。

“纪姑娘请说。”

纪澄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在心里憋了很久的话,一口气说了出来。

“柳公子,你的来意,我已经知道了。你是来提亲的,想娶我,好让柳家和纪家绑在一起。可我要告诉你,我不会嫁给你。不管你说什么,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不会嫁给你。纪家的事,纪家自己会处理,不需要靠嫁女儿来换什么。”

柳明远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

“纪姑娘,你误会了——”

“我没有误会。”纪澄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妹妹已经告诉我了。她说,你爹让你来提亲,让你趁纪家现在困难的时候,把婚事定下来。她说,她不希望你像我一样——像她一样,被家里当成货物,用来换好处。”

柳明远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生气,是意外——他大概没想到,自己的妹妹会把这些事告诉纪澄。

“纪姑娘,”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不再是那种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客气,而是带着一种真实的、不加掩饰的情绪,“如烟跟你说了什么,我不清楚。可我要告诉你,我来扬州,确实有提亲的意思,可我不是把你当成货物。我是真心——”

“柳公子,”纪澄再次打断了他,“你不必说了。你的真心是什么,我不想知道。我只知道,纪家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有人来趁火打劫。”

柳明远沉默了。

他看着纪澄,月光下,她的脸白得发亮,眼睛里的光芒冷而硬,像是淬过火的刀锋。她站在那里,瘦瘦小小的,可那股子气势,像一座山,推不动,压不垮。

“纪姑娘,”柳明远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是我见过最倔的姑娘。”

纪澄没有说话。

“可倔不一定能解决问题。”柳明远说,“纪家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你拿什么撑下去?你拿什么养活你祖母、你爹、你妹妹?你拿什么跟那些想吞掉纪家的人斗?”

纪澄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拿我这条命。”

柳明远愣住了。

纪澄没有再看他,转身往后院走去。她的步伐不快不慢,稳稳当当的,像是走在自家的院子里,而不是走在一条充满算计和危险的路上。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大,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一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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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算声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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