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起云是从什么时候知道自己一定会娶亲的呢？大概是受那些话本影响，他笃定自己将来一定能找到与他心意相通的女子，最好是温柔小意一些，不爱耍刀更好，最好是既温柔小意又不会耍刀更不会轻功，那可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妻子啊。
相信相过亲找过对象的各位都知道，这种可太好找了。可惜宋起云打小身边就只有两个女子，连身边端茶倒水的都是小厮。这两个女子一个是铁尺金镯纪小兰（也就是宋起云亲娘），手里的铁尺随时往他昏昏欲睡的头上招呼；另一个是金戈铁马祝东风，他一耍嘴皮子就面无表情地撸袖子，所以在宋起云芝麻大点的心眼里，只要不是这两种，其他的女子都是好姑娘。
至于这两位，那是祖宗。
宋起云已经记不清有多少人在他面前提过祝东风是家里的童养媳这件事了，那些人真是没见识，压根不知道他宋起云心里苦啊，偏巧学堂里的其他同门还爱瞎起哄，说祝东风看着也水灵，宋起云真是好运气，宋起云撇撇嘴，心想这运气给你们你们怕是还不敢要呢。
也有一些时候，祝东风摇身一变就成了宋起云眼里的救世主。
宋起云生得清瘦，吃饭也不怎么香，再加上天天口出狂语乱造口业，学堂里的壮实孩子天天被他叫小胖墩，终于寻得反击的机会，说他一家子加起来还没自己家擀面杖粗。
宋起云气不打一出来，可打他又打不过，只好在背后偷写小人书，把那个壮实孩子塑造成了偷水不成的胖和尚。这下子换那个壮实孩子气不打一处来了，寻了几个也被宋起云言语中伤过的同门，把宋起云揪到后巷就是一顿打。
宋起云回到家，摔盆子拌碗，看谁都不顺眼，他也自觉理亏，知道自己嘴欠，更没想过报复。
“这是怎么了？”祝东风正在房梁上擦刀，见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顺嘴问了他一句。
“我不过是说了他们几句，他们就揪着我打。”宋起云理不直气也壮，祝东风心下了然。
“你要不要我帮忙？”她问。
“真的？”宋起云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对呀，他还有祝东风，祝东风在他眼里已经俨然是天下最强的女魔头了，只要她出手，管他们什么张三李四，全都是她的手下败将。
养祝东风千日，用祝东风一时啊。
“那你过来。”祝东风从梁上跳了下来。
“啪啪”祝东风手起巴掌落，宋起云脸上登时一片红肿。
“你？！”宋起云更生气了，他就知道祝东风没安好心。
“你什么你，肯定是你嘴欠才挨打，你嘴欠是你不对，他们打你是他们不对，我得打了你才能去打他们。”祝东风有自己的行事逻辑。
第二天，宋起云在学堂看见了和他一样脸肿的像猴屁股一样的几位同门，心下大快，立刻决定从今天起唯祝东风马首是瞻。
壮实孩子特纳闷，怎么今天出门天上掉下来个红妹妹，见他就打，打完就走，等他从晕头转向里缓过来，连人影都没看着。
莫不是昨天夜里吃的红烧鲤鱼成的精？
经此一事，宋起云和壮实孩子都明白了何为祸从口出，当少造口业。
只是宋起云这孩子不长记性，壮实孩子记吃不记打，宋起云该说还说，壮实孩子该吃还吃。
当然，要是还有下次，祝东风该打还打。
让我们一起把时间线往前拉一拉，拉回宋起云刚刚对祝东风产生敬佩，他的宝贝奇迹般丢失的那一天吧。
等宋起云终于要回了他的宝贝，正要藏回箱子里，一进门却发现他娘正端坐在他屋子里，手边还摆了一溜纸片。
“母亲。”宋起云捏着话本行礼。
“小福，你过来。”他娘招了招手，宋起云小脸一红，谁也想不到嘴毒如此的宋公子居然有个这么让人难为情的小字…可惜他棋差一招，祝东风此刻正躺在他房间的屋顶上偷着笑呢。
宋起云奋力一扔，把话本扔了个老远，他娘银牙一咬，不过念在今天有正事要说，索性放他一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扔。
“这位是梁家的二小姐，你看她可好？”他娘把那一溜纸片往他眼前推，他凑近一看，那梁小姐的站姿坐姿可就全入了他的眼。
好一个温柔可爱的梁小姐。
宋起云心下震悚，他似乎能料到母亲要说什么了。
“梁家大姑娘已经许了人，如今二小姐也亭亭玉立，你要是喜欢她，我们就定下。”他娘的声音已经入不了他的耳了，宋起云心里全是他要有未婚妻的兴奋，这样以后无论有多难熬，在未来都有一个温柔可爱的梁小姐做他的妻子。
宋起云在心里感谢父母天地诸神众仙云云…
“小福，你感风寒了？怎么这么红。眼见着他快要红成一块烧红的烙铁，赶忙呼唤小厮去寻医士，伸手就要把那些画像收回去。
宋起云又害羞又紧张，使了半天的劲才终于伸手按住了母亲伸向那几张画像的手，憋出了一句：“能不能…留给我…”
当娘的看着儿子红透的脸，颤抖的手，激动得心砰砰直跳，可又想着现在当真是读书更重要，只好勉强拉下脸来，故作强硬地坚持道：“留给你做什么？以后她还要嫁给你呢，你现在先读书考功名吧。”
母亲走后，宋起云看着手里趁母亲不注意时攥在手里的那张画像，心里涌起一股难言的喜悦。
他一直羡慕祝东风对武力的执念，更羡慕她永不言败的勇气和毅力，他对于读书一项上久不得法，就算勉强读下去也只是徒劳，他的前路像雾一样迷蒙。
祝东风总有一天会离开宋家，她的道在江湖，绝无可能在宋家这方寸之地。
又有谁能留住一阵东风呢？
宋起云一无所有，祝东风至多算是他的朋友，可祝东风有她的刀，祝东风有她的远方。
可现在，他看着手里那张小小的画像，看着那个小小的姑娘有着弯弯的眉眼和圆圆的脸，心里那种空虚而冷淡的感觉就忽然被填满。
是不是只要好好读书，从春读到夏，从夏再读到秋，从秋读到冬，就总会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里看见这个小小的姑娘依偎在自己肩头。
宋起云把那张画像贴在了箱子底，箱子里现在没有了话本，只有一个小小的姑娘的笑影。
宋起云在镜子前站定，他看着镜子里那个清瘦的少年，那似乎的确是自己，眼下的乌青，苍白的皮肤，这也的确是自己。
画像到底有没有美化的成分呢？五年后？八年后？那个眉目灵动的少女会出落得更加亭亭玉立，自己在经史典籍的磋磨下是否反而会更加憔悴？
宋起云产生了一股自惭形秽的感觉。
即使两家已经定了亲，可多年后，梁家还会把貌美如花的二小姐嫁给一事无成的宋公子吗？他现在巴不得父亲一下子悟出经商大道，或是宋家立刻开采出无与伦比的金矿，好让宋家一下子富可敌国，这下无论他有多不成器梁家还是会为了钱财把小姐嫁给他。
真是那样的话，为了钱财也好，为了女儿的幸福也罢，他宋起云都一定会成为梁家小姐的夫君，只要他放手，梁家小姐就一定会长长久久的在他身边。
春日和煦，她会不会为他煎茶，取最嫩的春枝；夏日酷暑，她会不会坐在他身边啜饮冰浆，穿着凉爽的衣衫；秋日冷阔，她会不会在他身边小憩，用云锦做被，拥着他的手入睡；冬日苦寒，她会不会在地上铺暖毯，再光着脚踩上去，他也许能听见咯吱咯吱的碎响。
他也会拥有触手可得的幸福吧。
宋起云第一次产生能把东西抓在自己手中的感觉。
宋起云伸出手，他估摸着女子的身量，身边的同龄女子只有祝东风，他就尝试着按照祝东风的身高在身边虚虚一比，似乎能到他的鼻尖。
梁姑娘。
梁……尚燕？
是他的未婚妻。
也许过两年还会比这高些。
手又往上抬了一些，抬到了他自己的眉毛处。
女子身量高些？无妨。
宋起云伸出另一只手，从自己的头顶出发，往上拉了一些，摸拟着未来的自己的身高。
太低了。
他决定像祝东风讨些强身健体的法子，他要长得高些，最好高到能把她抱进怀里的位置。
宋起云这样想着，羞涩地笑了笑。
往后的许多年，在祝东风依旧来去如风的日子里，宋起云中了秀才，宋家的家业也越做越大，日子似乎正向着宋起云想象的方向发展。
他隔三差五就会差人去梁家送些东西，再换回些画像，有时是胭脂水粉，有时是笔墨纸砚，有时则是一些自己写的信。
他不敢猜梁小姐会不会看。
他的箱子里装满了梁小姐的画像，他的心里装满了梁小姐的模样。
直到最近一次祝东风离家，他正规划着两家约定的婚期，却在得知祝东风可能归期推迟的同时得到了梁小姐逃婚的消息。
宋起云再也没办法维持住自己了。
他迫不及待地叫祝东风回来，他要去找这个日思夜想的未婚妻，要问问她为何不愿嫁给他，害他苦苦肖想了多年。
若是实在不愿，他宋起云就是强娶也要娶她回来，让她当上这个少时就许下的宋夫人。
每每想到这里，宋起云那张目眦欲裂的脸就会缓和一点。
祝东风的脚程很快，恰好他也很擅长等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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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十年秋日（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