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赶路的时候,往往会忽视周身环境的变化。
祝东风也是如此。
时间回溯到一个时辰前,祝东风刚打听着走到了京城外三十里的郊区,怎么就没具体问发小家在城外有没有什么庄子,祝东风腰酸背痛,加上脚疼,肠子都悔青了。
这个世界的人似乎很爱说俗话,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堵了小半个月的顾南衫,功夫落下了不少,之前一口气奔袭几百里不成问题,甚至还有暴揍两个人的冗余体力,现在走了这几天,歇了好几口气,才从千里外一口气跑到京城。
别闹了,祝东风真想求求身体别闹了…
那么有人就要问了,祝东风同学靠着发小公子的接济过日子,怎么能不知道发小公子家具体在哪,又怎么要靠打听呢?
来,好奇宝宝,创造这个世界的神的意志替祝东风回答你:答案很简单,强大的少年天才祝姑娘,也有个让发小公子每次放她出去都提心吊胆的小毛病——路痴。
在这个黑手指的加持下,再加上祝姑娘路见不平必打架,路上很平也打架,好胜是她人生的底色,变强是她终生奋斗的目标。
不过诸位看官大可不必为祝东风捏一把汗,她顽强的生命力和坚强的韧性震撼到诸位的机会还多着呢…
当祝东风意识到周遭的变化,发现越来越喘不上气,天空逐渐褪色,无论自己迈多大的步伐也难以快速前进,所有的行动都被异化成了龟速挪步时,比恐惧先来的是兴奋。
要知道在江湖上,修士也是有分类的:
靠兵器修为强身健体的剑气刀兵型修士、靠灵力名器操控万物的符法型修士、靠炼丹制药治愈生灵(?)的滋养型修士、当然还有靠修为度化超脱常识的诡变型修士。
祝东风和顾南衫都属于第一类,他们这样的修士很常见,而这次误入的结界背后的主人很显然就是极其稀少堪比仙品灵草的第四类了。
能制造结界的修士难得,能用自己制造的结界覆盖一定范围的修士就更难得。
祝东风摩拳擦掌,她的疲惫一扫而空,大脑开始快速通过结界里灵力的浓度计算胜率。
祝东风伏下身,拔出右手边的刀向前探路,不用她刻意注意,眼前的景色正在不断变化,她看见扎着彩纸的门楼拔地而起,荒山变沃野,锦鲤跳金池,路上渐渐有了车马,从祝东风身侧经过的人也渐渐发出了能被她听见的人声。
昏黄的天空,来往的人群,摇曳的裙裾,生动的表情,全然看不出这是京城的郊外,反倒像是繁华的天街。
这些变化,全都发生在祝东风行进的几步之间。
“簌簌簌,簌簌簌。”
“簌簌簌,簌簌簌。”
祝东风仔细去听,那是衣饰碰撞的声音,伴着行人的笑语,彩灯从祝东风头顶飞过,似乎没有牵引,只有亮光拖着长长的尾巴擦过一张张向天空抬头的脸颊。
一个挑着箩筐的鬼脸少年夸张地抖动着肩膀,箩筐里的肉球上下翻飞,却怎么都掉不出来,他张着大嘴,唱出的竟是欢快的歌:
“金铜锣,银铜锣,家家户户买铜锣。铜锣罩住长病身,铜锣可扣长生门。早忘人世空余恨,配鬓携偶登昆仑……”
祝东风拉住他的袖子:“小哥,这是什么地方?”鬼脸少年依旧扯着笑脸,从箩筐里扯出一个肉球,肉球吐着粘稠的口水,一个劲地往祝东风脸上凑,见祝东风不接,鬼脸少年依旧维持着向前伸手的姿势,祝东风只好抽刀接住了那个流体一般的肉球。
肉球张开大嘴,祝东风正对着它的口腔,暗红的舌头蠕动着,令她不禁感到一阵恶寒。
“人生莫过贪与痴,贪求贪心与贪欢,吃尽肺肾与心肝。”祝东风听完这番怪话,对这番幻境的好奇又加强了几分,她发现这鬼脸少年竟是没有实体的符具,就抬手揭下了少年颈后的符纸,那少年就像脓水一样流淌开了……
祝东风背起掉落在地上的箩筐,侧过身尽量避开来来往往的“行人”,她还不敢贸然惊动这的主人,只好先按兵不动。
祝东风也抬起头,模仿着行人的样子,她必须快速融入这里,减少被发现的风险。
祝东风走得很慢,结界里没有日光,让她无法分辨自己和周围人的影子,这结界里的人本该都是幻影,可那个鬼面少年是符具,符具也是结结实实的实体,到底与虚无缥缈的幻想不同——幻像可破,若是实体,想要留存便要拘魂,她就不敢贸然对这些“人”下手。
叮。
叮。
叮。
绝不是人的脚步。
叮。
叮。
叮。
绝不是人的呼吸。
祝东风握紧了手里的刀,她转了转头,又迅速把一把刀收回了刀鞘,再次背在背上。
她在等一个时机,一个出刀的机会,看来危险躲是躲不过了,祝东风感到了血液的沸腾,也感到了耳边萦绕的杀气。
就是现在,祝东风猛地转身。
“饶命——饶命——”她看到的是一个,不,是一团黑雾围着一个红色的影子。那里的争执明明离她很远,“叮、叮、叮”的声音却如在耳畔,祝东风的怀疑加深了。
祝东风默不作声地看着,那团黑雾不像是围着那个血人,反倒是那个血人左右拼杀,将刚刚躲开的黑雾撕扯回来。
既然这里没有活人,那么是什么操控着那个血人?难道没有了生命和温度的魂灵也可以保存灵力,甚至可以摄取他人的力量?
叮。
叮。
叮。
在她思索的这片刻,刚刚靠近这里时的那种声音又涌了上来。是铃声?还是打斗时兵器的碰撞?祝东风不得而知,她分明感到那个血人越靠越近,那种窒息的血腥味越越来越浓…
血人似乎是彻底剿灭了那团浓雾,向她伸出了一只手,手里握着一把形制很熟悉的刀,祝东风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她也架起刀来,却忘了肩膀上还有那位鬼面少年留下的箩筐,她把肩膀矮了下来,立刻发现血人的手避过了箩筐,依旧直直寻找着她。
祝东风心下了然,她伸手捏起一个筐中的肉球,忍着恶心,强迫自己吞了下去。
滞涩感滚烫地灼烧着喉咙。
血人似乎是感受到了她周身气息的变化,收回了手,刀柄从祝东风脸边擦过,又一次,祝东风看清了刀柄上的花纹:似乎是只貔貅。
貔貅,只进不出之物。
这预示着贪婪和渴求的神兽此刻却出现在刀客的刀柄上,一下子连接起了祝东风断开的记忆。
她想起这种熟悉感从何而来了。
当她第一次和顾南衫战斗时,那柄直冲她面门而来的匕首不也刻着这样的貔貅花纹?
这样想来,血人的长刀怎么看怎么像顾南衫匕首的加长版。
血人向前挪动了,祝东风听见,血人似乎正念念有词:“别走……别走……我不要你走……”血人的声线很柔和,和大开大合的招式不同,她的脚步正痴狂地寻找着什么。
如果这里是鬼门,祝东风想起了曾在发小家藏书阁里看到过的杂书,里面曾提到过死灵是没有生前的记忆的,他们的行为更像靠着本能驱动。
血人姑娘的执念一定很深,不然又怎么会执着于寻找那个让她撕心裂肺的故人呢?
当然,战斗力也很强。
额,祝东风眼看着她跨过自己又和什么东西徒手撕了起来,心下感叹道。
不过,眼下的情况明朗了起来,控制这里的应当是个强大的符修,结界的覆盖范围很广,进入结界的修士一不小心就会陷入毫无意义的厮杀而失去性命,成为结界的养料。结界里不只有人,更有从地下蔓延闲逛的游魂,一个个成为修士们的绊脚石。
实在是聪明又省事的阵法。
祝东风仍旧向前,反正一时半会也出不去,她索性开始观察周遭,不放过任何一个人形态的影子…
有两个影子吸引了她,那是似乎是一对夫妻,两人并排走着,依偎着说些甜蜜的话。
女人问丈夫:“女儿家何必习武?”带着疑问和嗔怪。
男人答妻子:“纵使是凡家女儿,也应当有些武艺傍身,以后无论是议亲还是做别的什么,总归是比别家女子多些保障。”是惯常的宽厚父亲。
女人又问道:“那人家来找,都说女儿家武刀弄棒坏规矩,我要如何同人家说?”这次是作为母亲的担忧模样。
男人仍旧有他的办法:“让他们只管找我来,我怕得了什么,你也宽心好了。”他拍了拍妻子的背,妻子则顺势揽起他的臂。
祝东风在他们身后跟着,不禁羡慕起他们口中那位习武的女儿来,能有这样为子女着想的父母,想必应当是度过了无忧无虑的青春时光,只是如今父母已在九泉之下,祝东风不禁盼着那位姑娘能凭着一身武艺来也来到这阵中,见到父母再拼杀出去好了。
走着走着,那对夫妻转过头来,祝东风本就好奇,于是伸头去看。
“哐当”一声,那些筐子里的肉球滚落了出来,祝东风却顾不得那些,直向那对夫妻奔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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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十年秋日(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