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蛰伏

早上七点半。

你的身体仍然不争气地在这个时间点醒了。

即使你已经不必特意去抢路边摊的热包子,也不需要担心是否会错过那趟八点二十的地铁。

五个小时的睡眠对你来说显然是不够的。你感到四肢酸软,浑身好像要散架,每一块肌肉都在拼命和大脑作对。

你阖上双眼,任由自己再次被倦意裹挟。

但不到十分钟,门外就响起叮里哐啷的声音。

这房子的隔音不好,即便隔着一堵墙,也能把室友洗漱的声音清晰地传递给你。他的鞋子在地上肆无忌惮地拖来拖去,偶尔还清清嗓子。在这个过程中,水龙头哗哗地放水……

“就好像水不要钱似的。”你能想象到他开着水龙头去干其他事的样子,无名火从心头蹿起。

不过还好,他演奏的“交响曲”在二十分钟后随着“哐当”的一声终于停歇了。

但你也发现自己再也睡不着了。

你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几分钟,最终还是认命地坐了起来。

手机屏幕亮起来。八点十五分。

这个时间,放在四天前,你还在地铁站里冲刺。

你盯着那几个数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扣在床上。

去吃饭吧,反正也睡不着。

你换好衣服,拿起钥匙和手机,慢吞吞地挪到电梯口。

租的房子在三楼,你平时为了锻炼很少坐电梯,但今天你就是想摆烂了。

电梯在这一层迟缓地打开,里面没人。你走进去,按下一楼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合拢。

就在门快要关上的瞬间——

一只手伸了进来。

电梯门感应到障碍物,重新弹开。

来人只用一步就走了进来。

真的只用了一步。他的腿太长,跨进来的时候,膝盖碰到了你的裤子。

两米多的身高,哑光的黑色皮衣,摩托头盔。他要微微低着头才能不被电梯门撞到。

他没有刻意靠近你,但电梯里的空间仍然一下子就变得逼仄。

你退到角落,后背贴上冰冷的金属墙壁。

他也住在这栋楼?也是三楼的?可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他?你在心里暗暗思索,很快得出一个结论:自己早出晚归,偶尔在办公室加班,作息规律……想想其他邻居,似乎也没怎么见过。

怪不得昨天和他碰上了,原来都住在一栋楼里。你很快给昨天的意外安上一个合理的解释。

从他进来开始你就一直侧身低着头对他,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他的手上。

黑色的皮手套,和皮衣的袖口严丝合缝地链接在一起,没有露出一丝腕部的肌肤。

他的手……你忍不住偷偷伸出自己的手,隔空比量了一下。他的手指居然比你长出整整一截,就好像比你多出一段骨节似的。

他的手掌也更宽大。你握拳,又松开。你的手腕还算细,你一直知道这一点。但此刻你才意识到,如果他想——一只手就能把你的两个手腕同时攥住。

“……唔。”头顶忽然传来不自然的闷哼。

你一个激灵,飞速收回了自己的手,然后假装不经意地抬头看过去。

黑色的头盔偏过来,面罩正对着你。

他在看你。

糟,他肯定发现我刚才的白痴动作了……心里这么想着,你感觉一股热气涌上了自己的脸颊。

一楼到了。

“不好意思。”你几乎是冲出去的。

身后没有传来脚步声。你也没有回头,但你总觉他还在电梯里,看着你的方向。

等你走出很远了,才敢回头看——

电梯门关上了,他不在了。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还黏在你的后背上。

你钻进楼下常去的便利店,要了两个加热过头了的速冻包子,一杯速溶豆浆粉冲制的豆浆。

包子很烫,你小口小口地咬着,目光不自觉地往外瞟。

街道上人来人往,上班族行色匆匆,几乎没人脸上挂着笑容,也没人停下来。

更没有那个两米高的黑色身影。

你松了口气,心里却在嘲笑自己:想什么呢。人家就是住在同一栋楼的邻居而已,昨天碰巧,今天也是碰巧。

世界上哪有那么多怪事。

你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决定不再想这件事,但目光还是忍不住又向窗外扫了一圈。

回去的路上没有再遇到那个摩托男,一切都顺利地就像往常的每一天一样。

三楼到了。你走出去,楼道里很安静。你睃巡了一圈,不知道他住在哪一户,甚至不能确定他是不是真的住在这层。

也许人家是走了几层楼,然后想在三楼搭电梯呢?

你安慰着自己,走进租住的房子。

房间里很安静,室友不在,在晚上七点之前,整间屋子都是你的。

你把自己摔进床里,点开手机里的招聘软件,划了几下,又退出去。

点开社交软件,反复刷新了几次,前同事两天前发给你的吃瓜信息依然顽固地挂在最顶端。

【笑死我了,老秃被你举报,连着两天都没敢上班!】后面跟着一长串“哈哈哈”。

你犹豫片刻,点开对话栏。

有没有……删掉。

我最近想……删掉。

你可不可以帮忙问问……再次删掉。

算了。你在心里告诉自己,我还有点存款,歇两天也没什么。

你把手机扔到一边,仰头盯着天花板。

时间怎么这么慢啊。

你闭上眼睛,但脑子里乱糟糟的。

油腻的中年领导,烦人的室友,房租的到期时间……

还有那只手,那顶头盔。面罩后面到底是什么?他为什么一直戴着头盔?他是不是总是在盯着你?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阳光透过窗格,在地上洒落一片扭曲的形状。

直到大门再度“哐当”一声响起,你才惊觉时间已经来到了傍晚。

“你回来了……”你拖着才反应过来漏了两顿饭的胃,从床上缓慢地爬起来。

“别告诉我你就这么躺了一整天。”他瞪着你颓废的脸,毫不留情地说道,“你到底有没有去找工作?”

“我有在投简历。”你有气无力地回答。

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可乐,啪地一声打开:“不是我说你。你都失业多久了?三天还是五天?你就天天在家这么躺着,房租怎么办?下个月你不会要跟我说没钱吧?”

你听见他把可乐罐捏得咔咔作响。

这个家伙。

你和他是大学同学,学的是同一个专业。毕业了,他直接就进了家里给他安排的单位,顶头上司就是他的亲舅舅。没有像摆在商场里的蔬菜一样,被人挑挑拣拣过,更没有因为领导一个电话,就熬夜加班,把改了八百次的方案再改回第一版发过去。

“要我说,”他随手把空易拉罐放在茶几上,自顾自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你非常不舒服的轻描淡写,“你就别挑三拣四的了。有个班上就不错了,还挑啥呢?咱们这个专业,本来就不好找……”

“你可以把嘴闭上吗?”

“我就是说说,也是为你担心嘛。”他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但那表情分明在说“至于吗?”

你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刻薄。

你们曾经不只是室友。

但现在,只是室友而已。

你深吸一口气,不打算再跟他扯皮,准备烧点热水,给自己泡一碗泡面。

“行吧,好心当作驴肝肺。你自己慢慢找吧。”他转身走了,没过一会儿,隔壁传来游戏的声音。

你按动电热水壶的开启键,出神地凝望着从壶嘴溢出的水汽。雾气弥散开,把玻璃染成一片模糊的白。

玻璃上倒映着你的脸,和窗外半黑的夜。

然后你看到了——

不,看错了。

一定是看错了。

你猛地拉上窗帘,心脏砰砰直跳。

但那一眼已经印在你的脑海里:窗户的角落,有一块黑色的、圆形的、反光的东西。

像一个摩托头盔,贴在玻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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