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相当理智,随意又精确地变换着冷暖。
站在前院的风口,檐下热,夜入伏,每年的六月初十被分配在全年最热的时段。
肖立玄听到柏韫推开窗,脆亮的嗓音在夜里格外清晰:“院里没有人,那个哥哥不在,他去哪了?”
柏韫到处看了看,没有关窗,“先睡吧。”
墨色里的人转过身,穿过长廊,目光在雾列耳上停了,绢布包着隐隐渗有细血,“起来,若再犯可以往脑上削。”
雾列艰难起身,“主子。”
肖立玄没有停步,独自出了阁门。
一直等着没进屋的弥芯疾步过来,搀雾列走,“雾大人,你的背还没包扎。你这可比王妃当时回来还吓人呢。”
弥芯也很不齿雾列隐瞒一切的做法,但她不能看人疼死在这吧,啧也真是够狠,十下鞭鞭到骨,都不手软一下的,“柏韫,她还好吗?”
还知道问,那天她跑断腿救兵都没来,弥芯嗯了声,“她说没事。”
雾列往前绊了一脚,吓得弥芯直接把人靠在自己身上,主要是现在根本不敢碰他的背,他发出的声音也沙哑的很,“对不起,我去给她道歉。”
楼梯传来一声轻笑,纪知节冷彻的声音随着下楼的脚步越来越近,“雾列大人,你不要以为把自己搞得凄凄惨惨,这样就可以补偿了。你有同情心吗?柏韫现在是没事,可如果她一直回不来,或者等我们找到她的时候已经是尸骨,怎么办?”
四周的闷热降下,纪知节锐利的雪狐瞳竖起,“你真的很冷血。如果攻皇城没有这么顺利,你会继续瞒下去。明知后果不堪设想,你也不敢忤逆我爹。”
纪知节觉得特别可笑,他当时相信雾列会帮忙,毕竟这还用想吗,身边活生生的一个人,难道不见就不见了?他稍稍后仰,“你们才像亲父子。”
花了半刻钟,弥芯才将雾列血呼刺啦的背脊包好,中途他一声不吭。拿过外套披上,他对弥芯道谢。
“属下应该做的,处理伤势血腥,我们女暗卫早习惯了。”
雾列一怔,点了点头。
弥芯收好纱布正打算离开,但想到刚才没说完的对话,她在屋前停下,“雾大人刚才说要和王妃道歉,但是,她不会怪你。局面形成了,统事者只解决问题。你有你的考量,但拿下西秦不是靠主子一个人单打独斗”,她顿了顿,“我认为这是大人的判断错误。”
如故阁内烛火只剩柏韫屋里的未熄,刘卿珠一笔一笔记下了衣冠冢的规制和选址。
正在默默发呆时瞥见了架子上的白瓷小狗,柏韫看她小心翼翼拿下来,这还是肖立玄在京华时为了装闲散买来玩的,一路随着他带到了这。
柏韫盯了会这摆件,笑笑,“还真巧。”
“嗯?”
“我之前在徽州捡到过一只小狗,长得简直和它一模一样”,柏韫把它捧在手心,胖乎乎的,难怪捡大年的时候她总觉得眼熟,“它叫大年,因为我是在正月里捡到它的,正月十六,元宵节的后一天,那天还是我的生辰。”
刘卿珠提了下眉毛,“那它是你的生辰礼了!”
柏韫摇摇头,“我不觉得,因为我不过生辰了。而且和小动物在一起要负起责任,它也会被我影响被我牵缚。我当时没有养它。”
刘卿珠啊了一声,迟疑地问:“那……你现在后悔吗?”
白簇簇的一团在冰天雪地里往她脚边靠,提起来还嘤嘤地叫,眼边赤褐色的泪痕看的人心一揪,柏韫把小狗裹在裘里,带回竹屋暂避严寒。那是回徽山的第二个月,狗泣响了一晚上,吵得根本没法睡觉,柏韫干脆爬起来,上天这么不想让她一个人安生一会吗……
回过神来,柏韫眨眨睫,“放心,说了会管你的。大年现在是周吉家里养着,他妹妹和你差不多大,把狗狗照顾的可好。”
自打孟慧养了大年,就隔三差五放到竹屋拜托她照顾,狗毛飞天不说,还把她砍的竹子全都糟蹋了,她还要多称排骨,还得给狗掏耳朵!好乱好烦好臭,还好没有放生,要不谁能养这馋狗。
柏韫托着下巴,突然喷出很轻的一气,默道:等回来,该问问他生辰是几时呢。
刘卿珠这下放心了,她爬下椅子正打算去睡觉,“哎——这些发光的木箱子是什么?”手指向妆台旁摞起的十几个金丝楠匣子,还有两个搁在桌上,一共二十个。
柏韫走了过来,“是我的首饰盒。”
“这么大!还这么多!都是放首饰的?”小姑娘惊呆了,哥哥从宫里也给她顺过娘娘们不要的妆匣,那个已经很漂亮精致,但远没有这个大,里面的东西该不会也是放大的吧,“我能看一下吗?”
柏韫也有点不好意思,其实她不怎么会搭配,基本上是肖立玄给她选好,“看吧。”
一座小山!刘卿珠喉咙咕隆一声,“哇,好闪!”她指指一颗大宝石,“这个能买下一间屋子吧。”
“不止”,柏韫摆摆手指,其实她也不知道到底值多少钱,但是她没戴过这个感觉一上街就会被打劫八百次还能找零的钗。抱手看着刘卿珠好奇瞅瞅这个点点那个,有的首饰她压根就想不起来,这还只打开了一个,肖立玄是怎么记得那朵珠花的。
发丝淌过鼻梁,屋里似乎还有早间的皂味,柏韫意兴索然地翻开桌上的另一个匣子,霎那眼底一震——
珠光宝气之上,那枚一直戴在肖立玄指间的紫玉扳指赫然在目!
他把这赠给她了。
什么时候?
肖立玄没有踏出驿站的大门,而是转去了旧晨居,往日金碧辉煌的居所,今时尽是锁链。
闲闲立在一扇门前,冷峻的声音响起,“主子。”
他摆手,门锁被打开。在一片黑寂中,肖立玄侧头,长指拨珠帘的悦耳声,惊动了木椅上的人。
“听说你什么话都不愿意说,如果是一心求死,我现在可以成全你。”
夕英被绑在椅上坐着,撑开眼皮,唇抖的愈来愈烈,哑道:“你是谁?”
昨夜,在即将逃入邻城时,一队人马包围了她,将她的人杀了个半死。蒙上眼的前一刻,她看到了这些人臂章上的紫气黑龙,夕英通身寒凉,这是大齐的伏龙军,这是她姑父的军队!可,他们早就随之消散了…谁在,谁能号令伏龙。
她的眸血红,嵌在眼眶里的琥珀仿佛一眨就碎,长久地凝着,琥珀也轻微波动着。
肖立玄俯视,并不回答,其实他根本就不想见夕英,如果不是她始终一言不发,他不会来,“你在城西究竟做了什么?”
前日藏起沈长游是为了给枢的行动找替死鬼,肖立玄并不知道,夕英早就把刘卿珠握在手上。除了朝野的内应,她还要兵符。内应被杀,夕英找不到沈长游对峙,尚且要屠尽相府;兵符为假,她又怎么可能放刘卿珠平安回来。
空荡荡的温风敲打着珠帘,两双琥珀瞳一浅一深,夕英落睫,碾碎的冰渣从眼底没入,卡在喉头里,“今年几岁?”
“你,到底对柏韫做了什么?”肖立玄一字一句,极力遏制着杀意。
夕英蓦然笑了,不顾疼痛地去笑,笑的空灵:“哈哈哈哈哈——”
两道泪痕瞬现,咬牙注视着这张,她从一开始就看不惯的脸。笑意从眼底褪,肩膀面部不可置信地抽搐,继而笑的更大声,“哈哈哈——肖立玄,肖立玄啊肖立玄。”
被令人脑胀的疯狂充斥,她左哭右笑,“你,你,我怎么就是没想到呢!!我怎么能想到呢!!”无论如何都想不到,都说不出口,都不能相信,眼前站着的是……是……夕英被绑在凳上,想捂住脸却不能,发出了一声低吼。
肖立玄不欲堆砌这个场面,是什么认亲还是什么认仇,不管什么都粉碎罢,“表姐。”
夕英的心腔被撞破一个大洞,她从中抽出自己的魂魄放置在肖立玄眼中,“你,你,你!!!”
“你…………”反扑而上的恨意撕裂了她的躯壳,恸哭渐无声。
这是权闯的儿子,这是梁夏茂的儿子,这是她姑姑姑父的儿子……二十一年,整整二十一年,这个能翻天覆地的人存在了二十一年她都一无所知!大齐一直都留有最纯净的血脉,她算什么?顶着这样的身份她到底算什么!
紫玉永恒散发着荧光,微弱地堪怜,“如果当年姑姑没有出意外,这句表姐我应该能早点听到。”
口蜜腹剑,伺机而动。
肖立玄旁观着她的变化,实在无情可追,“说,到底干了什么?不然我立马杀了你。”
夕英直起上半身,“我要见柏韫。”
“不可能。”
“她得见我,不信你去问她。”
咔哒——铜锁被扣上,这一段青石砖路格外漫长,肖立玄不知不觉回到了他和柏韫生活的小院里。
拇指上留下一圈浅淡的压痕,摩挲时一股庆幸涌入心田,肖立玄叹气,还好她来了陆凉,来了自己身边。否则,他这辈子用不了这么多烛火。
窗户仍敞开两寸,柏韫趴在桌子上睡觉,大而淡的影子投在屋内井然的物件上,肖立玄动作很轻,但推门的一瞬间她还是张开了眼。
柏韫竖起食指放在唇间,拉着他出来,“回来了,去耳房睡吧。”
手臂拉不动,肖立玄紧紧抱了她一下,很快松开,包住她的双手。柏韫完全被笼罩,冲上一阵不安,“怎么了?”
她目视着肖立玄打开手,那枚扳指戴在她的手上,竹花仍在其间保持着绽放。
肖立玄像是定了定心,“手臂还疼吧?”
“不怎么疼了,明天就全部结痂了”,柏韫摸了摸他的脸,用力眨了下眼,“别自责,早就说了竹花是好兆头,我一点事也没有我很厉害的。”
肖立玄默然了会,“有个人说要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