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嗟无为而无不为

在观焰区包间,柏韫站在栏杆旁,盯着下方:槐安楼建成了月牙型,凹面正对护城河。而七楼这层的每个包间栏杆外都系有一条宽长彩带,延伸到地面街道,尾端在一起扎成了一朵庆典花。

彩带是银色,泛着闪,柏韫好奇摸了摸,指尖就留下了金粉,她拽着边缘一抖——吓的月光一粒粒腾起,懒懒散散又掉回长河去。

“当时,是谷与青撒的金箔。”

哈……就说吗,谷老板这铁公鸡竟然这么舍得,不过,那次倒是真的显得很潇洒,闲散。

那时候柏韫刚在柏府站稳脚跟,还有点羡慕这个香囊王爷。

话音刚落,不远处几艘载着焰火的船轻飘飘驶过来,河灯不停的被岸上的人放下去,荡出彩色的波纹。肖立玄学着柏韫的样子把双臂搁在栏杆上,静静等着。

接下来,几声鸣响后,黑布上绽出几朵硕大圆满的烟花。

不是除夕夜万家灯火热闹喧烈的那种。

是一颗一颗,缓慢升空,炸开时替代钟响那样庄重的。

五色的烟花太扎眼,害得城内万家灯火全都黯然,叫人看着眼睛发酸。

身边少年立着,不知道天空烟花消散了几回。他突然开口,声音刚好够被听到,“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这是肖立玄第一次看烟花,虽然皇都有钱人家都爱放,但他没兴趣看。因为打从记事起,他就听太古和山上的长辈提过,自己的父亲很喜欢看烟花,他说:“战场杀伐,无数将士亡魂难以安息,升空的焰火遂送灵魂,往天上去寻归处。”

真慈悲,肖立玄握着竹花扳指想,送再多灵魂,安息……也不过是自欺欺人。

“这场烟花相比你从前看过的,算好看吗?”

却是没有答话,柏韫只当是焰火声响太大,肖立玄听不清她的发问。

金色烟花在头顶一颗一颗炸开,长河水袖揽月漪,雾蓝携柳望不清。肖立玄在这即将拨柳的时刻突然后悔了,他是不是不该把柏韫扯到这种人生中,永远无法结束的争斗,永远无法松心的回忆。云卷云舒带不走他,他只能偷得这片刻的安然。

“柏韫,我们第二次见面的时候,你问我世间人对子女是否都有恩。”

听他没头没脑的这一句,柏韫心里一沉,有什么似有若无的被点破。

她转过头说了个嗯,烟花璀璨,片刻的失神后,唯一清晰的是那人的眼眉。

少年的眸子不知是否被风迷了眼,眼睫微不可察的颤动了下。

“那时候我很惊讶,说是惊涛骇浪也不为过”,肖立玄停顿了一会,“你让我发现,是我自己把摆在面前的现实横过来,一直堵着这里。”他按了按胸腔。

“即使是从未碰面的一对父子,这个儿子也应该理所当然的继承他的一切。无论是责任还是仇恨,这个儿子都该不疑有他的完成,只是因为血管里每一滴一点都源于他。即使这个父亲都不知道儿子的存在,即使他保护了天下却保护不了自己的妻子。我……还是应该绝对地拥护和践行。”

以前,他从没有直视过这个结,即便偶尔想起都觉得无稽,他作为权闯的儿子,能承载救世主的光辉,他别太不知足了。

“但是现在我不纠结了,他对不对得起我母亲对不对得起我,和我正在做的事没有关系,我明了,一统天下,是我本心想做的事。柏韫,我说的那个父亲就是权闯。”

意料之中她并不惊讶,但肖立玄还是轻笑一声,往后仰了仰头,“还以为你会说我怎么出这么大的风头。”

远处河水依然平缓,只有藏于河的鱼虾知道,这一生暗流一刻未停。

梁夏茂死前十分痛苦,如果不是恨权闯,她也不会将刚刚出生的儿子送走,不让权闯见一面。那她会希望这个孩子平安长大吗?应该会吧,不然也没必要给这枚价值连城的扳指。

这个孩子在理不清的尸山恨海里长大了,他身上淌着权闯的血,他一定要一统这天下。仿佛他的存在给了许多人希望,大齐的重续,神君的再临,这多振奋人心啊。至于过程的残酷那不是他们需要考虑的,反正这个孩子是天生的继承者。

“这紫玉扳指是我娘留给我的,和镯子是同一块玉。世人都道我娘被我父亲所杀,我虽然知道不是,可……”他换了句话:“也不知道他们在天之灵见我活到如今,会是什么想法?”

焰火声震颤,心里的令签落地,柏韫不忍再听判词,她想稍微有点表情,眉头就不自觉攒起,“肖立玄,你爹娘一定是很心疼你的。”

余光中,他看到柏韫置于栏杆上的手微微颤抖。

有仇自然要报,有恩自然要报,战争不可避免的带来杀戮,亘古不变。权闯救天下于水火之间,结束长达百年的战乱。这场浩劫中,天下江河无一日清澈,白骨累起可搭天梯。若这样的救世主被奸人所害,谁甘于沉默?

所以柏韫她自然也希望我继续这条路,肖立玄在曝露身份后这样想。

鲤鱼腰封还系在腰间,柏韫紧了紧栏杆,道:“不过即使是大齐太子也不算什么啊,你前日才是大出风头,那时候我都不知道该不该问你了。”

肖立玄微怔。

“你每天当着我的面发号施令,我早就知道暗卫和情报力量来源于一座山了,所以大齐当时并未留在南齐的臣子是归隐到此山中了吧”,柏韫愁嗔道:“其实按照本人的性格,我应该很早就把这些事情问个清清楚楚,虽然你把我卖了的可能性很小,但是万一呢。”

她看起来有点苦恼。

“那为什么没问?”

“问得好!!”柏韫捧着肖立玄的脸飞快亲了一下,“我反思过了!因为,我根本就不在乎你到底是谁,肖立玄,不管你是谁,什么身份名字还是什么责任信仰,我会来找你是因为我愿意和你在一起,而且对我自己有信心”,她定定一眨眼,“一定在那之前先把你给卖了。”

我们不是,不应该是在苦海里争渡的两片舟叶,该是衡万物的风光。

“……啪嗒……啪嗒啪嗒——”柏韫眼里的焰火即将终了,激荡出最绚亮的秋水,满天火树银花,也不能使他的眼神偏动分毫。

弯腰去碰她的唇,喉咙微微颤抖,是他自己都遏制不了的紧张:我不会卖你,卖了江山也不会卖你。

又苦又涩又咸又甜的一个吻,滚烫泪水不休,盼得君心似我心。

肖立玄真的眼泪好多,还总盯着人多喝水,她这辈子估计都很难再感受渴是什么滋味了。

冷热额头相贴,柏韫喘着粗气张开眼,明暗光交替下,她道:“肖立玄你怎么这么好看,确实不像是周皇生出来的。”

肖立玄对着眼皮亲了亲,“你问。”

柏韫舔了舔唇,自己还是很有必要知道内情的,但真的要她找一个方向问倒是犯了难,于是她很笼统地问:“你怎么会到新周?”

肖立玄帮忙整理碎发的手没有变化,只是表情好像在说:问这么委婉?以往都一针见血来着。

“我是觉得狸猫换太子太怪了,也不合理,那个周皇对你的态度根本就不像对亲儿子”,柏韫迟疑了语速:“……他是不是知道你不是他亲生的?你应该没有当替身吧?”

肖立玄一颔首。

“所以他根本没生大皇子!你是在哪里被他带回宫的?”这就奇了,有什么理由让周皇给一个陌生孩子皇子的身份呢。

“在覆垄山,也就是我父亲少时误入过的那座神山”,肖立玄打了打腹稿,垂首清晰说:“在那里结识了太古山人,他和我父母成为了好友。后建立大齐,那些年太古常出入皇宫,母亲刚生下我,就托付他把我带出了宫。”

河灯流远,少年的话音回溯到了二十年前……没多久大齐分裂,太古不想把这个孩子带在山里,因为权闯的心腹一定会来神山,他想将他送给有缘人,把这个孩子的真实身份永远埋藏。但天意弄人,他作了几次送子仙人,竟都无法如愿。

“娃娃啊,难道老天是想将你留在此山中吗,你父亲当初就是在这被上天选中的,是劫是缘,说不清。”

直到权闯的旧部找来山中,太古无奈将孩子暂放在山间石上,前去应付。

不曾想,刚刚登基的周皇遭遇刺杀也寻摸到了山脚,周皇虽然仗着资历登基,但他年长却一直无嗣,这番死里逃生后,他沿着泉流寻水,看到了石头上的婴孩。

林间树隙微微作响,太古和纪单彩盯着周皇怀抱孩子离去的背影,山中只听长嗟:“无为而无不为啊,无为而无不为啊。”

纪单彩立即转身施令:“待他回周,杀了那些威胁,帮他坐稳。”

就这样,周皇带回肖立玄后,不仅前朝平静了下来,后宫里的妃子肚子也接连有了动静,他简直高兴地要发狂了!但渐渐地周皇愈发得意忘形,心里也有了膈应,“后来肖怀则和肖方若出生后,周皇想过要杀我,但他一动念头就发病发灾,于是只好供着我。”

说完,柏韫想起了他臂膀上露出的疤痕,肖立玄在榻上也披着里衣。什么供着,分明是不死就行,这个老东西!还真给他试探出规律来了。

瞄见柏韫难受的表情,肖立玄道:“眼不见为净,我去行宫待过几年呢,纪叔他们使了换皮术教我很多东西,那几年还是挺好的。”

肖立玄觉得他真的很奇怪,实打实经历过的,明明他稍微诚恳点说出来就是惨兮兮的,他反而不想让柏韫心疼。就偏偏喜欢不正经费尽心机地说点特别,特别,特别——矫情的,好像这样才得劲一样。

他指定是有点毛病,“抱一下。”

柏韫好笑,勒着他的腰很用力的抱了一下。

接着肖立玄把人按在怀里,平复了一会心绪,“我,有没有当替身……?你是这么问的吧?”

他怎么又开始了。

柏韫抬起头,摸不着头脑,“你在问我吗?”

现在应该能问吧,他很大度的,肖立玄握着怀里人的肩膀,“对啊,你最近有没有梦到我?”

“啊!!!”尖叫声打断了肖立玄的话,楼底的彩带花被烟花掉下的火星点了!火焰借花形猛一窜,数十条绸带像爆炸云般散开,扑倒了近处的群众,“着,着,着火了!!!”

火还在攀,定睛一看,有两条绸带上的火最旺,一路向上烧,直逼顶层包间。

其中一间正是隔壁!

纪单(shàn)彩,就是纪知节他爸

(迟到11天滴新年快乐 朋友们sor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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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嗟无为而无不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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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生门
连载中将将江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