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云卷云舒唯从心

顶着一幅掺金屑绘的水墨脸,柏韫的头发随意的挽成花苞,面上浮起一层偶遇的从容,毫不犹豫的踏进了院里。

周吉被逼的往后退,强颜欢笑道:“你怎么在这里?”

他背在身后的手濡湿一片,步履踉跄间,一双眼紧紧盯着柏韫的步伐:她负手走到院子中央,抬头看了看老槐树,又瞥了眼侧面的两间小屋,细细嗅了一下空气。

是很一般的迷香,能保屋里面的看井人一个时辰不醒。

柏韫又继续往井边走去,井口什么都没有:粉末已经化开了。

周吉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冲动:如果能从后面推她一把……他鬼使神差的挪了一小步,却很快被柏韫幽幽的话打断:“周吉,你是不是,一直在找人啊?”

她一边状若无意的摩挲着手指,一边丢出炸弹一样的轰击话语:“你来徽州,不是为了投奔孟家吧?怎么样,两年过去,你找到这个人了吗?”

等了一会,披着黑袍的人呆呆立着,周吉仿佛被剥夺了所有反应,脑子转不起来一点,跟个鸵鸟一样。

柏韫好笑,“我问你话呢?”

心跳声越来越大,周吉看着眼前这张锐利薄情的脸,使劲攥了攥手心:他今天没拿拐杖,行走时右腿的钝痛像是骨头上钉上的铁钉,每一刻都在提醒着他是为何而来,千时万刻,千言万语,都于此钉锤成一句话:“是你吗?”

终于褪去了那副好人相,周吉呼出不稳的气息,眼里曝露出情急的苦恨,看的柏韫微微讶异地挑了下眸子。

她没立马如愿揭开谜底,自顾自开始说:“左大的事是你干的吧。”

“我猜是你用细鱼线穿过草席,又在树枝上放置滚轮拉动尸体的”,柏韫去看了第一现场,一来一回连一刻钟也用不了,“不过你也不是想要大家恐慌,而是为了引出你寻找的那个人。说实话,周吉,你做的也还算隐蔽,若非今天中午你和王有虹说事关巫蛊邪术,我也不能确定你在查探的人就是我。”

柏韫叹了一口气:“午间回去我就在想,这到底是不是你的试探,因为蛊虫是不可能用在尸体上的。”

听到这句话,周吉的躯体肉眼可见的晃动了几下,瞳孔里显露出了明明白白的恨意。柏韫锁眉,扫视他的变化:“普通百姓不知道这一点,所以你是因为蛊找上我的吗?”

不怪柏韫废话,实在这周吉不像是草石间派来的人,她无数次怀疑他是不是找错人了。

可这些字句倒成了越拾越高的火堆,将周吉整个人都涅槃了,他放心的笑了,身上沉寂两年的血液再度流淌起来,他张开双臂,继而指着柏韫,犹如蓝色的火焰,冰凉又灼烧:“终于……终于找到你了,你是从草石间逃出去的,对吧。”

柏韫暗暗倒吸一口气,看上去依旧沉着,一手横抱着胸,一手揉了揉太阳穴。

“不知道你在激动什么。”

而周吉却仿佛是得到了天大的解脱一般,“柏韫,果然,是老天让我找到你。”

他心中无比的庆幸:如果不是听了孟慧中午说的话,差一点,差一点柏韫就要无知无觉地离开,所以他今晚才在井水里下药,让全城的百姓中毒,好让她走不了。功夫不负有心人,这仇人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周吉走近了,仔仔细细,从上到下打量着她,这种近在咫尺的感觉特别奇异,明明和柏韫认识了几百天,但他却从未用真面目示人,这个前提让他难掩激动,因为这意味着他好像能解脱了,他终于能报仇了。

周好人完全变了副样子,眼里跳动着诡异的光,摇摇晃晃地对她绕着圈看,柏韫抽了抽嘴角:“你真名是?”

“我就叫周吉。”

柏韫嘶了一声,抱歉的说:“不好意思,我们似乎并不认识。”

两人相隔十步,周吉突然在槐树旁停下了脚步,神情开始变得沉痛起来,好像回想起了什么非常不愿相信的事情,冷冰冰道:“我是为了我老师,你还不知道吧,你害死了他。”

纵然右腿走的踉跄,但周吉浑身的气场都格外游刃有余,完全不觉得此时自己处于劣势之中。

柏韫大概能知道这种自信是源于哪里,虽然她在徽州这两年武打进步不小,但从没有暴露过自己的实力,更没人知道她会流金绝尘,加上周吉好像是真的缺根筋,从刚才确定她是从草石间逃出来后,周吉整个人都极度亢奋,根本没想到一个大活人是怎么悄无声息出现在这里的。

所以她心累的继续问下去,“你老师又是?”

谁知道周吉接下来的话十分有信息量:“……呵,我老师是草石间的豺官。”

豺官,属于草石间的上级组织,豺狼虎豹,豺官是核心上级里最低的一级。

在听到这两个字的一瞬间,柏韫收起了吊儿郎当的表情,眼神慢慢变得不解,她没有见过草石间核心等级里的任何一张脸,“嗤,我从没有见过你老师,遑论害他。”

空气中冒出一声重重的笑,周吉似乎在压抑着极大的痛苦,对上柏韫疑惑的眼神,他咬着发抖的唇道:“草石间那样的地方,能活着出来已经是奇迹!你安然无恙到今天都无人追杀,就不觉得奇怪吗?”

柏德泉是从京华寄出的信,而她是从徽山被掳走。柏韫自从逃脱以后,只在这两地出没。她守株待兔地等着草石间来人,不过却一直风平浪静。

“时至今日,我就告诉你原因,当年你出逃,是我老师第一个发现,可是当他想要汇报消息上去,却被灭口了!”

周吉握了握自己右腿的膝盖,“我的腿也是……”他一辈子忘不了,当年老师拖着奄奄一息的身躯,用一身内力将他推远,保住了这条命。

思绪把自己又重新拉回到那场惨案里,周吉浑身的骨头都疼的咔咔作响,震碎着一颗脆弱的心脏,他不得不倚靠着那棵老槐树,他痛恨自己的无能,痛恨老师的爱护,也痛恨灭口者的翻脸无情,痛恨让这一切发生的人,他握拳愤愤锤向树干,在枯叶错落间,转头看向了柏韫。

周吉的话吐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前提条件:有人瞒下了她逃跑这件事。

柏韫皱起怀疑的眉宇,难以相信地轻声道:“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

逃走的时候,相识的人都已被吸食了全部的生命,不可能为她收拾后路,柏韫晦涩道:“没有这样的人,没有人会这样。”

这太奇怪了,到底是谁会这样做,怎么会?草石间的人不追查是因为有人在帮她?柏韫看着眼前悔恨莫及的周吉,他刚才提到自己的腿,那么也许他老师不是在草石间里被杀的,那也就不是和柏韫同为阶下囚的人做的,片刻后,她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怀疑:“是谁杀了他?”

“是你!”

说时迟那时快,恍惚间,两人的距离已然凑近到两步以内,周吉伸手就能擒拿住她。他一勾拳扫过柏韫的肩膀,却被她滑了个步子躲过,拳头砸在树上,留下了一个凹陷。

见没打中,周吉用了他平时反应速度的十倍,立即反扭右掌,意图震开柏韫。

有点力道,枝头的叶子几乎全没了,哗啦啦的枯叶飘在半空,浮沉间,柏韫的手快的根本看不清,只一拳,就将周吉擂倒在地,还好身后的老槐树接住了他,不然应该要飞走个两米。

“咳咳——”趁周吉咳嗽的时间,柏韫揉着酸胀的手腕,回到了刚才的思索中,缓道:“我知道了……是草石间内部的人下令灭口的”,她皱眉扫了眼地上卧倒的人,“就你这身手,哪里敢去草石间□□。所以才不甘心的找上我来了吧。”

能下这个命令的人……能是谁?周吉强撑着坐起身来,费力调整着内息:“你怎么,怎么有这个身手…”

“……让我想想,还有什么……”

分析出封锁消息的人在草石间内部,柏韫此刻根本无暇其他!

她迫切的希望抓住哪怕一点点苗头,说不定就能解开这千丝万缕,草石间对她来说是一切罪恶的转折点,她原本以为自己的经历只是因为柏德泉的一时起意,可周吉的话让她后背发凉,她不知道这背后到底潜藏了多少只手,她的出逃难道不是意外,而是有人安排吗?

若真为此还牺牲了一个豺官……柏韫真不敢再想下去了,如果连逃脱都是一步棋,这意味着她一直生活在天罗地网中,像个试验品一般继续被研究。又或者,是草石间内斗?对,对,对!柏韫眼睛亮了几分,觉得这个可能性比较大,把她放走又能有什么益处呢,按草石间用不上就杀的行事作风,应该是不会让她全须全尾的脱离掌控的。

心跳缓下来,她只能把得到更多信息的希望寄予周吉,“我是从草石间逃出来的没错,那四周并无城池,偏僻难寻,既然你老师是豺官,你应该知道的比我多。”

“我确实不知道为什么我逃脱的消息被封锁了,周吉,平心而论,就算你老师死的无辜,也不应该把仇算到我身上吧。”

她蹲下身,看着周吉发红不甘的眼圈,深呼吸一气:“你觉得你很可怜是吗?”

周吉是恨,恨自己太弱,不能当场为老师报仇,只能眼睁睁看着其尸体被抬走。如果不是知道逃走的人之前生活在徽山,他真不知道还有什么能支持他活下去。

擦掉嘴角渗出的血丝,周吉吸了吸鼻子,闭着眼睛强硬地说:“我老师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他本来已经逃出来了,是为了救我,拼了命把我推开,才死的。老师他一直对草石间忠诚无比!他做错了什么?如果不是因为你逃走!这一切怎么会发生!”如果你好好等死,如果你还在草石间,我老师就不会出事……

他不得不用无理的借口自欺欺人,忘掉自己的无能,直到唇边尝到一行苦涩的液体,周吉才颤抖着睁开眼。

泪水模糊间是柏韫微弱的瞳光,听到这些话,她只是淡淡别开了眼。

这个动作彻底击垮了他可笑的不堪一击的逻辑,周吉再也掩饰不了心中的溃败,愤恨的死死锤向自己残破的右腿,强忍着哭意:“我,我知道不能怪你,可是我如果不怪你,我如果不找你,我不知道要怎么活下去!老师他永远活不过来了,我独自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义?”

“仅仅只是为了你自己活下去,这也做不到吗?”柏韫站起身,走到井边呼了一口气,她从没想过自己的解脱也会成为其他人的牢笼。

或许,只要草石间存在,就从来没有真正的解脱,“难道你还不愿意说?你和你老师一样愚忠。”

周吉抿了抿苍白的嘴唇,内心很是挣扎,老师以前和他说草石间关着的都是十恶不赦的坏人,但也许是伪装的太好,柏韫不像。

他挣扎几许,犹豫问:“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什么时候?

柏韫一顿,溢出一丝怔愣。周吉看她这副样子,刚刚循环起来的气血差点儿要崩,“难道……比除夕夜还早?你若想知道草石间的信息,就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

那好吧,柏韫瞥了一眼他眉间的红痣,说:“红蕖一落春。”

“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念了这句。”柏韫点了点地,“这儿是新周,春夏秋冬分明,我们这儿初春不开荷花。”

一般情况下,人很少会把自己在时节里没见过的意象脱口而出,“至于你口中提过的那个老家,我也查过,也是不开荷花的。不过南齐倒是开哈。”

眸光里,周吉黯然的表情像是在嘲笑自己的蠢笨,柏韫怕他又缺心眼,补了句:“谈不上怀疑,就是留了个心眼。”

他花了很大勇气接受了自己错漏百出的事实,他没有能力报仇,甚至连隐姓埋名都做不好……哽咽道:“我果然是个废物,果然无能。老师……你教了我那么多,把我养大成人,我却不能光明正大为你报仇,是弟子没有用,我什么也做不了。”

自责羞愧的情绪全数涂抹在周吉的脸上,汇聚成滚烫的两行不断泪,汇出低语:“我老师教我读书认字,教我考上秀才,他为草石间拼命了半辈子,他说那地方关的都是作恶多端的犯人。老师是锄奸扶弱的英雄,却有我这么个不争气的徒弟……”

柏韫这两年真是在徽州把性子全养了回来,肆意开口说大实话:“若真是锄奸扶弱,他怎么会逼你考秀才,你真是什么都信。”

忠言逆耳,尤其对于周吉这样一根筋的人来说,柏韫一句又一句的话,简直就像烧着火油的流星锤,框框砸着他脆弱敏感的心。

周吉的额角突突的疼,意识到就算找到了柏韫也只会更加证明自己的懦弱失败,他干脆破罐子破摔,悲愤的说:“你凭什么这样说!难道我就应该相信你?是,这两年我也看明白了,反正人都这样……自私自利,虚伪恶毒,一会感激你,一会又把你踩的骨头粉碎,这个世上存活的不就是这些人,草石间的人是,徽州的人也是!”

他顿了顿,苦笑道:“你还不知道吧,王有虹怀孕了,孟家有了你给的钱,就想要儿子,人心永远都填不满。”

柏韫神色一顿,撒解药粉的动作并未停。

“你还救他们做什么?你没听到我刚才说的话吗?!”

看着柏韫的动作,周吉气都喘不匀,彻底不能理解了。他仰头靠在树干上,真的不知道这个世界究竟还有什么可留恋的,“你要救他们就救吧,不管怎样我是不想活了,你杀了我也无妨,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从动荡变故滚过一圈的人都有一个共性:一颗心想稳稳埋在土里,就这么沉落下去。何况了无牵挂,周吉也没那个能力纠缠了,他就想落在这,躺多久都没关系。

槐树下,柏韫看着虚弱的周吉,知道他投下的只是泻药,她心底叹气,即使今日自己手无缚鸡之力,这样的人也不会对她下死手。

柏韫疲惫地揉了揉眼角,最终安慰道:“周吉,你也知道,人,就是这样。即使你不想承认,你,我,我们,和他们是同类。制高点的好恶不是夺命簿,无人有权对旁人的生死,予取予夺。”

他确实被老师保护的很好,所以也难怪不想让他知道这个世界的太多真相。

当然,而有的人,即使已经知道这片大地上有数不清的欲壑难填,也还是愿意从心里捧出一抔黄土,只是因为我们扎根于此,这黄土能让我们立的更稳,更挺拔,或许还能庇佑我们这个物种的下一代。

“周吉,你不去私塾,不想听别人叫你老师,但你教孟慧教的很好。”

这句话颤动了一片树叶,落在了周吉头上,衰败的枯沼里,画出一圈一圈的涟漪,又像是年轮,周吉脑子里开始浮现出这些年接孟慧下学时的场景:

“哥我自己拎书箱,我扶你走吧。”

“哥今天夫子夸我了,我想吃糖画。”

“哥今天娘又生爹的气了,我们吃碗馄饨再回去吧。”

孟慧聪明,小女娃正是活泼的年纪,成日叽叽喳喳的,像只扑腾翅膀的喜鹊,把他这只断腿的鸟仅剩的灵魂啄出来一点,带在空中飞。

周吉再也压抑不住生理与心理的双重创伤,掩面无声而泣,哭的像个孩子。

明日大概不是个好天气,乌云浮的很低,还不肯将月光拿出来,像是戏曲换幕时,看客等待的空档。

想是两人都累了,除了风声,槐树下没有人应答,柏韫只是微微抬起头。

命运隐在幕后,作不知所踪的推手,幕前却一直有仰望的提偶。

终于,周吉抱着树自己站了起来,顺了顺刚刚被打倒的一口气,咳嗽着嗓子说:“咳——两个条件。第一,现在把我送回孟家去。第二,如果你真有那个本事,记得告诉我,杀我老师的凶手。”

“……我和老师都是南齐人,草石间在南齐周边的荒地里,很不好找,我也没有去过。老师虽然是豺官,却从不透露里面的消息,我知道的也很少。但是我确定,这个组织属于南齐皇亲贵族管辖内。”

周吉认为应该对后半句着重解释,“我要提醒你,南齐不是新周和西秦,它继承了权闯所开辟的大齐帝国的一半国力。所以,要对付草石间,你一个人无异于蜉蝣撼树。”

“我答应你的条件”,柏韫紧接着说。

咻——她把手里空的药纸揉巴成一团,往槐树枝头上投掷,周吉也下意识仰脖看着满头的枯叶。

枯叶并没有承托住纸团,纸团更没有砸死这棵老树,它最后还是落在地上,又滚回到柏韫脚边。

他的视线随之自下而上落在柏韫脸上——

她始终没有在意纸团的去处,只是看着这棵槐树,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结果,略略遗憾又玩笑道:

“纵如蜉蝣撼树,孤命,当此一绝。”

话音刚落,有片叶子,它落下了。

白云:懂了 团伙作案

哒哒哒这章落叶绝对MVP

快20万字了虽然数据不咋样……

但是,害没关系!!!

这不写到特别喜欢的一幕了!即使平凡即使微薄即使无所成,又如何?

少年之气比肩日月!(抱紧柏韫来咱亲一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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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云卷云舒唯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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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生门
连载中将将江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