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车慢路遥除夕夜

两年后。

“吱呀——”栅栏门被推开,一堆砍下来的竹子被窸窸窣窣的拖回来,柏韫把它们在院子里放好,就回了屋呼呼大睡一觉。

正睡的香,大门外由远及近的铃铛声清脆又扰民,伴随着两串频率不同的脚步声,风风火火冲到竹屋下。

后头那个明显跑不动了,脚步声慢了下来,小女孩一边大喘气一边喊:“大年,快叫门,小柏姐姐肯定在睡觉!”

更大的狗吠声袭来,被称做大年的是一只狗狗,胖白土松,脖子上系着小铃铛。

听小主人这样指示,它一跃而起蹦过栏杆,看到院侧地上的竹子,汪汪直叫,发疯的玩,哼哧哼哧在上面来回奔跑。大年撞开了栅栏门,孟慧直接进屋跑上二楼,大年也跟过来,两条腿比不过四条腿,狗狗冲进二楼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

下一秒,柏韫闪现伸手捞过这个白球,阻止了它想要奔上床塌的动作,打了个哈欠:

“大年,你又想干嘛,胖狗不许进人窝,你看我去你窝吗?”

真是敦实啊,柏韫抬起膝盖一手把大年往上抱了点,一手关上了卧房门,带着孟慧下了楼。

又是冬天了,生了炭火,她随手拿起肉干开始逗大年,“孟慧,今年过年我就不去你家了吧,我一个外人多不好意思。”

这是柏韫回来的第三个新年了,在徽山平时除了练武课也有不少事情干,比如:大清早砍竹子拖回来。

这主要是因为当年,柏韫不想让别人知道她是从京华太师府回来的,所以随口编造自己是卖笛子和萧的,来徽山是因为这里的竹子最适合做这些。

谁成想一来二去还真有人和她打听买卖,这生意还就做起来了,柏韫秉持着有钱不赚王八蛋的信仰,开始当供货商。任何地方都有风雅的人,那么自然不缺附庸风雅的人,柏韫也算是和谷与青学到了点,通过烘托徽山的水墨气息,直接拔高了一波文艺氛围。

可惜,可惜,因为太多同行剽窃加排外,柏韫的经商蓝图中道崩殂,变成了偶尔摆摊。

“不行不行!爹娘一定让我把你带去的。”小孟慧急的揪住柏韫的衣袖,虽然她才八岁,但也懵懵懂懂的发现,只要小柏姐姐来了家以后,厨房里总是会一连几天有肉吃。

爹娘私底下也经常叫她和小柏姐姐多亲近亲近,小孩子对美丑最敏感,孟慧恨不得整日黏着她。

这也难怪,柏韫如今也十八了,身量虽然没有像柳树抽条那么夸张,但也长高了一丢丢。加上脸皮长开,这徽州又山青水秀,和在草木皆兵的京华完全不同,柏韫圆润了些,环境影响很重要嘛,回乡这两年整个人松弛下来,如今任谁都得在这水墨地多看柏韫一眼。

“那——好吧”,柏韫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其实心里蛮高兴。

她刚回徽山那年,就是和孟家一起过年的。那时候一共才只去孟家的果脯铺子两次,还被敲诈了一次,却仍然被小孩子软磨硬泡地拖去吃了一顿年夜饭,现在想想还觉得奇妙。

年节时的人们总是要可爱善良很多,柏韫也承认这种感觉还不赖,所以那年除夕给孟家留下了一块银锭。

银钱是实打实且立竿见影的回报,孟慧娘亲看见她,也笑的更实在了些,君子论迹不论心,柏韫用钱财买了她在徽山的吵吵闹闹,久违的市井生活扑面而来。

“柏丫头,除夕快乐啊!”

“小慧,又叫你柏姐给你买这么多东西!这狗别扑我,啊!!”

“哦呦,小柏啊你什么时候能教我家杰哥儿舞剑啊,他看过一次那个心里头痒的哦。”

……

山和水养一方人,若处处封闭官府不为,那就是穷山恶水。若阡陌交通有理有治,那就是好山好水,徽州自古以来就是个好地方。

柏韫一路被大年和孟慧拉着,一溜到了孟家果脯铺前:“孙婶张叔大家除夕好!赵二娘,小杰还是先扎马步吧,那个我们仨先进门去了昂。”

果脯铺门前一向是门庭若市,连除夕也不例外,上午贴春联备酒菜,忙活的差不多了的大爷大妈总要来这絮叨,再悄悄顺手牵羊点瓜子糕点吃吃。

因为柏韫的到来门口这声音一下没收住,王有虹闻风奔出来叫嚷:“去去去,老不害臊的一群!大过年的还在我这偷鸡摸狗,家里年货不吃上我这吃来了。”

她手上还拿着菜刀,一边说一边夺下几个蠢蠢欲动的油纸袋。

被王有虹喷了一脸唾沫星子的杨婶子啧啧啧了几声,“孟家的你也忒小气,不就拿你点吃的!我们几十年老邻居了,你若放把铜钱在这,我们这些人保证一个子不拿滴哦。”

“就是就是”一群人附和道。

王有虹这名字取对了,面对这么多座小山,气势依旧如虹,握着菜刀扯着嗓子和他们辩驳个没完,“杨辣子你说的好听,数你吃的最多……”

柏韫看这菜刀上的葱姜蒜叶子都快甩到自己脸上了,她赶紧推着孟慧往里走。

“你看小柏那么大方你就贴上去,贴的要成你干侄女了。咱们这些长辈平时多问几句你就打岔,有没有这么个道理啊。”

“你管的着吗!老娘看你就是眼红。”

乱哄哄声小了下来,孟慧抱着纸灯问她,“小柏姐姐,我们就这么回家,我娘会不会吃亏啊。”

吃亏?

徽州民风淳朴,烟雨养人,一年下来命案都找不到一件,王有虹算是妇人里最彪悍的了,柏韫拍了拍孟慧的肩膀:“别没话找话。”

夫妻互补,相比之下,孟慧她爹要木实的多。

比如眼下,虽然认识两年了,但一见到柏韫,孟叔依然不能熟络的和她相处:“小慧,给你柏韫姐倒杯茶,我去厨房看看”,他丢下这句话就无措的离开了。

柏韫点了点头,“孟叔您忙。”

大年绕在她腿边玩,柏韫就开始看孟慧前几天写的字帖,徽州的学堂教的东西少也轻松,不过是让一堆适龄孩子聚在一起玩。

孟慧玩心大,但字帖一向写的很好很工整,这小丫头下学不急着回家,总到竹屋那找她玩。前段时间柏韫经过学堂,里面的女夫子叫住她,“柏韫丫头,你看小慧这字怎么成这样了,你得给她做好榜样。”

接过字帖,柏韫才哭笑不得的发现孟慧已经转楷书为草书,还告诉夫子是跟她学的。

夫子负责,训道:“可不能这样,娃娃一手字得从小练,小慧是有灵性的孩子,不能胡乱使!”

结果质问孟慧的时候这孩子还理直气壮的,一扭头:“我想学这样写!小柏姐姐不是也在学这样写吗,肯定是哪个名家写的。”

柏韫从没被夫子这么一通数落过,火气一下就上来了:“你这叫鬼画符,而且这也不是名家写的,只是一封……信!我随便写写而已。”

孟慧瘪了嘴,“呜呜呜骗人,随便的字有什么好写的,小柏姐姐都写那么多遍了。”

一看小孩金豆子要掉下来,柏韫气势立刻怂了,被堵的说不出话。

也是,信里头随便那几个字,也没什么要临摹笔锋的理由。

“……那你也不能现在写,孟慧你自己看,你这个字还有旁人能看懂吗?等练好小楷,你以后再学名家草书也不迟啊。”

好说歹说,在她的劝诫下,小孩终于不写鬼画符了。

柏韫拿着薄薄的字帖看:纯白草纸上只要落下墨迹的地方都格外明显,但一直盯着墨迹,空白的地方却又变得突出起来,她好一会才回过神,为这个无聊的发现淡笑了两声。

新周的局势如柏韫当时所猜,吴慎斌两年前在边关抗旨,周皇遣将镇压,双方一直斗法到今日。

不过,远在陆凉州的肖立玄倒是一直没听说有什么消息,大概好好的活着吧。

帮孟家贴好了春联,柏韫心不在焉的在街上闲逛,发现除夕上午竟然还有开着的店铺,她走到阑珊阁,探了个头熟稔问:“今日除夕,掌柜的还在做生意?”

阑珊阁,就是买那件白绒锦裘的铺子。

这家店算是开到柏韫心里了,徽州什么都好,就是衣服铺子少,又没有桂岩桦青成天给她比划打扮,柏韫对此有心无力,只能自己琢磨穿衣搭配的事。可怕的是,吃了细糠眼光就回不去了,她对自己的高审美非常痛恨。

好在这还有间沧海遗珠,阑珊阁卖衣服都是成套的,不过它开张时间不定,掌柜的一家也是轮流过来看店,相当随意。

柏韫怀疑要不是自己经常光顾,这店就要倒闭了,千万不能让它倒闭,所以柏韫经常来。

完美的良性循环。

掌柜的是一家三口,今日是不怎么出现的小儿子在看店,身高马大,看着年纪约莫也有三十多了。柏韫和他也就见过几面,而且一般不会是他一人看店,所以她有点后悔刚刚这么一声招呼,怪唐突的。

好在人家没在意,还站起来答:“过了午时就走”,示意她随便看。

这么赶巧,柏韫挑了件冬衣,多拿了几副手套,付完了账转身正要走,这时掌柜儿子突然出声,“姑娘,你明年还打算来这吗?”

应声回头,发问的人站在柜台后,一手撑着桌子,一手随意翻着什么,柏韫猜可能是账簿之类的东西。

隔着的距离不远,随口而出的话语却让她没来由的听出了一点压迫感。

大概是屋内只点了一盏灯的缘故,把人影拉的很高,不甚明亮的环境引出诱导的意味,好像生怕柏韫说是一样。

难道这店要不开了?循环这么快就要被打破了?作为为数不多的顾客,柏韫开始后悔自己是不是买的太少了,有点担忧的问:“你不在这了吗?”

他眼皮闪烁了下,“不确定,就是老家挂念,所以还在考虑。毕竟如今世事动荡,路遥车慢,重要的人想再见一面不太容易。”

字字很恳切啊,柏韫觉得这掌柜已考虑好了,铺子约莫快搬走了,就是和她提个醒。

她不舍地点点头:“你说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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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生门
连载中将将江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