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相府的早晨一贯是静谧的,吴夫人睁开眼,摸到身边冰凉的床榻便蹙眉:暗室虽常备水食,但吴千帆很少在里头待上一整天。
不过,柏家的事她也听说了,乱得很,大概是要多议些时候。
她撑着床榻正要张口唤人,嬷嬷便道:“夫人,相爷昨晚半夜出来,怕扰您休息去书房歇了,现下已经起了。”
吴夫人闻言立刻梳洗要去寻丈夫,在移步正堂的路上,正看见吴千帆站在廊外院中,她笑道:
“老爷议事辛苦,怎么不多休息会?”
鱼池旁,吴千帆侧身站着,池底数尾金鱼,若近看才能发现,未有一尾游入眼底中。
“老爷?”见没有回应,吴夫人向前走去,又唤了一声。
“老爷!夫人!不好了!”
大清早的慌什么?吴夫人不耐回眸:远处婢女急匆匆绕过七转八弯的玉栏,奔过来时鬓边发丝都绕入口中,匆匆跪下来指着右后方道:“夫人,府中有外人潜入,在书院石阶前。”
此话一出,几个立侍者和吴夫人都是一惊。
宰相府偶尔会有亡命之徒行刺,可府内书院位于中心,层层戒备,奴仆洒扫都由管家亲管,最关键的是藏有暗室入口,从不可能叫人轻易接近的。
吴夫人:“快!召集府兵!刺客往哪里去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扶住吴千帆,面色焦忧:“老爷小心。”
“人倒在地上……”侍女咬着牙不知所措道:“夫人,只是那人好像不像是刺客……”
这侍女是府内老奴的家生子,年纪尚小,回话也不知轻重,吴夫人只觉得头疼,一旁的嬷嬷斥道:“吞吞吐吐什么!还不把人压上来!”
一直站在身后的吴千帆仿若未闻,脱开吴夫人的手,移步往正堂方向走去,一步步,不疾不徐。
吴夫人看向自己的手愣了愣,也跟过去吩咐了声:“去正堂。”
是个女子?那人主动跪下,规矩的抬起头,满身的苍白憔然,更衬面色如玉,实在有一种虚颓的傲美。
这张脸好像在哪里见过……
“柏韫?你是柏韫?”吴夫人脑中回忆起宫宴相见,也顾不得自家丈夫还未发话,猛地站了起来:“怎么会这样?你怎么会在吴府?”
怎么可能!柏韫不是失踪两日了吗?
吴夫人脑中停滞,瞳孔上下震了震,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是现在柏家就如同洪水猛兽,应该人人退避三舍才对。
堂外一众奴仆听得名字心中也震惊不已:怪不得城中找了许久也不见,柏韫大小姐原来是在宰相府吗?
制造混乱的那人,像是对外头的事一无所知,完全不清楚柏家正处于风暴中心一样,默默回话:“夫人安好,我确是柏韫。”
余光里堂外,几列府兵还算训练有素,但有几个胆大的奴仆们压不住好奇,眼风时不时瞥过来。吴夫人还不至于六神无主,迅速反应过来,指着外头大声命令道:“你们都退——”
今日风平浪静,柏韫倒像是被一股寒风吹袭,猝然凝眉,轻轻晃了晃。
“好了!”吴千帆站了起来,“她前日便在了,是本相有事要问柏韫。”
这是什么话,柏韫是皇帝下旨寻的人!怎可私自扣押!吴夫人简直不敢相信这是自家丈夫亲口说的话,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老爷,你说什么?她是杀人犯,老爷你怎么能——”
大清早的,守备军就开始巡逻了。
清忠街上,行人熙熙攘攘,两个军士一边走一边在嘴里骂着:“长孙将军的人真难使唤,还真当自己是盘子菜了!不是给咱们添人手吗,一个个只知道酒足饭饱,添饭桌上去了!”
另一个紧了紧衣甲说道:“这些人就是看人下菜碟,哎忍忍吧……你说上头让咱们找太师府的大小姐,能找着吗?”
“找不着能飞了?赶紧找到吧,我可不想加班。”
两人又插科打诨了几句,继续往街中心走。
砰——
一人从宰相府门前飞出,摔在台阶上,呕出骇人的一大口血,脸颊转过的弧度恰好能让人看清。
守备军揉了揉眼睛,指着十步外的人,激动的难以言表:“不儿,那是画像上的人吧,是柏韫吧!”
“真飞啊……”
丈高宫墙,婢女宫卫来去匆匆。
柏韫被打出吴府的奇事传遍街头巷尾,周皇下令让太医院将人治好。
“李太医真是妙手回春,柏姑娘刚送来的样子真是吓人,咱家这心呀——都悬起来了。”
“是啊是啊,还好有李太医值守,其他太医还在给各宫娘娘请平安脉呢。”
事实就是其余太医都忙着巴结主子,也就李显禾没有靠山,常年在太医院留值到深更半夜。
刚从屋里出来,听着这些絮叨,李显禾点了点头并没说话。
被几人围着的女子依然冷漠,她不太适应越来越多的目光:“诸位过誉了,在下昨夜值守太医院,今晨清点药物走的晚了些,遇上医患也是缘分一场。”
这李太医是太医院唯一的女官,年岁也不过四十,可惜为人太过严肃,做事情一板一眼的。譬如此刻还事事不忘宫规流程:“小严公公,医患的情况已经平稳下来了,既如此,劳烦您同我一起去回禀皇上。”
柏韫是皇上指到太医院医治的,李显禾忙活了一早上,所以外头的最新消息她还不知道。
几位宫中侍者讪讪一笑,其中一位年轻面白的小公公提醒道:“……皇上今日连早朝都未上,我师傅说御书房的茶盏被摔了个干净,怕是皇上动了大气,没空见人。这个节骨眼上就别往上凑了,李太医还是再等等看。”
“我看是有的等了。”
太医院外进来一背着医箱的中年男子,浑厚的声音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宰相府已经被围,吴相一家都被扣押起来了。而且……在搜府过程中——”
男子突然停顿,紧紧皱着川字眉,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说。
“华医正,你别卖关子了,你快说啊!”这几个宫女太监年岁都尚小,最经不得好奇。
被唤做华医正的男子轻咳一声,凑近了些:“我也是点卯路上经过,并未亲眼所见,不过据说发现了具蜷着的尸体,死状可怖,能看出穿着孝服,哎呦,白森森的。”
“有死人!!”两个小公公直接惊叫出声,又匆忙自行捂住嘴,略白净的那个咽了口口水,声音都发颤了:“不会,不会是永信伯吧,京华最近可就他家有白事啊……”
眼看着越说越骇人,几人聚了一小团,李显禾站在人圈外道:“医正——柏韫还在女患房中休息,这是我刚开的药方,医正请看。”
华医正闻言,疏散了周围的四五个宫侍,走了过来。
李显禾的医术不在他之下,否则太医院也不会破格录用女官,见她这样说,华医正接过药方:“只是忧思心疲的话,就用这个方子,没问题的。医者仁心,柏韫确实需要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了。”
李显禾:“医正,此人毕竟是我经手治疗的,这几日我会值守看护她的。”
华医正有些诧异,他虽然本来就有这个意思,但柏韫作为嫌犯,身份特殊,他放不下男人心里头那点担当。
还有就是李显禾实在不是个热心肠,太医院中也就自己还愿意和她说上几句,此刻她主动提议要接过这个烫手山芋,华医正没有不答应的道理,点头道:“也好,也好。”
……晕睡一觉,潜意识里仍残留着昨夜浓重的血雾,柏韫头昏脑闷地醒了,躺了好一会,闻着四周淡淡的药味,她才平缓下来。
吴家应该已经被皇帝翻个底朝天了吧,应该也已经发现了金鱼池底下和柏府相通的暗道,还有留在松鹤堂的那封密函。
大厦将倾,难碾蝼蚁,我怎么就不能全身而退呢?
外头的人好像都走了,周围完全静下来,门被轻轻推开又轻轻合上,李显禾走到木窗边,绑好袖子,打开清苦的药罐子逐个查看,“没事了,不用再装睡了。”
浓浓的草药味悠悠飘满整个屋子,没来由的让人安心。
柏韫张开眼,眼里雾霾散尽,恢复了清明:“李姨,我是真的睡着了。”
沸腾的药雾气扑在李显禾脸上,眼眶里的涩意被冲淡些,她慢慢垂下眼睑:“醒了就自己端水喝,在桌——”
话没说完,她停住嘴,走到桌旁倒了杯水递了过去。
柏韫看着悬在半空中的茶杯,和伸过来的手臂的主人。她没有接,坐直了一点,面前人的侧脸紧绷,嘴角也紧绷,柏韫偏头笑:“李姨,你怎么不看我?”
杯子被捏的更紧了,里头的茶水晃出小半杯,烫在手背的热气熏红了李显禾的眼睛:“你这个小孩子,你!”
她一把把柏韫揽到怀里。
肩膀上淡淡的湿意传来,柏韫晃神几许,然后回抱住,难的放松的笑出来,杏眸弯弯也有了水意,她把上半身都埋在李显禾臂弯里。
这是她娘的故友,柏韫回京后一直在打探,还好有娘留下的玉佩,这才相认。
当年初嫁的金江灵离开京华,李显禾因为她的突然告别,还闹过别扭。
须臾数十年过去,谁知这一别就是永远。
“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能交代”,李显禾快速擦掉眼睑的泪,嘴唇强忍颤意,疼惜的捏着柏韫的肩膀,一路抚过手臂,“好孩子,不愧是我家小姐的闺女,好孩子……”
李显禾努力平复着心绪,但泪水还是止不住的流。
柏韫静静望着,心中长久的钝痛让她有些麻木,只能一直温柔的重复:“李姨,没事了,我现在好好的啊,我没事的。”
这般模样落在李显禾眼里,她心里不由得爬上一层担忧:医人无数难医心,最怕经此消沉,患者无所惦念,“把水喝了,好好休息,什么都不要想。”
柏韫定定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