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木碗面具人

男子嗓音润沉微扬,像玉笛横吹。

可惜吹的是催命丧曲。

听得人头皮发麻。

身后袭来的沉香气息让她确认这不是幻听。

柏韫现在知道什么叫如遭雷劈,此刻这场景简直无法让人相信,她母亲可是金江灵!金家的轻功!居然有人能发现自己!

更棘手的是不知身后人与许府这些暗卫的关系。

柏韫进退两难,此地荫蔽在树木下,她敢往前逃暗卫立马就会发现,然后没命;让人崩溃的是,她同样不敢回头,今日撞见许府的秘密,虽不知道这身后人是不是他们的同伙,但既然出现在此处,无论是敌是友,这样在暗的人,柏韫不能看到他的脸,否则一定会被灭口的。

瞧着眼前人如石像般被禁锢在原地,少年凉凉道:

“今晚这出戏,有缘人觉得好看吗?”

好看什么好看,这人还不依不饶地一定要她回答,有缘个鬼,简直倒大霉了,也怪自己自恃金家轻功,柏韫咬牙压着嗓子说:“草民并未看到什么,还望公子海涵,待暗卫四散,草民立马就走。”

“你是谁?”

“公子无需挂怀,今日真的是个意外,在下只是蝼蚁,偶然途径此处,必定不会对公子所谋之事有一丝一毫的牵绊。”

一轮钩月将现未现,洒下稀冷的银光,地面只有一人的影子,少女背对着他,完全被笼在自己的阴影下。

闻得此言,肖立玄干笑两声,从树荫下走了出去,朝着一众暗卫挥了挥手,屋顶立马消失的干干净净,连个苍蝇都没有。

这些人果然是一伙的,柏韫转了一眼。

“姑娘话说得太早了。”

桂魄高悬,余长街两人,黑影双重,草里的虫叫声一点点啃噬着彼此的耐心。

余光瞥见他脸被覆住,柏韫才抬起眼瞳,黑木面具,只留了一双眼睛的位置,像个平碗掏了两个洞——非常简单又相当实用的面具。见状她提了提面罩,将其拽到了下眼睑的位置。

这个举动让肖立玄多瞧了一眼黑衣少女:这样的身量,谁瞎了眼看不出来她是个女子,掐着嗓子戴个面罩,真是莫名其妙。京华哪里有这号人物?

见自称被点破,柏韫摆摆手,道:“非也非也,民女颇有自知之明,真的只是路过。”

这人还是暗卫的头头,能拖一句是一句,她在草石间见过太多死人,所以此刻仍旧冷静,不忘于刚才的蛛丝马迹中寻找生路。适才若不是那颗石子,自己就飞上屋墙成刀下魂了,这人还帮了她一把,没立刻要了自己的性命。

思路清晰了点,反正他也遮着面,柏韫大着胆子打量着对面人:男子一身玄色锦袍,身量颇高,听声音像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应该是京华有头有脸的人物。

肖立玄点了点身后的许府,好像不打算让她敷衍过去,继而抱着臂低笑,“我倒是好奇,姑娘何以就这么凑巧,偏偏大驾光临此地?”

他难得愿意挖苦:“还是这样的装束?”

夜幕里,少年声音蛊惑又绵长,活像妖怪捧呷人心,只是负手刀已出鞘。

柏韫从善如流,很快答:“民女夜里失眠,家在附近想出来走走,担心遇到贼人会有不测,所以只好打扮的不那么显眼了。”毕竟这个问题实在不用犹豫,得编,承认自己知晓换脸,这不等于死路一条吗。

她的语气像在说早上吃了几屉包子一样稀松平常,还往前走了一步,指了指前方的几间屋子。

“啧”,肖立玄懒得再多话,一双丹凤眼染上凉凉月色,托起手腕转了转打算直接动手,却在抬头时瞳色一沉突然怔住。

他用手背蹭了把眼睛,怀疑看错了,还没来得及再细看,忽然!隔壁一户里的人家,慌里慌张地开始叫喊:“走水!走水了——快来人帮忙啊,来人啊走水了——”

红光照上白墙,攀上灰瓦,背后温度陡然升高,肖立玄循声回头:一摊不大不小的火团,在院墙内瞬间升腾而起!因近处存放的都是干草垛,火苗立马扑上来翻起,冲天的高。

寂静的夜被打破的粉碎,屋里此起彼伏的脚步声,哭闹声,泼水声……渐渐由远及近吵闹起来。

街坊四邻也响起叮叮当当的起夜声,这个欲盖弥彰的夜晚还是被一把火烧穿了。

少女早不见踪迹,他走至刚刚二人遮蔽的树下,捡起了一个小竹筒,是火折子的盖子。

肖立玄眨了一下眼,面色如常的揭下面具,进入了刚刚让他晃神的林丛中。

这有竹子,他没看错……树林深处的几只青竹,今夜悄悄开花了。竹节间抽出几缕短短的嫩黄枝节,花丝垂落,黄青参半。无论什么颜色,新生的花朵总是让人联想到希望和期盼的。

竹子开花,世所罕见。

世人咏其:花开身死,宁玉碎不瓦全。原来是这样的景象,肖立玄难以自控,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虚虚抚着竹花花瓣,目光柔和地仿佛能感受到它的温度。

十八年来这是头一次,他亲眼看到竹子开花。

……

“今日便讲到这儿,再过三天就是仁墨修身课的考究日,书上的文词注释皆要字字详熟,成绩上等者,可破格参加宫廷盛会。”方学究合上书本,摇头晃脑地叮嘱。

“学究,这宫里一年一度的襄盛大会,只要府上收到皇贴,不是向来都能去吗?”

“啧啧,你是每年都去,你家就你一个嫡出,旁的人家子女多,皇贴上是有名位限制的,你当是搬个凳子的事?”

讲堂内哄堂大笑,发话的两位公子在课堂上向来是插科打诨的角儿。

方学究瞪着小小的眼睛,努力开了一条缝,“今年不同,皇后娘娘凤体违和,圣上的意思是要大办添喜,不止是摆宴品茗,而是办一场盛会。”他咳嗽两声,拖着长长的尾调:“届时——各位要拿出本事,琴棋书画,骑射策论,各显神通。技高一筹者或许还能得圣上青眼。”

“不过,这摆在诸位面前的头等事,不是出彩而是过关。修身课不过关的,还需在我手下研习一年。”

讲堂内怨声载道一片。仁墨书院主要教习的无关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方学究古板迂腐,对做学问苛求的很,教的这门修身课,更是直接管教学生的言行举止,众公子小姐都是好不容易熬完了此课书,可千万不想再留在他手上了。

院里止水台的小荷娉婷,歪了几枝,蜻蜓盘旋立上了花枝。柏韫对着窗外开起了小差。

距离那晚已经过去好几日了,柏韫却依然忍不住反复思忖,最近都能看见许监院在廊前侍弄花草,柏韫还同他行礼问安,这是真的许正一,他全须全尾的回来了。

那轿子里就是他了?他没死,假的监院又不见了,这许正一还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也许原本就是合谋者。

那他悄悄隐身做了什么,需要做什么呢……柏韫想的费神,干脆使劲晃了晃头,把这几个人从脑子里赶了出去。算了,刚逃走,这段时间要谨慎,况且打探的线索太少,无法知晓其中关窍,这些人后面一定还有动作,到那时再反推或可解。

讲堂突然响起一声:“柏韫,你入学时日尚短,虽言行举止都很合规,但这几日还是要多看课书,知道吗?”

虽说齐荣霜想隐瞒自己大儿子儿媳双亡的事情,可是纸包不住火,京华私下也传开了:柏韫是因父母去世无人照拂才被接回来,所以方学究是很怜悯这个学生的。

“是,多谢先生指点。”

不日即将举办襄盛大会,权贵都会在场,拨清局势看百家立场,才能查出真相,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想要参会,就先准备考试吧,柏韫理清主次,心里清明多了。

翻开书,第一节就是守信。

“民女夜里失眠,家在附近想出来走走……”

第二节是善心。

她用火折子把人家家里点了……

“啪——”柏韫面无表情地关上了书。

动静惹的同在第一排的朱金雨侧目,“呦,柏姑娘这是胸有成竹,不用看了。”

柏韫板着个脸,无视了阴阳怪气:“朱小姐客气。”

在仁墨待了几天,她晓得朱金雨的性子,高贵骄傲,是看谁都不咋顺眼,平等的拿鼻孔瞧人,之前夜里去朱府的时候,她正在和她爹工部尚书朱穆吵架,给亲爹都噎的说不出话。

可柏韫这句想结束交流的客气话反倒激起了朱金雨聊下去的**。

她今日着枣锦衫裙,累丝红步摇随着转身幅度华丽丽晃起来,像朵石榴花,“柏姑娘是个聪明人,品貌仪表这些不过装装样子。”

“此话怎讲?”柏韫正沉浸在自己不诚不善的实际行为中,还有那个面具人,已经不能思考更多了。

朱金雨起了好心,缓道:“意思就是——这几日多去同方学究行行礼,寒暄寒暄,印象好了,修身成绩自然不会差的。”

江入年昨晚吃酒去了,这堂课正犯困,听得周围人说话,朦胧间他睁开眼,就看到了斜前方的柏韫。

影青色的罗裙替他遮了窗边泄入的刺眼日光,隐隐约约,她好像在和谁聊天,柏韫溢出的轻笑如同有形的烟波,飘荡到江入年那处。

“韫姑娘虽初来乍到,也不用担心,小公爷我自会垫底”,江入年迷迷糊糊开口,习惯性地伸出手,在快触及柏韫衣袖时顿住又收回,他摸了摸耳垂:“反正,这江国公府唯我一位小辈,必定是能去参会的。”

柏韫听着陌生的声音回了头,此人是柏广的好友。

一双明眸撞入江入年视野中,他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就这样被堵回去,太亮了,太淡了,他从没被这样的眼睛看过。

真的是乡下来的女子吗?怎么……像是山间神女。

柏韫初来乍到,一开始他只当她是自己好友的妹妹,所以在花楼听见旁的纨绔暗地里对柏韫调笑开腔时,他觉得难以入耳,开口制止了几次。

因柏韫是孤女,仁墨也有不少风言风语,有次他经过许正一身旁,听得柏韫正在回话:

“多谢监院好意,学生并未多心。旁人如何想与我无关,我如何做也与旁人无关。说可怜也好,粗俗也好,都不过是风中闲话。既是人,各人有各人的处世之风,世上便无一人能说出实在确凿的真话,既然不确凿,学生又何必解释。”

“进学修德理应如此,你能这样想实在是稳重。”

寥寥几句话直接撕开了江入年被酒色熏染的心帘,隔天,他不受控制地挪到柏韫身后坐下,好奇柏韫还能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话。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竹生门
连载中将将江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