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地方的筑造怪异,就像是一只庞大肥腻,石头做的千足虫,逃出的那天,她还觉得里头杀手使用的招式也很怪异。现在柏韫才明白,这些人不光养蛊虫,连武功也完全套用了虫子的形态,怎么看怎么恶心。
她已经逃了这么久,草石间的人发现她不见了肯定会查。由于不知道她的身份,找到京华确实需要一段时间。
难道真是他们?
柏韫神情不由严肃:她不是任人宰割的,虽然是柏德泉把她送进了草石间,但本来,这个地方的存在也是残忍的,没有人性的,她一定会让他们都付出代价。
这个残害无数生灵的人间炼狱,由我逃之,总有一天,由我除之。
机会难得,她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这两人速度虽快,但还是比不得“流金绝尘”,在稳稳跟在身后之余,柏韫也留心观察着四周路线和那两人的装扮。只是一般的夜行衣,虽然和草石间狱卒一样蒙着面,不过贼人基本也都这样,还是不能就此判断。
这样想着,柏韫低眼一扫……现在自己也是。
还有心思逗乐,她没那么紧绷了,松了松眉头,把所有的心思都集中到前面两人身上。
只是这越跟越不对劲,柏韫眯眼一看,前方是皇宫,还是皇宫侧面的高墙。
这刺客!?
来刺杀皇帝的?也不穿个盔衣,宫墙上一般都有弓箭手。柏韫没再跟近,她倒要看看这两人怎么躲过羽林军。
两个黑影像是提前知道布防一般,甩上绳索,一人先行劈了两个站岗兵,直接翻进了高墙,无声无息,顺利得像提前演练过一样。
柏韫无语跟上:“这新周是岌岌可危了,皇帝的羽林军都能被买通。”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她依葫芦画瓢,借力蹬上墙安稳落在地。
果然,此处布防甚松。
只是那刺客不再往里深入,赶去的方向不是御书房抑或后宫,前方是皇宫外围的一处六角高台,那是哪?皇宫布局柏韫并不知晓,只能负着手不远不近跟着。
贼人越来越近,柏韫大脑飞速运转,宫内高台……不好!是瞭望台!
“唐萍儿在皇宫外围的瞭望台关着。”
这两人是来杀唐萍儿灭口的!!!
不行,唐萍儿不能死!怪不得皇宫那么好进,内外勾结,平王算得一手好账。几乎是一眨眼,柏韫就落在了靠近高台的宫墙上,眼睁睁看着那两只胖虫贴近。
此时六角高台的门前,传来几对脚步声,又来了一拨守卫,到换岗时间了。
“哎,换班时辰到了,哈欠——回去睡觉。”
“好,这差事清闲,嘿嘿真不亏咱俩请队长吃的那顿酒。”
那对守兵准备收起长枪走下高台,与楼梯口处的下一班完成交接,门口即将短暂出现空无一人的情况,柏韫知道这两个刺客瞬间就可以要了唐萍儿的性命,然后再原路返回。
这是最佳的出手时机。
一步,两步……
胖虫也已在六角屋檐下蓄势待发……
无法犹豫了。
“嗖——”阴暗的气氛被快风撕开,清脆的声响在夜空中回荡。柏韫飞身,明晃晃站在了六角顶点,速度快到根本分辨不清从何方向来,衣衫鼓动像一面旗帜。
她抄起瓦片,对着下方胖刺客的头就是砰砰两摔!
沉重的击打声传来,五米外的闲聊的两拨守卫大惊,急匆匆奔来。
“有刺客!”
“快,抓刺客——”
铁甲枪剑的声响和着示警铜铃,吵的人耳膜都在震颤,那两人就要朝上扑击自己,柏韫一闪,躲到了角台另一侧。
铃声摇来的一队弓箭手看到刺客是三人团伙,领队呵斥一声:“拿下他们三个!”朝屋檐上那两个大靶子就是一箭,没中,旋即列队要再来。
柏韫无暇顾及战况,她眼角扫了一眼窗户缝——一个女子恐慌的缩在门后。
赶紧撤,这情况不是开玩笑的,柏韫瞄准时机从刚刚刺客躲避的方位掠走,在四方箭雨中闪避,贴着地面驰出。
快出围墙时,不知从哪来了支飞镖替自己挡了臂上一箭,电光石火间她侧头看,那两名刺客居然还没被擒!
“这禁军都是饭桶吗?!”
其中一人胸上还有断箭,就要逃出来,而且势如豺虎,带着行动被断送的恨意朝自己扑来。柏韫已经从高墙上一跃而下,身后两人紧跟其后,刺了皇城一趟,三人居然都脱身而去。
不是吧,虽然保住了唐萍儿,但后果有点糟糕了。
寡不敌众,何况柏韫不善打架,她呼吸不稳,心道千万别被这两人抓住,正面硬刚绝对要她性命,只得速速调息,使出十成十的轻功往城北的杂树林逃去。柏韫在心里感谢她外祖八百遍,“流金绝尘”让身后差距拉大,她能寻时间躲避。
树荫遮蔽,纷杂难辩,又是在黑夜,潮湿的空气让血气蔓延。
到了此处,那两人显然没有那么发狠得力了,柏韫缓缓呼气,在缝隙里绕到敌人身后,这时她才看清那二人都已身中数刀,鲜血在墨色里浓稠地像汁液,顺着粗壮手臂流落。
滴答——滴答,脚下树叶瞬间被血浸透,形成两个腥红圈,味道着实难闻。
重伤至此,居然还能找上她!这样的战斗力完全不在柏韫预料之内,她屏气不敢轻举妄动。
那两人都是赤手空拳,用一副要同她搏命的样子搜寻乱撞,细树枝哗哗划过伤口,听着都瘆人的疼,嘶吼声中,树被撞的摇晃不止,桩上的叶子掉落不停,浇筑成一幅恶鬼索命的怖画。
行动败落,他们不赶紧回去向主子汇报,怎么还拼了命粘上她了!
回去也可能死路一条,但是汇报情况说不准将功抵过呢。柏韫咬牙,她真是万万没想到这两个人不光长得像胖虫,行动做法也完全不像人,简直就是那种一味笨拙用蛮劲的无头虫蝇。
一不留神,脚下灌木丛“咯吱”沙响,尤为刺耳,敌人猝然一止,完了……
下一刻,头顶树杈自上而下扑下一人,柏韫急急向右闪避,刚刚待过的地方形成一个土坑。而另一人却抓住时机冲上前,来不及躲,她只好侧身,背部收到猛烈钝击,逼出一口艳血。
“尔等何人?总得让我死个明白,好孤魂寻仇啊。”柏韫抬起小臂擦了擦唇上血迹,眸光凄寒,扯着笑道。
对面一言不发,他二人一直好像都未交流,登时又要上前厮杀。
柏韫轻踏两步,借着树梢发出干扰声响快速移形换影,周旋之间也对了两招,她找准刀伤之地下死手。只是对面毕竟两人,左右夹击,她也中了招,都没落到好。
照这种不要命的打法,三人怕都要葬身于此。
柏韫已经受了很重的伤,尤其背部连着后脑,酸麻刺痛。
高刺激下,往往会让人捕捉到某些细节,可惜她现下难以分神思考,只得唰唰从脑海中提取细节。
柏韫开始将分散的二人引到一起,找准时机。
“赌一把,快!”
刹那间,银蓝色衣衫在杂树林间凌空而上,束成马尾的长发飘逸,倒有几分厮杀将军的风采,那二人并肩处于下方。柏韫将最大的力气都汇于右手和腿,以自身为中心,对着周围的高树。
一棵,
两棵,
三棵,
劈断了三米外围树木的上端枝干。
那些断枝交缠向里倒去,成了个茂叶盖子,和四面树桩一起封闭,将那两壮虫罩在里面。墨色如细线缠绕树杈,多亏月色落寞,茂密的树叶缝隙难以透光,还真像个密闭区域,下方完全暗下来。
柏韫失力一把落倒在不远处的枯叶堆里,皱着眉眼强撑着细看:
起先他们静止了几秒,接下来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那二人竟然缓缓相视,自相残杀起来,不遗余力地撕咬对方皮肉,脖颈血液汩汩喷涌,就像野兽缠斗,不一会就双双断气,死在里头。
“天,傀儡人蛊,真的是草石间派来的。”
提着的一口气终于松下,柏韫仰面倒在树叶丛中。
蛊虫用法千变万化,但要得到蛊虫万变不离其宗,一种普遍的方法是将多种毒虫放在一个封闭容器中,让它们相互残杀,最后存活下来的毒虫被认为是蛊虫。
柏韫刚到草石间的那一个多月,还不懂巫蛊到底是什么,那时她隔壁牢房的空桑常和她闲谈普及。
此人算是她草石间第一个朋友,只是后来……或许丧命,或许被做成了傀儡人蛊。
刚才柏韫看那俩刺客一路无话,形同只听差使的傀儡,无自我意识,不能自主思考,也不会和同伴交流,这才让她觉得有异。
人炼成蛊,就完全只剩空躯壳。
两只蛊在封闭容器里,本性会让其斗得你死我活,傀儡人蛊亦然。草石间抓来的很多人都是武功高强者,想培养他们成为忠心耿耿的杀手死士,这就是现成的材料。
“嘶”,嘴角尝来一股腥甜血味,柏韫拨掉面上粘着的灌木叶,摸出罐子里的聚神丹吃了进去,“草石间少有的好药。”
待眼前不发黑了,她用手掌撑起身体,辩了大致方向,踉跄往前。
乌云像看完好戏一般飘走,一束月光在叶缝隙处直射入眼,照入头骨天灵,白光一线,柏韫脑内发鸣,她实在撑不住了,聚神丹也没那么快发挥作用。
下一刻,柏韫虚脱地倒地,闭眼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