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他们一直在暗中监视着唐萍儿,衣食住行各方面都安插了人手,为的就是了无痕迹的影响唐萍儿的一举一动。
十八年来,唐萍儿一直都没有放弃过寻母。曾经她年轻气盛,直接一纸状书递到京华县衙,却被宫聪差点杀人灭口,肖立玄的人救下了她转移到别处。
不过多多少少还给宫聪留了线索,他想寻自然有法子寻。
这次为了女儿的婚事,宫聪主动翻起这桩陈年旧案,算是穷途末路,拿出了压箱底的秘密。
只要皇帝猜忌景贵妃和平王,成王就可以东山再起,那么辛家翻身也就指日可待了。
还没等肖立玄说话,暗阁门被推开,“小二,就你姓谷的,去上两个菜来。”
纪知节带着他那一身香粉又来了,冲鼻的香味把谷与青所有的注意力瞬间吸走了,他恨恨的把抹布扔到对面人脸上:“纪老三你再拖欠饭钱,信不信我报官抓你!”
“你去吧,现在县衙比你家办席的厨房都忙。”纪知节偏头躲过抹布袭击,翘着长腿坐下,眯着弯弯眼,立志于每天一气谷与青。
看这么个小东西猴似的上蹿下跳拿他没办法就是爽啊。
肖立玄淡淡看着两猴……
正事回笼,纪知节今天来是要和殿下告别的。皇帝迫于形势,已经下旨彻查唐萍儿的这桩案子,夺嫡风暴来临,荣妆的人得换一批了。此间事了,他要先行一步接管谍网,为殿下到来做准备。
“一路小心。”
少年心性高,分别时一向少话。
纪知节身手次,肖立玄让雾列一路保护,他使力拍了拍纪知节的肩膀,对方被痛的牙快咬碎。肖立玄笑道:“注意安全,别叫你爹在山上担心。”
“属下明白,我爹不担心,呵呵,何况有雾公子在。”纪知节知道雾列在暗阁门口,故意大声膈应人。
突然想到了什么,纪知节把着团扇靠近了些,用一副看穿所有的语气小声说:“殿下最近若是和柏府的大小姐见面,记得告诉她,荣妆那个特别好看的老板有事走了。”
肖立玄抬眸没说话。
临到门前,谷与青扔了个书到他怀里,纪知节嫌弃接过:“你差点扔我脸上。”
“鼎食阁的食谱,学着点儿,别再吃霸王餐了!”终于逮到反击的机会,谷与青怎么会放过。
纪知节把书扔给后面的雾列,朝着肖立玄像模像样作了一揖。美人转着他的红蝶团扇,悠悠哼着小曲走了。
街上两辆马车擦肩而过。
柏韫一个人被齐荣霜劝出门,坐在马车上往街边随便听一嘴儿都是说登闻鼓的那个案子。她有点心事重重:“去鼎食阁。”
一楼厅内食客不少,有几桌围成一团,柏韫坐在邻桌,要了壶茶。
“唐萍儿小姐真乃女中豪杰,敢抗贵妃!”
“有什么用,现在人都不知道去哪了。”
“肯定在大理寺,要不就在皇宫,她当时在登闻鼓那儿把什么都说了,听着不像假话。”
手中白云春毫茶香升腾,柏韫端起抿了一口,只继续听。
那日正午,唐萍儿披麻戴孝,二十六岁的妙龄看着却十分憔悴,像一片枯叶,瘦弱的身躯直板板的站着,固执的敲鼓,直到响起百声鼓鸣,她才脱力跪下,双手举高证物:
“草民唐萍儿,十八年前新周初建,元年与母亲搬至京郊,孤孩寡母相依为命。”
“一日傍晚,母亲出门典当首饰,久久不归,我心急如焚四处找寻,却在河边,寻见我母亲带血的外衣,里面还裹着张帕子。”
她高高举起手,十几年过去,帕子的光泽依然在日光下耀眼,如一条玉河,“景”字刺绣点缀其中。
待到围观百姓都看清,唐萍儿疲惫的顿了顿,嗓音却字字透响:
“正是此物!这是能证明身份的信物!这就是当朝景贵妃的东西!今,上苍重盛新周,草民愿以命苦求真相,势必为母讨回公道!”
此话一出,正午本艳阳高照,下一刻竟骤现惊雷!现场群情激奋,伴着天公降雨,登闻鼓旁“公道”二字响彻云霄,案件还未查,倒已有几分神话的冤屈。
如此阵仗,造就了京华这桩走街串巷都在讨论的大案。
皇上刚做了点好事,下头多少双百姓的眼睛看着,唐萍儿不能动,这案子有的查。只是景贵妃如何辩解,信物如何验证就不是他们这些平人能知道的了。
柏韫也挺好奇,这到底能查出来什么,唐萍儿又是怎么知道那是景贵妃的东西。
听得差不多了,柏韫拍拍手正要唤小二点菜,桌上落下一把绛紫折扇,一人在她对面坐下。
江入年?他怎么在这?
寻思着这儿也不是花楼,柏韫笑了笑:“江小公爷,稀客。”
对面人展扇的手愣了一愣,“好久不见,柏韫。”
从柏广失踪后,他二人好像就再没这样平心静气的说过话,“上次襄盛大会上,因为我和长孙毅之间的过节连累了你,一直没寻到机会和你道歉。”
“小公爷不必挂怀,这样的事非你我能左右。”
听到柏韫的安慰,江入年扯了扯嘴角,反而觉得更不好受了,一股难以抑制的空落在心底滋生。
好像自从柏广不见,这几十天,从开始的暴怒焦心到如今的郁郁寡欢,江入年整个人都像被抽去精神,无心纵情酒色。
现在……他抬眼看对面,柏韫生疏的态度像一根导火索,点燃了他心里头长时间的憋屈气闷,他快要爆发出来。
只是张口,话却堵在喉咙。
他实在没资格也没道理和柏韫发泄,“我听说柏广小妹要嫁人了,就在几日后。”
心思不在此处的柏韫答:“是,江家应该也收到喜帖了。”
“届时我会和父亲一同前来,我同柏尚书钱夫人商量过了,大喜当天由我背柏百上喜轿,也算尽我一桩心事。”柏韫此时仿佛才回神,露出微微诧异的眼神,江入年苦笑:“这也是我最后能做的。”
他和柏广少年相识,自比至亲好友,如今他不在,自己自然要看顾他这亲妹妹的婚事,还有……
“柏韫,此后柏家若有什么困难,可以来江国公府,我必竭尽全力帮你。”
预想的应答并未出现,过了一会,几分坚毅几分干凉的声音出现:“多谢江小公爷美意,实是你多虑了。”
气氛无解,在江入年受伤的眼神中,柏韫干脆打算起身,出去避开这尊大佛。
一串脚步伴着招呼声响起:“哎呀呀,这是谁来了,江小公爷大驾光临,真是让本店蓬荜生辉!”
坐着的两人皆是一愣。
谷与青对柏韫拱了拱手,脸转过来继续说:“今日小店贵客颇多,术王殿下正在顶层用膳,小公爷可要上去打个招呼?”
真是奇怪,自己和术王八竿子打不着,有什么好去的?
江入年心里本就难受,看着眼前这个根本不熟的男子,起身不客气的拒绝了,没注意到一旁的柏韫眼睫忽闪了两下。
天色不早,他正打算送一送柏韫,这男子又说:
“小公爷不必担心,我们鼎食阁好歹也是京华第一酒楼,一定会把柏小姐安全送回。”
接收到谷与青的眼神,柏韫起身和江入年道别,硬把人整走了。
瞧柏韫兴味的盯着自己,谷与青开始自我介绍:“柏韫小姐,在下名叫谷与青,适才看小姐似乎并不想搭理江入年,故而前来解围,还望不要觉得在下唐突。”
“不会,真的多谢谷公子了。”
柏韫绕绕指圈对着楼上:“刚才听说术王殿下在,我们也算相熟,谷公子能否带路让我去和殿下打个招呼?”
谷与青反应了一会:虽说刚才是肖立玄让他下来的,但他也没说自己要见柏韫啊。这能让她去吗?他们不是才坦诚相见了两面吗?熟吗?难道是上次自己撒的金箔让这柏韫印象也挺深的?
……管她呢,反正肖二又不会露馅儿,自己应该也没有露馅……
“喔好说好说,柏小姐跟我来吧。”
谷与青做出“请”的手势,带人上了五楼。
打开包厢大门,里头有扇屏风挡着,谷与青朗声道:“就是这间了,术王殿下就在里面,随侍就在屋外,柏韫小姐自便吧!”
柏韫道了谢,门敞窗开,一派清白敞亮。
她现在头一点也不晕了。
已近暮色,柏韫穿过屏风,淡青色的袍子印入眼帘,少年如玉。
走近,肖立玄仍单手撑着头坐在桌前,不知道在研究手里的什么,低着眉专注的很,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屋里多了一个人。
其实刚才谷与青的声音特别大了,柏韫只好走的更近:“术亲王殿下。”
他抬头,对上视线后,柏韫脑海中下意识蹦出两个字:惹人。
此刻木窗外,橘粉天光忽一下渗透进来。傍晚,满天都是绮丽卷云,夕阳好像颗熟蛋黄被碾碎,浓墨重彩的抹在云朵上。
望不见那颗圆日,暮色却无时无刻不在变化,每一刻都是无法复刻的绝彩。
肖立玄收回眼,只是偏了偏头,示意柏韫坐下。
生动又神秘,柏韫觉得头有点昏,眼神在他身上打转几许,很快看向肖立玄手心——原来他虎口处有一颗黑痣。
修长的手指展开——是一只白胖小狗的陶瓷摆件,趴在桌子上,看上去自在的不行。
果真,装的闲散。
不过是很可爱,她对小白狗弯了弯唇,抬头却发现肖立玄正直直盯着自己,毫无笑意。
一双凤眼显得更凉了,在这样的气氛下,肖立玄放下支撑的那只手:
“柏韫,你很喜欢用这种怜悯的眼神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