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
瞧柏百手都快抡出火星子,匆匆消失在自己眼前,柏韫无语,左一下右一下荡桨,悠悠哼着,飘到了藕花深处。
荷丛里静悄悄的,鱼儿曳尾发出“咕哝”一声,灵巧的钻进叶杆里不见踪迹。柏韫盘腿坐下来,阳光远离了头顶,瞬间暗澈,上方一根根硕大的荷叶高低错落,藏起这方阴凉湖面。
“小鱼小鱼,原来你们世界里的四叶草有这么多”,她拨了拨荷叶,干脆用双手枕在脑后躺下了,“我爹娘以前说,四叶草是福禄寿喜四星,是吉祥的具象。难怪说: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我今日也体会了一把,所以,老天还是对我不薄的……是吧小鱼儿。”
柏韫的性格变了些,但依旧乐观,因为活着不容易。
再几声“咕哝”过后,水里没有一点声音了,她呼出安稳的气息,乌睫牢牢盖在下眼皮上。
柏园里,柳嬷嬷从外院进来,“老夫人,快到午膳的时候了,估摸着二位小姐也摘莲蓬差不多了,咱们去接一接?”
齐荣霜小憩了半个时辰才醒,点点头:“好,走走路也好。”
难得看到这两个孩子这么和气,齐荣霜脸色都比平时好了。正是日头大,柳嬷嬷在一旁举着纸伞给老太太遮阳:“老仆看呐,大小姐是顶好的孩子,事事谦让,对府内的人也好,大爷一定倾注了许多心血在韫姑娘身上。百姑娘又不是那铁石心肠的人,姐妹俩以后感情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齐荣霜浮起少许笑,“但愿如此。”
柏百是被钱曼香偏宠的,二儿子柏德泉又对家宅后院之事并不上心,一味待在官场和书房。若和柏韫多在一起,柏百的性格也会好上许多。
正这么谈笑风生着,湖面平平已映入眼帘,近处却晃动一凸点闯入视线,是桦青:“老夫人!不好了!我们姑娘掉到水里去了!”
“什么?”
柳嬷嬷惊色立刻斥道:“你这丫头怎么回事!怎么不跟着大小姐!!无人陪着这不是胡闹吗?”
三人急匆匆往岸边赶,桦青吓得直掉眼泪:“是二小姐说我们去了扰兴,而且——”
平时话有一箩筐,现下这话说的想急死谁啊,柳嬷嬷真要被自家女儿气死,瞪着她道:“你在这和老夫人回禀。”
说着就对齐荣霜蹲了一礼,“老奴立即带人划船去救姑娘。”
十米开外的湖面上,只有一只小船,柏百独自立在船上,脸色惨白,双眼空洞地俯看着身旁扑腾不止的柏韫,“救命!咕噜噜……救命——”
哗啦啦的水声和呼救声都没能将柏百喊回神:这是返程的水域,已经远离荷花丛了,柏韫怎么会在这里?!怎么可能,她的船不在这里她怎么在这里!?
齐荣霜面色一变,摩挲着拳头:“而且什么?”
桦青被这气场震的软了膝盖,跪下来啼道:“而且奴婢们看到,姑娘刚落水的时候想抓住二小姐的船桨,却反被二小姐推了出去。”
柏百的确两手空空。
一支桨孤零零在湖水上,随着浪花翻荡。
搜救船只赶到,将孤舟包围了起来,几个身强体健的嬷嬷把柏韫捞小鸡仔一样捞上来,柳嬷嬷看了一眼踉跄着倒在船里的柏百,也把人接到了大船上。
上岸后,桦青赶忙从嬷嬷手中接过柏韫,刚裹上的毯子全部湿透了,“姑娘你冷不冷?呜呜呜我再也不偷懒了我要跟着你。”
青丝缠乱在柏韫脸侧,口脂尽数掉了,面色看着叫人心疼,“咳咳——”柏韫差点被这丫头逗笑,佯作咳嗽呛水背了过去。
“啪——”一声,齐荣霜直接给了柏百一耳光。
在场所有人都呆住了,除了柳嬷嬷和柏韫,其余人都低下头不敢再看。
“祖母……”柏百不可置信的把眼神从柏韫身上移开,看着强压怒火的齐荣霜。她从来没受过这样的疼痛,不自觉颤着手捂住了火辣辣的脸颊,祖母打了她,在这么多人面前。
“你还知道我是你祖母,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满腹委屈一下涌出来,柏百口不择言的喊道:“我做什么了!明明我才是在柏府生活了十几年的大小姐,为什么您要偏心她!明明破坏一切事情的都是她,为什么都怪我!”
齐荣霜彻底失望了,手里的拐杖锤着地面噔的一响:“让你跟着钱氏是错了,你怎么能对亲人下此毒手,你现在就给我回府!去祠堂跪着!没有我的同意不许出来!”
在柏园待了还没有两个时辰,三架马车便已回程。
柏韫回到了落荷轩,简单洗漱后正躺在床上。柳嬷嬷从祠堂赶过来:“今日惊着姑娘了,午膳都没来得及吃,老夫人叫煲了芋魁骨头汤,您喝了睡一觉吧。”
“好,谢嬷嬷,我没有怎么,让祖母也多喝点。”
柏韫精神看上去还好,柳嬷嬷放下心来退了出去。
院中冯得宝还未走,柳嬷嬷关切地问:“冯大夫,我们姑娘身体怎么样?”
冯得宝提着药箱温吞答:“大小姐一切安好,午间温度高,湿水不易感冒,加上之前老夫一直悉心调养,没出过岔子,稍微躺躺即可。”
“多亏冯大夫了,大夫请随我来领赏。”
柏韫放下汤碗擦了擦嘴。聪明,不多话;顺意,有价值。她祖母齐荣霜喜欢的人都这样。
霜华堂里,齐荣霜握拳抵着胸口,适才柏韫在水里挣扎的模样叫她心悸,失去儿子的痛楚再一次扎入五脏六腑,带来长久的吞心挠肝的折磨。她怎么会有柏百这样不懂事的孙女!
想的倒是好啊,跟着去柏园,要去摘莲蓬,还把一条船上的姐姐推下水,竟是个谋算杀人的了!
一双久经事态的眼睛流下泪来……不久前死的是她的亲骨肉,是她最疼爱的儿子。
时间随着这滴泪,忆起当初齐荣霜初为人母的时候,那几年柏松正在升官的裉节上,她照料两个儿子劳心劳力。
两个孩子只差了不到两岁,这性格却是截然不同。老大柏尚天肆意洒脱,自幼奇思妙想就多,聪颖奇绝不愿受人管束;老二柏德泉温文尔雅,饱读诗书,修的是稳重勤勉。
家中有二子如此,皆是长成了翩翩公子,如玉少年。齐荣霜当年不知被多少人艳羡:嫁的男人有本事,几年当上太师不说,这还生了两位公子!特别是大儿子柏尚天,文武皆是上乘,还未入仕就在大内有了声名,得陛下青眼有加。
只是哪得事事如意,她知道自己这个大儿子是个不走寻常路数的。
齐荣霜早早就担忧起柏尚天的婚事,生怕他走错了路,不听父母媒妁之言。好在柏尚天真的是被魁星照应上的,这位天纵奇才一路得老天庇佑,一日上街,巧遇上神武大将军金家的小姐金江灵,两人可谓是情投意合,定了亲成了婚。当年是京华难得的一段佳话。
那时她高兴了好一阵,以为自己即将享受天伦之乐了。也是她头一回做婆母,一时得意忘了为人儿媳的难处。齐荣霜能忍受自己亲儿子在外肆意无拘,却私下怪弄自己儿媳管束不住柏尚天。她整日与金江灵磋磨,怪其无能劝诫自己丈夫入仕。更是将金江灵关在后宅,整日站规矩斗法,不许她出门。
想到这,齐荣霜闭了闭眼,她早该想到的,金江灵是尚天一眼看中的人,又怎么会一味在深宅中容忍。
身为儿媳,她面上依然事事恭敬,但心里对后宅生活却越来越厌恶,失望。原本认为丈夫入不入仕不甚要紧,现下由于婆母的逼迫,她反而万般不愿丈夫步入官场,不愿自己成为官夫人,一辈子都要变成煎熬心神的深宅怨妇。
加上柏尚天心疼自家媳妇的耳朵和母亲的舌头,实在不愿日日闹得家宅不宁,本着眼不见为净的道理,这对小夫妻终于在成亲不久后留下一封家书离开了京华。
这下当真是一拍即合,天作之合。
好在柏尚天自小的做派就天马行空,所以在家书里留下:
“天下之大,何不畅游山水,寄情玄黄?”
“莫催墨坠锦上榜,此心此手无书缘!”
"幸携黄金足够花,我心永盼江水灵~"
这些潇洒肆意独成一派的自创词句时,老太师和老夫人也没有被气的晕过去。
柏松颤抖地捏着纸张,咬着牙“哼”了声,一拂衣袖走了。
留下齐荣霜失神地愣坐在原地,她看着信封,从里面抖出一张小小的字条,字体娟秀,是她儿媳写的。
“此后每月会遣家书一封,勿念,万望父亲母亲保重身体。”
日子这样平静的过了下去,太师府开始适应了大公子和大夫人不在京华的日子,柏松也开始全力培养自己的小儿子柏德泉,本着对朝局的敏锐性,他一力让柏德泉注重兵法牵制之道。
当今天下三分,新周,西秦和南齐,虽彼此制衡,但一不小心,这种平衡就会被打破,战局有可能一触即发,新周兵力不算强盛,如今此路更能一鸣惊人。
先成家后立业,齐荣霜也为小儿子相看上了中书侍郎钱家的女儿,忙着三书六礼的诸多事宜。
柏家在当时的任何人眼中,都是家和万事兴的表率。
(小鱼:是的柏韫,你会吉祥的)
(柏百:见鬼了 ;柏韫:姐的轻功不用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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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此心此手无书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