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备嫁之期,转瞬即逝。天还未亮透,东方天际只泛着一抹浅浅的鱼肚白,汀兰院的灯火便已彻夜通明,映得院外的海棠花影都染上了几分刺眼的红。喜娘带着四个巧手丫鬟围在梳妆台前,手里捧着大红的嫁衣、鎏金的头冠,忙得脚不沾地,可整个院落里,没有半分嫁女的喜庆,只有沉甸甸的压抑。
颜如霜端坐在梳妆镜前,面无表情地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喜娘用细粉一点点遮盖她眼底的青黑,用胭脂强行给她染上几分血色,可那血色落在她毫无生气的脸上,反倒像凝固的泪痕,格外刺眼。“二小姐,笑一笑,今日是您大喜的日子,可得有个新娘的样子。”喜娘陪着笑脸,语气小心翼翼,生怕惹得这位即将出嫁的主子发脾气。
颜如霜猛地抬手,一把挥开喜娘手中的胭脂盒,瓷盒摔在地上,朱砂色的胭脂撒了一地,像一滩刺眼的血。“笑?我笑给谁看?”她的声音嘶哑尖利,带着连日哭闹的疲惫与怨毒,“笑给那些看我笑话的百姓?笑给心里只有颜如玉的沈辞?还是笑给那个把我推进火坑的陛下?”
丫鬟们吓得纷纷跪地,头都不敢抬。喜娘也慌了神,连忙俯身去捡碎瓷片,嘴里不停安抚:“二小姐息怒,息怒啊!大喜的日子,可不能说这些晦气话,传出去可不吉利。您是陛下亲赐的世子妃,嫁入镇国公府,那是天大的福气,往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何必跟自己置气呢?”
“福气?”颜如霜冷笑一声,笑得眼泪都流了下来,“我这福气,是春日宴上被人扒光了衣服示众换来的,是被颜如玉算计得来的,是一辈子守着一个不爱我的男人、被人耻笑一辈子的福气!这样的福气,你要你拿去!”她说着,猛地站起身,抬手就要去扯头上的珠花,却被丫鬟们死死按住。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低低的呜咽声,是被禁足的王姨娘。她被两个仆妇拦在院门外,只能隔着门缝哭送,声音嘶哑:“我的儿啊,娘对不住你,娘没能护好你……你放心,娘迟早会让颜如玉那个贱人付出代价,迟早会救你出来的!”
颜如霜听到母亲的声音,哭得更加崩溃,对着院门嘶吼:“娘!我不嫁!我不要嫁!你快救我!快救我啊!”可回应她的,只有王姨娘更加凄厉的哭声,和仆妇们冰冷的劝阻。
辰时一到,迎亲的鼓乐声震耳欲聋地传来,打破了汀兰院的死寂。喜娘连忙指挥丫鬟们按住颜如霜,强行给她穿上大红嫁衣,戴上鎏金头冠。嫁衣沉重,头冠压得她脖颈生疼,可她却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任由众人摆布,只有眼底那股化不开的怨毒,证明她还活着。
颜府大门外,迎亲的花轿装饰得华美异常,大红绸缎从花轿顶端一直垂到地面,绣着鸾凤和鸣的纹样,可周围百姓的议论声,却像刀子一样扎人。“快看,这就是颜府那个庶女,春日宴上跟沈世子私会,如今靠着圣旨强嫁进门,真是不知廉耻。”“听说沈世子死活不愿意,还是陛下下旨硬逼的,这婚事,有名无实,嫁过去也是守活寡。”“颜府也是倒霉,好好一个嫡女端庄大气,偏偏出了这么一个庶女,败坏门风。”
颜如玉作为嫡姐,早已身着浅碧色常服,立在送嫁队伍的最前方。她身姿端正,面容平静,对周遭的议论声充耳不闻,仿佛那些嘲讽与指责,都与她无关。青黛站在她身侧,低声道:“小姐,这些百姓真是太过分了,您要不要让人驱散他们?”
颜如玉轻轻摇头,声音平淡:“不必,口舌之争,何须在意。她今日的下场,是她自己选的,与旁人无关,与我也无关。”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颜如海快步走上前来,脸上带着虚伪的温和笑意,语气却带着几分挑衅:“妹妹,今日是二妹大喜的日子,你怎么穿得这么素净?倒是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了。”
颜如玉侧眸看他,语气清冷:“嫡姐送庶妹出嫁,着浅碧常服,合乎规矩,何来不合时宜之说?倒是庶兄,今日是送妹出嫁,不是争风吃醋,还是安分些好。”
颜如海脸色一沉,眼底闪过一丝阴狠,却碍于周遭人多眼杂,不敢发作,只能强压怒火,冷笑道:“妹妹说得是,是我失言。只是今日二妹出嫁,乃是陛下亲赐的婚事,咱们颜府的脸面,可都系在这上面了,万万不能出半点差错。”
颜如玉没有再接话,只是微微颔首,示意送嫁队伍启程。队伍缓缓挪动,大红的花轿在前,嫁妆车队在后,鼓乐声、鞭炮声交织在一起,却掩不住那股挥之不去的压抑。颜如海紧随在颜如玉身侧,目光始终在她身上打转,眼底藏着算计,像是在酝酿着什么。
队伍行至朱雀楼附近的主街,迎面突然驶来一队玄色马车。马车装饰肃穆,车帘绣着暗金的魏王纹章,前后簇拥着数十名玄甲侍卫,气势凛然,与大红的送嫁队伍狭路相逢,瞬间堵住了整条主街。
按照大魏礼制,宗室亲王的车架享有最高优先权,民间婚嫁队伍必须主动避让,不得冲撞。送嫁的管事见状,连忙上前想要指挥队伍避让,却被颜如海一把拦住。他上前一步,对着玄色车队高声喊道:“前方可是魏王府车队?今日是我颜府嫁女之日,陛下亲赐婚事,喜事当前,还请魏王殿下避让片刻,行个方便!”
车队缓缓停下,左侧最前方的马车帘被掀开,墨影探出头来,神色冷厉,声音铿锵有力:“放肆!魏王殿下乃皇室宗亲,车架尊贵,礼制在前,岂有亲王避让婚嫁队伍的道理?速速让开,耽误殿下要事,你们颜府担待不起!”
颜如海面露不悦,往前又走了两步,故意拔高声音,让周围的百姓都能听见:“我颜府世代镇守北疆,父亲是朝廷倚重的大将军,数万边军将士浴血沙场,才有京城今日的太平。殿下这般不给颜面,是不把陛下的赐婚圣旨放在眼里,还是不把北疆将士的功劳放在眼里?”
这话一出,周围的百姓瞬间安静下来,目光都聚焦在两队人马身上。墨影脸色更沉,正要开口斥责,却见颜如玉快步上前,伸手拦住了还要继续争执的颜如海。她对着玄色马车微微躬身,姿态恭敬却不卑不亢:“魏王殿下恕罪,庶兄年少气盛,不懂礼制,言语冒犯,臣女在此代他向殿下赔罪。臣女即刻命队伍避让至街边,让出主道,恭请殿下先行。”
颜如海猛地转头看向她,语气急切又愤怒:“妹妹!你为何要避让?不过是个无实权的亲王,父亲劳苦功高,他本该给咱们颜府颜面!你这般低头,丢的是整个颜府的脸!”
颜如玉冷冷瞥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语气带着警告:“庶兄,休得胡言!礼制在前,亲王车架不可冒犯,若是冲撞了殿下,被人参上一本‘恃宠而骄、藐视宗室’,父亲远在北疆,谁来为咱们颜府求情?你想拿颜府的安危,换你一时的口舌之快吗?”
颜如海被她怼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碍于周遭百姓和魏王府侍卫的目光,不敢再发作,只能恨恨地咬牙,后退一步。颜如玉不再理会他,转身对着送嫁队伍沉声道:“所有人听着,即刻将花轿、嫁妆引至街边,让出主道,不得喧哗,不得冲撞殿下车队!”
仆役侍卫们连忙听命,小心翼翼地牵引着花轿和车队,缓缓向街边挪动。周围的百姓议论纷纷,有人称赞颜如玉识大体、懂规矩,也有人嘲讽颜如海不知天高地厚、自取其辱。颜如海站在原地,双手紧握成拳,眼底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死死地盯着颜如玉的背影,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玄色马车的车帘微微掀开一条缝隙,苏璟的目光透过缝隙,落在颜如玉身上。她身姿挺拔,神色平静,即便身处这般混乱的场面,依旧从容不迫,那份定力,绝非寻常闺秀可比。他的眸色深邃了几分,随即缓缓放下车帘,对着墨影低声吩咐:“启程。”
车队缓缓前行,与送嫁队伍擦肩而过。玄色的肃穆与大红的喜庆交错,形成了一幅诡异而刺眼的画面。颜如玉垂首而立,直到车队彻底走远,才缓缓直起身。她侧眸看向颜如海,语气清冷:“庶兄,今日之事,我不与你计较。但往后行事,还请三思而后行,莫要再为颜府惹祸。”
颜如海冷哼一声,甩袖道:“用不着你教训我!颜府的脸面,我比你更在意!”说罢,他转身快步走到花轿旁,对着轿夫厉声呵斥:“还愣着干什么?快走!”
花轿内,颜如霜死死攥着轿帘,指甲几乎要嵌进木质的轿壁里,听到颜如玉的话,她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颜如玉,你这个贱人!我不会放过你的!我在镇国公府一日,就不会让你安心一日!”
迎亲队伍调转方向,朝着镇国公府的方向走去,大红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城门外。颜如玉站在城门口,望着队伍远去的方向,眼底没有半分波澜。青黛轻声道:“小姐,咱们也回府吧。”
颜如玉点了点头,转身准备返回颜府。刚走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呼唤:“颜小姐留步。”她转身望去,只见苏璟的车队停在不远处的僻静巷口,墨影站在车旁,对着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青黛面露警惕:“小姐,魏王殿下这是……”颜如玉略一沉吟,缓缓道:“无妨,他找我,想必是有话要说。你在此等候,我去去就回。”说罢,她迈步朝着巷口走去。